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府新聞發佈廳的燈光在早晨八點準時亮起。羅賓沒有穿西裝,白襯衫的袖子捲到小臂。他站在發佈臺上,背後是國旗。
“從今天起,墨西哥啓動全國基建計劃。名字叫馬德雷山脈計劃。第一年修六條公路幹線,貫穿三十二個州。第二年修四條鐵路,連接太平洋和大西洋港口。第三年建成兩座國際級深水港。”
他翻了一頁。
“基建的錢從國有化企業利潤裏出。不借外債。所有工程優先僱傭本地工人。工資按聯邦最低工資三倍支付。以工代賑。不養閒人。”
發佈廳裏墨西哥記者在鼓掌。
“第二步。墨西哥啓動工業化計劃。先輕工,後重工。第一年建紡織廠、食品加工廠、電子組裝廠。第二年建鋼鐵廠、化工廠、汽車製造廠。第三年建芯片廠。所有工廠由國家控股。”
“第三步。”他停頓了一下。
“從今天起,墨西哥不再是資本主義國家。憲法將加入新條款。”
“每個公民享有免費教育、免費醫療、住房保障。最低工資標準每年上調。企業利潤的百分之五十用於社會福利。國家資源永不賣給外國。”
後排的外國記者頓時站了起來。
“總統先生,您的意思是您想當皇帝嗎?這恐怕違背了自由民主和平等吧?我覺得您應該問問所有墨西哥民衆的意見,而不是一味的搞一言堂,這跟那些獨裁統治者有什麼區別?就像當年中東的那幾個國家首腦一樣,這......”
“是啊總統先生,我覺得......”
誰知道。
面對這些記者的提問。
羅賓沒有給他們提問的機會。他對着鏡頭說了最後一句。
“墨西哥的革命不是換一個總統。是換一種活法。”
消息傳遍全球。
《紐約時報》頭版標題——“墨西哥總統宣佈廢除資本主義,自稱終身制元首”。
多個西方陣營媒體大肆宣傳,新聞在二十四小時內被轉發九百萬次。歐洲議會通過緊急決議譴責墨西哥破壞民主自由。
羅賓坐在總統府辦公室裏翻完了這些報道。他把平板放在桌上,淡淡開口。
“開會。”
內閣會議開了一小時。
埃雷拉問要不要回應歐美的攻擊。
“不用回應。”羅賓說。“修路。”
馬德雷山脈基建計劃在第十二天全面鋪開。
恰帕斯山區炸開了第一座山。挖掘機把碎石裝進卡車,卡車排成長龍。
工地上插着墨西哥國旗。工人來自附近的村莊,領到了新發的安全帽和手套。中午管飯,日薪按承諾的三倍最低工資支付。
一個工人對着鏡頭說這輩子第一次有人按月發工資。
他身後推土機正在平整路基。
憲法廣場上立起全國基建進度電子屏。每天更新各路段的完成公里數。市民們在屏幕下盯着數字。
索諾拉幹線貫通了三個村莊。瓦哈卡幹線穿過了米亞瓦特蘭山谷。韋拉克魯斯港擴建工程打下第一根樁。
坎佩切灣的煉油廠開工。普埃布拉的紡織廠投產。蒙特雷的鋼鐵廠重新點火。
煙囪在荒地上冒煙。
墨西哥第三季度的GDP增長率跳到了百分之六點九。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分析報告寫墨西哥正在經歷非典型的國家主導型增長。記者問報告作者怎麼解釋。作者說解釋不了。因爲數據不符合任何已知模型。
但反對的聲音沒有停。
歐美媒體換了一個角度。他們不攻擊基建數據,他們開始攻擊總統終身制。
羅賓對此絲毫沒有理會。
羅賓坐在總統府辦公室裏翻完了這些報道。他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露西亞站在門口,手裏還拿着另一份更厚的簡報。
“總統先生。納瓦羅截獲了一批境外資金往來的記錄。英國的威斯敏斯特民主基金會、德國的弗裏德裏希·瑙曼基金會、美國的國家民主基金會,過去七十二小時內向墨西哥境內的非政府組織、學生團體和媒體賬號匯入了大量
定向資金。用途標註都是‘民主推廣’。’
羅賓接過那份記錄翻了幾頁。每一頁都列着收款人姓名、金額和匯款時間。有些收款人的名字他見過,是一些反對派網站的主編。有些是大學裏的學生社團負責人。有個賬號的收款人是墨西哥國立自治大學的學生會主席,名
叫加夫列爾·埃斯特拉達。
羅賓對此只有一句:“不回應,修路!”
