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陽,傍晚時分。
嬴政的王輦從咸陽離開之後,行駛了不到一個時辰天色便已經黃昏,於是嬴政便下令就地在戈陽休息,明日一早再繼續出發。
戈陽令得到消息之後,抱着既忐忑又興奮的心情將嬴政和一衆文武高官迎入了戈陽之中。
就在嬴政和羣臣在戈陽休息之際,許青趁着夜色獨自一人脫離了出行隊伍,悄無聲息的離開了戈陽,朝着咸陽而去。
全力施展御風而行的情況下,許青不過半個時辰便回到了昭明君府,直接找到了尚未休息的驚鯢。
昭明君府,驚的院子中。
許青身影從半空落下,剛剛穩住身形便看到了一身紫白金屬戰鬥服,手持驚鯢劍的驚鯢站在屋檐下,一雙平穩中帶着一絲柔情的眸子正在看着他。
“你回來了。”
驚鯢看着許青,紅潤的嘴脣微微蠕動,輕聲說道。
“你猜到我要回來了?”許青看向驚鯢,輕笑一聲問道。
“最近杜陽、漆城送回來的情報過於頻繁,所以我猜測你之前說帶我去漆城的日子就在這幾天了。而今天你又跟着大王要去函谷關,所以我想你會趁着夜色返回。”
驚鯢嘴角微微勾起,語氣平靜的說道。
見驚鯢猜到了一切,許青倒也沒有多少意外,邁步走到驚鯢身旁,緩緩開口說道:
“的確,杜陽那邊有動靜了,這次大王帶着朝中多數重臣前往函谷關迎接荀夫子,導致咸陽乃至內史空虛。黑冰臺送回來的情報中,也提及一些跟趙樛關係密切的軍功勳爵們正在朝着漆城而去。”
“我猜測趙樛應該是想要趁着咸陽空虛,在漆城發動一次叛亂,藉助胡陽的北地郡邊軍,南下突襲咸陽,所以我回來準備帶你去漆城。”
驚鯢聞言眼中閃過一抹微光,她如今雖然不喜歡殺人了,但有一個能夠活動身子的機會還是願意去動一動的。
“好,我們現在就要出發嗎?”驚鯢上下打量了一眼許青問道。
現在的許青身上穿着黑紅官服,腰間還有相邦和昭明君的玉佩信物,如果穿着這身去漆城,那根本不用調查證據了,趙樛等人早就望風而逃了。
“真剛已經在城外羅網據點內準備好了衣服、快馬和人手,我們先去據點和真剛匯合。”許青說道。
“不用告訴胡姐姐她們一聲嗎?我突然離開她們可能會擔心。”驚鯢美眸眨動,遲疑了一下後問道。
“我已經留下書信說明情況了,明天一早她們看到書信就明白一切了。這次的漆城之行就我們兩個,帶上其他人豈不是打擾了我們的二人世界嗎?”
許青上前一步,握住驚的右手,壞笑着說道。
倒不是他不願意告訴家裏的衆人他的去向,而是讓家裏的這些女人若是知道他要去漆城,其他人不好說,但焰靈姬這小妖精一定死纏爛打的要跟着。
但漆城之行危險如何,許青心裏也沒有數,趙樛手下的鐵鷹銳士的實力到底如何他也不清楚。
爲了安全考慮,他不願意讓焰靈姬、紫女等人跟着一起去。萬一這些鐵鷹銳士戰力超出他的預料,到時候還得分心照顧她們。
看着許青那曖昧的眼神,驚鯢臉頰有些發燙,眼眸偏移看向其他地方,心中滿是害羞之情。
“走吧,別耽誤了時間。”驚鯢撇了撇嘴,低聲說道。
見驚鯢害羞了,許青忍不住笑出了聲來,自從解決心事之後,驚鯢既不像是羅網天字級殺手時的冰冷,也沒有羅靜那樣的風騷嫵媚,反倒像是情竇初開的小姑娘了。
在這冷豔清麗的外表下,竟然是這樣一個青澀的心,這樣的反差倒是讓許青心裏有了捉弄對方的想法。
不過正事要緊,許青也只能收起心裏的小九九,鬆開了驚的手說道:
“好,那我們出發吧。”
“嗯”
話音落下,許青和驚鯢二人便施展輕功躍上屋頂,身影在夜空下如同鬼魅般不斷閃爍,朝着城外快速而去。
城外,羅網據點。
從外看這處羅網據點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莊園,但實際上這裏卻是羅網除卻總部之外,最重要的情報據點。看似平靜的莊園,實則暗藏無數殺機。
真剛站在屋檐之下,目光冷漠地掃視着院子中二十個殺字級殺手,周身殺氣翻湧,混雜着銳利的劍意朝着這些殺手衝去了。
