蒼雲峽。
空氣中充斥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尚未散盡的紫色天雷暴烈氣息。
數十萬妖獸在失去紫府大妖王的血脈統轄後,徹底化作了一盤散沙,淒厲地嘶吼着,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般向着十萬大山深處瘋狂潰退。
然而,在這片死寂與混亂交織的焦黑戰場上,那十艘遮天蔽日的暗金重裝戰艦,依舊猶如古老的神明神兵,穩穩地懸停在半空之中。
黑色的“天淵”戰旗在烈風中狂舞,散發着令人肝膽俱裂的冰冷壓迫感。
戰艦的艙門轟然彈開,三萬名身披金甲,手持斬妖重刃的【天淵玄衛】,在都尉胡浩與龐松的沉聲喝令下,猶如一堵堵鋼鐵城牆般,整齊劃一地從天而降。
他們落地之後,沒有任何劫後餘生的慶幸,甚至連喘息都沒有片刻多餘,直接以百人小隊爲單位,化作了一臺臺極其高效、冷酷的戰場收割機。
利刃割裂皮肉的聲響在戰場上密集響起。
青州都督府的殘軍將士們,此刻正有些神志恍惚地靠在殘破的城牆上,看着眼前這極其詭異,甚至讓他們感到陣陣寒意的一幕。
只見那些天淵玄衛們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前排的力修以重刃將那些戰死或者重傷的遠古大妖骨骼劈開,後排的輕甲修士則手持各種特製的剝皮尖刀、剔骨倒鉤,行雲流水般切開妖獸的皮肉。
一人挑出滾圓的妖丹,一人順勢抽走妖獸背脊上最堅韌的靈骨與大筋,另有人拿着專門的皮口袋,將那些尚有溫熱的妖獸真血瘋狂收集起來。
整套動作,配合得天衣無縫,甚至沒有多餘的一記廢話。
“這......這哪裏是在打仗?”
一名青州都督府的校尉看傻了眼,他嚥了口唾沫,看着身旁一名天淵玄衛正咧着大嘴、極其寶貝地將一顆五階【烈火斑斕虎】的妖丹揣進儲物袋。
“這分明是......是在屠宰場裏‘進貨啊!”
在青州守軍的眼中,那些讓他們九死一生,幾乎全軍覆沒的恐怖遠古妖獸,在這些天淵軍眼裏,竟然只是一堆堆散發着銅臭味的靈石與法寶材料!
“哎哎哎!輕點!這張’玄甲鱷”的皮要是割破了,功德點直接扣一成!你小子是不是手癢了?!"
“大都護定下的規矩,凡是在蒼雲峽斬殺所得,五成上繳都護府庫房,兩成歸小隊,三成折算成私人功德點!兄弟們,加把勁!把這滿地的妖崽子全給老子剝乾淨!”
戰場上,甚至傳來了天淵將領們因爲分贓......不,因爲戰利品分配而產生的喧囂爭吵聲。
這種極度的貪婪與對戰爭資源的瘋狂壓食,與一旁重傷喋血、悽慘萬分的青州殘軍,形成了一種荒謬至極的對比。
就在這時,青州大都督府的一名後勤官,在幾名親兵的攙扶下,硬着頭皮、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了正在指揮清掃戰場的都尉胡浩面前。
這名後勤官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看着地上堆積如山,正被天淵軍源源不斷抬上戰艦的妖獸材料,心中一陣肉疼。他壯着膽子,聲音有些顫抖地說道:
“這位......這位都護府的將軍。按照我大周兵部的軍律,以及青州府與各大藩鎮的協防條約.......
凡是在我青州境內協助守城斬獲的戰利品,應當有五成......五成收歸我青州都督府的軍需庫統一調配,剩下的五成才......”
後勤官的話還沒說完。
一股宛如天塌地陷般的恐怖神魂威壓,突然從高空之中轟然降臨,死死地鎖定在了他的身上!
後勤官的呼吸一滯,整個人如遭雷擊,他那築基初期的法力在這股無形的力量面前,連半個呼吸都沒撐住便瞬間凝固,
雙腿一軟,直接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冰冷黏稠的血漿泥土之中,渾身上下冷汗如雨。
楚白那一襲白衣、半黑半白長髮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猶如鬼魅般懸浮在了他的頭頂虛空。
那雙一黑一紫的異色雙瞳,冷酷、淡漠、不帶一絲感情地俯瞰着他。
“大周軍律?”
楚白的聲音很輕,卻透着一種掌控了一方天地生殺大權的絕對威嚴:“三頭紫府大妖王,是本座以本命神通鎮殺的;百萬妖潮,是本座的天淵艦隊開火擊碎的。你們青州軍,除了躺在城牆上等死,出了幾分力氣?”