馬德雷山脈基建計劃在第十二天全面鋪開。
恰帕斯山區的炸山聲從早晨五點就響了。爆破工程師在巖壁上鑽孔,填入炸藥,退到安全距離。倒計時,起爆。山體碎裂,碎石滾下斜坡,煙塵升騰。挖掘機從煙塵裏鑽出來,剷鬥插進碎石堆裏。卡車排成長龍等在臨時開闢
的土路上,車斗裏鋪着防磨鋼板。
工地上插着墨西哥國旗。工人們來自附近的村莊,大多穿着捐贈的工作服和膠鞋。安全帽是新的,上面印着“馬德雷山脈計劃”的標誌——一座山被一條路穿過。工地管午飯。豆泥、玉米餅、烤雞腿。分量管夠。日薪按承諾的
三倍最低工資支付,當天收工結現。
一個恰帕斯本地的瑪雅族工人對着鏡頭說話。他說他以前在罌粟田裏幹活,一天掙五十比索。現在開着壓路機,一天掙三百五十比索。他身後推土機正在平整路基,履帶碾過碎石發出嘎吱的聲響。
索諾拉幹線在開工第十九天貫通了三個村莊。其中一個村莊叫聖佩德羅·德拉斯普拉亞斯,靠近美墨邊境。村裏以前沒有通公路,村民要去鎮上得騎騾子走四個小時的山路。公路通車那天全村人都站在路邊看。
一輛卡車拉着玉米種子開進來,司機搖下車窗問村口的老頭合作社往哪走。老頭愣了很久才伸手往東指了指。他後來對鏡頭說這輛卡車是六十年來第一輛開進村的汽車。
瓦哈卡幹線穿過了米亞瓦特蘭山谷。就是那個拉蒙·巴雷拉統治了四十五年種了兩千四百公頃罌粟田的山谷。現在山谷入口立着一塊新路牌,藍底白字寫着“米亞瓦特蘭——玉米與咖啡之谷”。路牌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聯邦土
地改革示範區。
韋拉克魯斯港擴建工程打下了第一根樁打樁機把鋼樁砸進海底淤泥時,港口上的老碼頭工人站在岸邊抽菸看着。一個人說他在這個港口乾了三十年,裝的都是毒品走私貨。現在裝的是出口的咖啡和進口的機器。他說這話
的時候海風把他的白髮吹得亂七八糟。
坎佩切灣的煉油廠在國有化法國石油公司的基礎上開始擴建。第一座催化裂化裝置的鋼骨架已經立起來了,焊工在高空作業,電弧的藍光在暮色裏閃爍。蒙特雷的鋼鐵廠重新點火。高爐煙囪在荒地上冒煙,爐口的火光把廠區
上方的夜空染成暗橙色。
普埃布拉的紡織廠投產。第一批生產線上的女工們坐在縫紉機前,腳下是國產的棉布。她們中大多數人以前在德國汽車工廠裏做清潔工,現在當了技術工人。一個女工對着鏡頭說她縫的第一匹布她要買下來給女兒做嫁妝。
輕工業計劃在第三週啓動。索諾拉州的電子組裝廠動工。廠房框架三天搭完,流水線設備從中國深圳港運過來,途經太平洋在曼薩尼約港卸貨。第一批訂單是組裝平板電腦主板,技術員是墨西哥派去深圳培訓了兩個月的年輕
人。他們回廠裏穿着防靜電服,戴着白手套,在無塵車間裏調試貼片機。
恰帕斯山的另一端,鐵路隧道繼續掘進。羅賓每隔三天去一次隧道工地。他站在掌子面前方,鐳射光柱從眼中射出切進花崗岩。巖石在高溫中融化,冷卻後裂成碎片。工程隊再用盾構機把這些碎片挖出來運走。進度比原計劃
快了將近一倍。
憲法廣場上立起了全國基建進度電子屏。屏幕足有十米高,分辨率清晰到陽光下也能看清楚。上面顯示着六條公路幹線的完成公里數、兩條鐵路的建設進度,兩個港口的施工階段。數字每天都在跳。市民們在屏幕下仰頭盯着
看,有人說這是在長骨頭。這個說法在社交媒體上流傳開了————“墨西哥在長骨頭”。
經濟增長數據在第三季度末出爐。GDP增長率跳到了百分之六點九。失業率降到近四十年來最低。外國直接投資在國有化法案的震盪期過去之後反彈,新註冊的外資企業全部按規定持有不超過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分析報告寫了一句話————“墨西哥正在經歷非典型的國家主導型增長,現行經濟模型無法解釋”。記者問報告作者什麼叫無法解釋。作者沉默了幾秒,說因爲經濟學模型裏不包括會飛的總統。
但歐美的媒體攻擊並沒有因爲經濟增長數據而減弱。他們換了一個角度。他們不攻擊基建數據,因爲衛星圖像擺在那裏。他們開始攻擊制度本身。
CNN做了一個專題片叫“墨西哥的新皇帝”。片子裏採訪了流亡在美國的前墨西哥政客,被國有化法案沒收了資產的商人,以及幾個自稱“受迫害”的反對派記者。一個流亡者對着鏡頭哭訴說羅賓要在墨西哥建帝國,他是美國
人的叛徒。
BBC發了一篇調查報道,說羅賓的沃特公司註冊地在美國亞利桑那州,他在全球四十七個國家擁有美麗毒素的銷售網絡。他本人就是一個跨國資本主義者,他不是什麼革命者。文章最後一行寫道——”他在墨西哥廢除資本主
義的同時,自己的公司卻在全球資本主義市場裏賺錢。”
法國《世界報》的評論員用了一整個版面來分析羅賓的政策。結論是墨西哥的變化會導致拉美地區出現連鎖反應。巴西可能步後塵。阿根廷已經有政黨把羅賓的照片印在競選海報上。文章呼籲歐盟採取更嚴厲的制裁措施阻止
這種模式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