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如刀,掠過天淵城高聳的雉堞,發出低沉而淒厲的嗚咽。
主城門外,那五具被剝去人皮的邪修屍首在風中緩緩搖晃,暗紅色的血水順着黑鐵城牆滴落,
在晨曦未至的黑暗中顯得尤爲觸目驚心。然而此時此刻,天淵城內的修士們已經無暇再去敬畏這尊王者的鐵血手段。
那一枚碎裂在楚白掌心中的赤紅傳音符,其散落的血紅色粉塵在空中凝聚出一片觸目的血光,將城頭守軍的臉龐盡數映照得慘白。
“主防線全線崩潰......”
“荒古妖聖意志復甦………………”
這十幾個字,重逾千鈞,幾乎要在瞬間將這些剛剛從戰亂中尋得一絲喘息之機的修士們的道心生生壓碎。
十萬年前的荒古妖聖,那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那是足以與遠古人族大能搏殺,舉手投足間便能將數個大府生生抹去的滔天妖魔。
即便如今復甦的僅僅是其殘留地脈深處的意志,也絕非如今這個道法凋零時代的尋常修士所能抗衡。
“王爺……………”長史張成喉嚨有些乾澀,他看着負手立於城頭,身形隱沒在紫金祥雲中的楚白,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楚白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着西方天際。
在那百裏開外的蒼穹深處,三道粗壯如擎天之柱般的猩紅妖光正沖天而起,將整片夜空撕扯得支離破碎。
在那血光之中,隱隱有三頭遮天蔽日的妖魔巨影在緩緩舒展着軀體,每一次掙扎,都引得整片青州大地的地脈發出痛苦的呻吟。
“慌什麼。”
楚白的聲音極其平靜,甚至聽不出一絲情緒的波動。
他緩緩轉過身,紫色王袍上的國運龍紋在微光中遊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尊貴與沉穩。
“隨本王去鎮界仙碑。”
片刻後,天淵城核心祭壇。
九丈之高的鎮界仙碑在夜色中散發着溫潤而浩大的金芒,碑身上密密麻麻地閃爍着天淵城百姓的願力。
楚白飄然落在祭壇之上,他盤膝坐下,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玄奧無比的法印。
“啓元溯本,法眼開!”
楚白體內的《啓元道經》在這一瞬間運轉到了極點。
那原本深邃無比的紫色法力,瞬間分化出無數道細微如髮絲般的靈紋,順着他的雙腿,毫無保留地湧入了鎮界仙碑之下的地脈之中。
與此同時,他識海中那顆璀璨的“神識金丹”也劇烈震顫起來,
準紫府後期的恐怖神念伴隨着《大羅神煉訣》的錘鍊,化作一道無形的光波,順着地脈深處的靈力流動,瘋狂地向着整片青州大地蔓延。
在這一瞬間,整片青州的靈網地脈圖,無比清晰地呈現在了楚白的腦海之中。
那是如同一張巨大落葉葉脈般的金色網絡,原本應該平穩流淌着靈氣的金色脈絡,
此刻卻有三處極大的節點,正呈現出一種病態、狂暴的猩紅之色。
那三處猩紅,正如同三隻寄生在地脈之上的吸血巨蛭,瘋狂地吞噬着地脈中的本源力量。
“原來如此......”
楚白閉着眼,嘴角卻泛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在他的神識法眼窺探下,這三尊所謂的“荒古妖聖意志”,其真實面目已被他徹底看穿。
“並非真正奪舍重生的肉體活物,不過是十萬年前隕落時,不甘隕滅而烙印在天地法則中的殘魂碎片。”
“它們依靠先前蒼雲峽那三尊紫府妖丹的獻祭,才得以喚醒這一絲本源。”
“而要維持這等龐大虛影的顯化,它們必須死死釘在青州的三大核心地脈節點上。”
“一旦離開節點,或者地脈供養被切斷,這些所謂的妖聖意志,不過是無根之源,要不了多久便會自行消散於天地之間。”
楚白緩緩睜開雙眼,眼中的暗紫色神芒明亮得令人不敢直視。
他不僅瞭解到了這些古妖意志的本質,更敏銳地察覺到,其中那尊位於九幽泉節點、名爲“陰冥狂瀾”的妖聖意志,
其氣息中隱隱帶着一股熟悉的神魂波動——那是與他體內【功過紫金蓮】昔日怨念黑蓮極爲同源的極陰之氣。
“這尊妖聖的法則本源,本王要了。”
楚白長身而起,衣袍獵獵,眼中殺機畢露。
都護府議事大殿內,此刻已是一片雞飛狗跳。
天南府王氏老祖、天極府何長老等一衆外府使者,此刻正臉色慘白地聚集在大殿內。在他們身前,一道極其模糊,佈滿了血色裂紋的投影正懸浮在虛空中。
那是青州府尊的投影。
投影中的府尊,髮髻散亂,身上的正二品官服早已被妖血浸透,其胸口處甚至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恐怖傷口,隱隱有漆黑的妖毒在不斷啃噬着他的血肉。
“諸位......本府尊無能,主防線已失,十萬鎮南軍傷亡過半。
如今那三尊古妖意志正順着地脈逼近,若讓他們吞噬了青州核心真靈,整片青州,將徹底化作一片焦土,
大周版圖......也將缺此一角!”