楚白居高臨下,眉心處的紫金色神紋若有若無地閃爍了一下:
“在我的戰場上,我,就是唯一的規矩。”
“這些戰利品,我說歸天淵,那它連一根毫毛,都不能留在這青州的土地上。你,聽懂了嗎?”
面對楚白這近乎赤裸裸的霸道宣告,後勤官只覺得自己的神魂隨時都會被那股準紫府境界的威壓徹底絞碎。
他哪裏還敢有半句廢話,整個人像只受驚的鵪鶉,把頭死死地貼在泥土裏,顫聲道:
“懂......小官懂了!界主神威蓋世,這些戰利品自然全歸都護府所有!是小官糊塗,請界主恕罪!”
“滾”
楚白冷哼一聲,那股壓在後勤官身上的恐怖威壓瞬間收回。
後勤官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回了青州殘軍的陣營中,再也不敢多看那些天淵戰艦一眼。
這一幕,被城牆上的趙烈以及數萬青州守軍看在眼裏,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深深的震撼與敬畏。
強勢!霸道!不講道理!
但偏偏,這個男人擁有着能夠無視一切世俗規則的絕對武力!
在這片弱肉強食的荒野上,實力,就是最大的法理!
“楚界主......老夫,多謝楚界主救世之恩!”
伴隨着一聲虛弱而沙啞的呼喚。
在數十名青州高階修士極其小心翼翼地攙扶下,青州府尊與鎮南將軍,一瘸一拐,滿身血污地走到了楚白的身前。
此時的這兩位大周青州的最高統治者,哪裏還有往日裏在州衙大殿上指點江山、威風八面的封疆大吏模樣?
府尊大人的臉色慘白,胸口被妖毒侵蝕的空洞還在溢着黑血,走起路來顫顫巍巍。
鎮南將軍雖然極力想要挺直脊樑,但他身上那股衰弱的氣息和斷裂的本命飛劍,卻徹底暴露了他如今強弩之末的虛弱。
面對降落在眼前的青衫青年。
這兩位在青州掌控了百餘年風雨的巨頭,在對視了一眼後,皆從對方的眼底,看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發自靈魂深處的極度敬畏。
“府尊大人,將軍,不必多禮。”
楚白微微抬手,以一般輕柔的紫府法力,將準備再次行禮的兩人虛空扶起。
他的語氣平靜,神色淡然,但越是這樣,府尊和鎮南將軍的心中就越發地戰慄。
他們親眼目睹了剛纔那場驚天動地的神魔對決。
三頭縱橫十萬大山,逼得他們幾乎自爆金丹的紫府大妖王,在楚白的手中,簡直就像是屠宰場裏的待宰肥豬,
連片刻的掙扎都沒能做到,便被楚白以最殘忍、最精妙的手法,生生剝離了妖丹與血肉。
那種對紫府級力量的絕對掌控,那種將天地因果踩在腳下的睥睨之姿,根本不應該出現在一個剛剛突破紫府的年輕人身上!
“楚界主......老夫活了三百年,今日才知,何爲真正的天之驕子,何爲絕代諸侯!”
青州府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氣中滿是英雄遲暮的悲涼與無奈:“若非界主今日隻手挽狂瀾,我青州這半壁江山,連同我等老朽性命,今日便要徹底交代在這絕靈血陣之中了。此大恩大德,老夫代表青州百郡,沒齒難忘!”
“大都護神威,本將......服了!”
鎮南將軍也是個爽快人,他重重地抱了抱拳,臉色複雜地看着楚白:“當年在大垣府,本將還曾將你視作大周後輩。如今看來,本將當初的眼界,當真是井底之蛙,可笑至極。”
面對兩人的奉承與敬畏,楚白的內心毫無波瀾。
他很清楚,這些大周封疆大吏的“服氣”與“感激”,是建立在他剛纔一指滅殺大妖王、單手逆轉絕世兇陣的絕對武力之上的。
在這個崩潰、無序的大周亂世中,虛無縹緲的交情隨時可以背叛,但源於靈魂最深處的恐懼,卻能讓他們保持永遠的清醒。
“兩位客氣了。楚某身爲大周安北君,天淵大都護,這蒼雲峽守衛,本就是分內之事。”
楚白慢條斯理地拂去袖口上的一絲灰塵,眼神深邃,語氣雖然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不過,既然這蒼雲峽外的百萬妖潮已被我天淵大軍蕩平。這戰後的守衛,以及這片領土的劃分......兩位大人,應該沒意見吧?”
楚白指了指下方的蒼雲峽,以及那條被他一劍劈出的深溝。
“這是自然!”
青州府尊急忙點頭,不敢有半點遲疑:“天淵軍此次流血流汗,挽救了青州。這蒼雲峽......不,這蒼雲峽以西、乃至靠向天淵大區方向的五百裏荒野,本就應該劃歸都護府直接管轄!”
“老夫會立刻上書兵部,將這片地界的防務,全權委託給楚大都護!我們青州軍,絕不插手半步!”
“府尊大人聖明。”
楚白微微一笑,眉宇間的殺伐之氣悄然隱沒。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通過這一戰,不僅名正言順地將自己的勢力範圍,從天淵城向前推進了五百裏,
將蒼雲峽這個咽喉要道徹底納入了自己的掌控;更讓青州官方高層,在法理和心理上,徹底默認了他是這片疆域“唯一的王”!
轟隆隆——!
夕陽西下,漫天被鮮血染紅的晚霞灑在蒼雲峽上。
在天淵玄衛近乎蝗蟲過境般的清掃下,原本堆積如山的百萬妖獸屍骨,已經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除了空氣中還殘留着刺鼻的血腥味,地面上甚至連一塊高階妖骨都沒能留下。
“全軍,列陣,回營!”
伴隨着都尉胡浩的一聲暴喝。
三萬名渾身沾滿了妖血,腰間儲物袋鼓囊囊的天淵玄衛,踏着漫天紅霞,在城牆上數萬名青州守軍近乎看神明的狂熱注視下,整齊劃一,極其威武地登上了十艘巨型戰艦。
“界主保重!”
“恭送楚真人!”
城牆上,無數青州將士甚至不由自主地再次跪地,高呼着楚白的名字。
暗金色的跨州戰艦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撕裂了晚霞雲海,化作一道粗壯的流光,向着天淵城的方向折返而去。
旗艦,最豪華的界主靜室內。
楚白盤膝坐在紫檀木椅上,他的面前,整整齊齊地懸浮着三顆散發着極其恐怖妖力波動的紫府初期妖丹。
在靈火的炙烤下,三顆妖丹上的暴戾之氣被一點點煉化,露出裏面最純粹、甚至隱隱流轉着法則之光的天道能量。
這,是此役最大的戰利品之一。
“界主。”
靜室的大門被輕輕推開,一襲道袍、氣息越發縹緲的首席大長老玄冥子,大步走了進來。
這老者看着楚白麪前的三顆紫府妖丹,眼角也是忍不住劇烈跳動了一下,無須苦笑道:“界主神威,老朽在城內感知到那沖天的法則交織,便知這幾頭妖王必定在劫難逃。”
“只是老朽沒想到,您竟然真的一顆不留,全給帶回來了。”
“到嘴的肥肉,哪有吐出去的道理。”楚白淡淡一笑,袖口微拂,將三顆妖丹收入儲物戒。
“不過,界主,這次動亂,雖然在表面上被平息了。但老朽在城內清查戰備時,卻收到了一些極其隱祕的情報。”
玄冥子的神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他走到楚白身前,低聲說道:
“這些青州的頂級修仙世家,宗門,在這三天裏,幾乎把我們都護府大長史張成那裏的門檻給踏破了。他們不僅送來了各種極品靈石和遠古靈草作爲‘賀禮’,
更是暗中向我們表態,願意在青州官場上,全力配合都護府未來的任何行動。”
“他們這是被你的一指之威嚇破了膽,想提前站隊,在未來的格局中分一杯羹。但這些老狐狸,向來是兩頭下注的主。”
“哦?他們還向誰下注了?”楚白端起靈茶,淡淡問道。
“神都,天淵調查團。”
玄冥子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冷聲道:“根據巡天司暗中共享的情報,大周神都派出的那支由皇族親王趙崇領銜的特使調查團,如今雖然表面上對你客氣萬分,甚至送來了人皇的最高敕令。
但實際上,跟隨調查團一起來的,還有大周內閣和軍方的幾位‘代言人。”
“他們對你在天淵城推行的《天淵鐵律》,尤其是那霸王條款,極其不滿!”
“在他們眼裏,這等同於是在切斷他們這些百年權貴插手天淵利益的黑手,是在公然挑釁大周官方的舊有規則!”
“老城主,大周的規矩是給弱者制定的。當你的拳頭足夠硬時,你,就是規矩。”
楚白淡淡地抿了一口靈茶,語氣不帶絲毫煙火氣。
“陛下是個聰明人。”
“他無意與我爲敵,所以他送來了大都護的敕令和資源,這是天子的智慧。但底下那些喫慣了利益,被豬油蒙了心的神都權貴們,顯然還沒看清自己的位置。”
楚白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
窗外,夕陽正灑在【天淵城】高聳的玄黑城牆上,折射出淡淡的金色光輝。
“他們想來我天淵‘調查,想來分一杯羹,甚至想用大周舊有的規矩來壓我。那便讓他們來吧。”
楚白撫摸着眉心那已經內斂化作紫金色神紋的黑蓮烙印,神色冷漠,一黑一紫的異色雙瞳中,倒映着大周那繁華卻正走向腐朽的萬里江山,輕聲自語道:
“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