府尊的聲音嘶啞而絕望,他用那雙幾乎要滲出血來的眼睛死死盯着主位上端坐的楚白,聲音近平哀求:
“鎮朔王殿下!陛下曾賜你聽調不聽宣之權,享大都護之職,名正言順!”
“本府尊如今以青州最高官印爲誓,正式將青州三軍,所有宗門,世家戰時之指揮權,盡數移交給殿下!”
“求殿下......出手救我青州億萬生靈!”
嗡!
隨着府尊的話音落下,一枚散發着濃郁大周國運、卻佈滿了裂紋的青州府尊官印虛影,在虛空中緩緩凝聚,飄向楚白。
殿內的使者們見狀,呼吸皆是一室。
將一州之地的所有軍政、宗門大權盡數交予一人,這在大周仙朝歷史上幾乎是絕無僅有之事。
一旦楚白接下這枚官印,他在青州的權勢將達到頂峯,成爲真正意義上的“青州之王”。
但此刻,沒有人敢出言反對。因爲除了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鎮朔王,他們已經沒有任何退路。
楚白看着飄到眼前的官印,並未第一時間伸手去接。他環視了一圈殿內那些戰戰兢兢的世家老祖,淡淡開口:
“諸位,府尊大人之託,本王自然義不容辭。”
“但本王醜話說在前面,一旦接下此印,本王的話,便是天規。”
“誰若敢在後方陽奉陰違、拖延糧草,或者避戰不出,本王的天淵玄衛,第一個斬的不是妖魔,而是他身後的宗門。”
“我等......謹遵大都護之令!絕不敢有半點違逆!”
天極府何長老率先跪倒在地,額頭死死貼在冰冷的地面上。
緊接着,天南府、凌風府的使者們也齊齊跪倒,大殿內黑壓壓地跪了一片。
“好。”
楚白大袖一揮,一把將那枚青州官印握在掌心。
剎那間,天淵城上空的氣運寶鼎再次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轟鳴。
大周皇朝氣運與青州一州之地的運勢完美融合,化作一條近乎實質的紫金巨龍,在雲霧中發出低沉而威嚴的咆哮。
“張成!”
“末將在!”
“傳本王令,調集十萬【天淵玄衛】,配合各府殘軍,在蒼雲峽外圍構築第二道防線。遇妖潮衝擊,以戰陣禦敵,只求死守,不求反擊。”
“都督府副將,你率領本部精銳,攜帶所有天淵閣出產的闢邪軍備,去支援青州殘軍,穩住陣腳。”
楚白一條條軍令有條不紊地頒佈下去,原本混亂無序的大殿,在這一瞬間彷彿有了主心骨,所有人都開始瘋狂而有序地運轉起來。
“至於本王....."
楚白緩緩站起身,眼中閃過一抹極其危險的光芒。
“本王將親率金甲親衛,直奔九幽泉。”
“本王倒要看看,這十萬年前的殘魂,能在本王面前,翻起多大的風浪。”
這裏本是青州極西之地的一處陰寒深淵,但在兩日之前,此地已被徹底化作了一片九幽煉獄。
原本清澈的地脈泉水,此刻早已變成了粘稠、漆黑的墨綠色妖液。
方圓百裏之內,大樹枯死,土石化作膿血,漫天都瀰漫着濃郁得近乎化爲實質的遠古妖氣與屍臭。
而在那九幽泉的最中央,一尊高達萬丈的龐大黑蛟虛影正死死釘在地脈源頭上。
那黑蛟通體覆蓋着如磨盤般大小的漆黑鱗片,每一枚鱗片上都烙印着無數古老、邪惡的圖騰。
在它那磨盤般大小的巨大蛟眸中,閃爍着一種近乎天道冷漠般的嗜血與瘋狂。
每當它張開那血盆大口,方圓數里的地脈靈力便會被強行抽空,化作它殘缺意志的養分。
而就在這一日。
寂靜而死寂的深淵上空,虛空突然劇烈地扭曲起來。
緊接着,一艘巨大的黑甲戰船自虛空中緩緩駛出。
戰船之上,百名身披金甲,手持符重戟的築基期天淵親衛昂然而立,
那股整齊劃一、堅不可摧的銳利氣息,瞬間將瀰漫在深淵上空的妖氣生生撕裂開來。
在戰船船頭,楚白負手而立,衣衫飄擺,眼神冷漠地俯瞰着那尊萬丈黑蛟。
似乎是感受到了楚白身上那股同爲準紫府後期的神魂壓迫,那尊名爲“陰冥狂瀾”的古妖聖意志,猛地仰天發出一聲尖銳、暴戾的嘶吼。
那一瞬間,九幽泉下的黑色妖液瘋狂沸騰起來,化作數萬道漆黑的冰刺,劈頭蓋臉地朝黑甲戰船激射而去。
同時,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神魂威壓,攜帶着十萬年前荒古戰場上百億生靈隕滅的滔天怨念與殺戮記憶,如同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地砸向楚白的識海。
這是古老妖聖最恐怖的攻擊手段——意境衝擊。
尋常紫府初期修士,只要看上一眼這萬丈影,道心便會被那十萬年的殺戮記憶生生撐爆,成爲一具只知道殺戮的行屍走肉。
然而,面對這滔天的神魂衝擊,楚白甚至連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在旁人面前玩弄神魂怨念......你,找錯了對手。”
楚白冷哼一聲,識海中那顆神識金丹在《大羅神訣》的催動下,綻放出萬道金芒。
那些瘋狂湧入的殺戮與怨念記憶,在觸碰到這股純淨、堅韌到極致的金芒的剎那,宛如春雪遇到了烈陽,瞬間化爲虛無。
“大羅剎界,起!”
楚白單手猛地朝下一按。
一圈肉眼可見的暗紫色波紋,以黑甲戰船爲中心,瞬間在虛空中擴散開來。
圓滿境界的【大羅剎界】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展開。
方圓百裏之內的虛空瞬間被一股恐怖的法則力量徹底鎖死,原本瘋狂流動的地脈靈氣被強行隔絕,甚至連九幽泉下那沸騰的墨綠色妖液,都在這一瞬間平息了下來。
萬丈黑蛟虛影猛地一顫。
它驚恐地發現,自己與身下九幽泉地脈的本源鏈接,竟然被這一片詭異的紫黑色領域,生生切斷了!
“吼!”
黑蛟意志發出一聲憤怒而驚恐的咆哮,龐大的軀體瘋狂扭動,試圖憑藉那恐怖的法則力量強行撕裂這片領域。
“斬魂!”
楚白立於船頭,並指成劍,對着那萬丈蛟影隔空一斬。
五道粗壯如山嶽般的無形神念巨刃,在虛空中瞬間凝聚。大羅神煉訣的【斬魂刃】在這一刻凝練到了極致,化作了純粹的神魂物理切割。
一聲布帛被生生撕裂的怪響傳來。
那尊萬丈之巨的黑蛟虛影,其龐大的蛟首與身軀,竟然在這一瞬間被五道斬魂刀齊根切斷!
那與地脈相連的最後幾根法則絲線,也在神魂巨刃的絞殺下,寸寸斷裂。
失去了地脈的供養,萬丈黑蛟虛影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乾癟、渙散。
“卑微的人族......你敢毀吾法身......吾要你九族盡滅!”
那隻剩下半截的黑蛟虛影發出怨毒至極的詛咒。
它知道自己今日已無倖免之理,這尊殘缺的意志在絕望中,竟然開始劇烈膨脹,其殘留的遠古法則碎片開始無序地狂暴起來。
它要自爆這尊古妖意志。
一位荒古妖聖意志的自爆,其威力足以將方圓百裏生生抹平,即便是楚白,在如此近的距離下,也必然會受到重創。
“毀滅本王?十萬年前你或許能做到,至於現在......”
楚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諷刺的弧度,他雙臂張開,眉心處的那一點紫金印記,在這一瞬間綻放出奪目至極的光華。
“功過紫金蓮,吞天噬地!”
轟!
一朵足有千丈之巨,散發着無盡魔威與祥瑞雙重氣息的龐大紫金蓮花,自楚白頭頂的虛空中,緩緩浮現而出。
蓮花九瓣,每一片蓮瓣上都交織着無數淡金色的國運龍氣與漆黑的業障符文。
在蓮花中心,一尊巨大無比,彷彿通往無底深淵般的吞噬漩渦,正緩緩旋轉。
“不………………這是什麼......這股氣息......是極陰怨祖的氣息?不!”
在看到這朵紫金蓮花的一瞬間,原本瘋狂要自爆的黑蛟意志,其殘缺的眼眸中首次露出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它在這一朵紫金蓮花上,感受到了當年將它們這些遠古大妖強行剝離、囚禁在天淵殘界十萬年的那一股至高怨念源頭的氣息。
那是它們的剋星,是它們的宿命!
沒有任何懸念。
在功過紫金蓮那近乎法則壓制般的恐怖吞噬力面前,那尊萬丈黑蛟虛影連自爆的機會都沒有,
龐大的身軀化作漫天猩紅的法則碎光,如百川納海般,被瘋狂地拉扯進了紫金蓮花中心的漩渦之中。
整整一尊荒古妖聖的意志法則殘片,被紫金蓮花一口吞噬,連一絲雜質都未能剩下。
“煉!”
楚白雙眼猛地一睜,在蒲團上盤膝坐下。
隨着妖聖意志被吞,那一朵萬丈紫金蓮花上,原本細微的淡金色蓮紋,
在一瞬間開始瘋狂蔓延,將整朵蓮花幾乎都染成了一片尊貴的純金色。
一股無法想象的、極其精純且蘊含着遠古法則的天地本源力量,
如同一條決堤的怒江,順着蓮花,毫無保留地衝入了楚白的紫府空間之中。
轟!轟!轟!
楚白的紫府空間內,掀起了滔天的法力海嘯。
那原本就已經寬廣無垠的法力海洋,在這一股股本源力量的澆灌下,
瘋狂地向着黑暗的虛無深處開闢而去。
一倍,兩倍、三倍......他的紫府空間容積,在這一刻達到了同階修士根本無法想象的極限。
識海中,那一顆神識金丹在吸收了部分古妖聖的神魂殘片後,體積瞬間縮小了一倍,但其凝練程度,卻達到了近乎實質的“神識法丹”之境。
而在他的體內。
咔嚓。
一聲清脆無比的瓶頸碎裂聲,在楚白體內深處清晰地響起。
那層阻礙着他邁向紫府後期的無形大關,在這股恐怖底蘊的衝擊下,如同一張薄紙般,瞬間被衝得粉碎。
一股高貴、浩瀚、散發着淡淡紫金之光的法力波動,自楚白體內轟然擴散。
所過之處,方圓數十裏的空間都激起了一陣陣密集的漣漪。
紫府境後期!
在吞噬了這尊“陰冥狂瀾”古妖聖意志後,楚白終於以一種近乎完美的霸道姿態,一舉突破到了紫府境後期,其戰力更是迎來了翻天覆地般的暴漲!
長身而起,楚白站在虛空中,感受着體內那彷彿能一掌捏碎虛空的雄渾法力,眼神卻依舊冷冽。
因爲在煉化那妖聖意志的最後時刻,他通過對殘存的記憶,隱約窺探到了另外兩尊正在覺醒的古妖意志,
其喚醒儀式背後,竟然隱約閃爍着大周神都某幾個老牌門閥世家的陣法手筆,甚至還有遠古那些早已避世不出的隱祕道統的暗中支持。
“內憂外患,借妖除異嗎?”
楚白冷笑一聲,他轉過頭,望向另外兩處正在肆虐的猩紅光柱,眼中的紫金光芒深邃如夜空。
“既然你們設下了這盤棋......那本王,便將你們的棋子,連同執棋的手,一同在這青州,斬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