這二十人是他專門爲了這次漆城之行,從韓國和趙國抽調來的,每個人都是羅網殺字級名列前茅的殺手,也是負責這一路許青安全的護衛。
無論是實力還是忠心,他都要再度檢查一番。
面對真剛那駭人的殺氣和天字級劍意,這些殺字級殺手如同胸口遭受錘擊一般,身形猛地一震,臉色微微發白,呼吸都有些困難,但這些人站在原地沒有絲毫退縮或畏懼。
真剛見這二十人抗住了自己的殺氣和劍意衝擊,滿意地點了點頭後便收起了殺氣和劍意。
這些人的作用是保護許青,首要的不是實力,而是面對危險能夠挺身而出,替許青當劍或者斷後的決心。
殺氣和劍意散去的瞬間,二十個殺字級殺手暗暗鬆了一口氣,一個個挺了挺身子後,眼神銳利地看着真剛。
“你們的任務我不想再重複第二次,如果君上受傷,你們二十人連誅。”真剛冷聲說道。
“是。”
二十個殺手齊齊拱手說道,他們臉上沒有絲毫退縮,只有無盡的冷意。
自從選擇成爲羅網殺手之後,他們早已忘記了感情,忘記了自己,心裏只有手中的劍和對羅網的忠誠。
真剛掃了一眼衆人後便收回了眼神,他的耳朵微微抖動,眼底閃過一抹精光,抬頭看向了左前方。
漆黑的夜空下,兩道身影正在快速朝着他們逼近,隨着二人越來越近,真剛和一衆殺手也看清楚了來人的面容,赫然是許青和驚鯢二人。
許青看到真剛以及衆多羅網殺手後,便帶着驚從半空中落下,落在了真剛的身前。
“君上。”真剛拱手說道。
“拜見君上!”二十個羅網殺手也拱手齊聲道。
“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許青看了一眼這些殺字級殺手後,看向真剛問道。
“這是屬下從趙國和韓國抽調來的沒有任務的殺字級殺手,是來護衛君上安全的。”真剛聲音沙啞的說道。
驚聞言便看向了這二十人,銳利的目光從這些人手中的劍掃過,確定了這些人的身份之後,便對許青點了點頭,確定沒有任何問題。
許青見驚鯢點頭了,便也沒有多問,對着真剛說道:
“衣服準備好了嗎?”
“已經準備好了,都在房間中。”真剛說着便讓開了路。
許青點了點頭後,便朝着屋中走去。
真剛和驚鯢二人站在門口,默默等着許青換好衣服出來。
走入房間中後,許青一眼便看到了衣架上放着的秦國大衆風格的黑色勁服和一張帶着蛛網的青銅面具,同時還有一個不知名材質的劍鞘。
許青單手一揮,承影劍便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老夥計,很長時間沒有讓你露面了。”許青手指輕輕劃過承影那無形的劍身,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微光。
自從他成爲相邦以來,他揮劍迎敵的機會便越發少了,最近一次用承影劍殺人還是三個月前在墨家總院殺姬丹的那次。
如今有機會再度動手,許青也興奮了起來,他的骨子裏就是好戰的,只不過一直缺乏動手的機會。
許青走到衣架前,將手中的承影插入劍鞘中後,便開始將身上的玉佩、虎符一一拿了出來,隨即便開始換衣服。
不到半刻鐘的時間,許青便將衣服換好了,又將虎符和證明身份的玉佩貼身放好之後,一手拿着面具,一手提着承影劍走出了房間。
房門被從裏面打開後,驚和真剛便轉身看去。
“出發吧。”許青對着二人點了點頭說道。
“諾。”
真剛拱了拱手說道。
片刻之後,羅網據點的後門打開,隨之便是一陣馬蹄聲踏破了夜晚的寂靜,以許青、驚鯢爲首的一行人騎着快馬陸續從後門衝出,在月光的照耀下,趁着夜色朝着漆城而去。
漆城位於北地郡和內史的交界之處,其距離咸陽的距離不算太遠,在許青一行人日夜兼程,快馬加鞭的趕路下,一天半的時間便趕到了漆城。
內史,漆城。
雖然漆城位置比較偏遠,但依舊是秦國衆多繁華城池之一。
因其靠近涇水又是北地郡和內史交接之地,靠着便利的交通自然而然就成爲了重要的碼頭和交通樞紐,大量往返於北地郡和內史的商賈、車隊都匯聚在這裏。
漆城的街道上人流不息,兩側隨處可見各種酒肆、客棧不斷招呼着來往的行商住店喫飯。
許青和驚鯢二人牽着馬匹走在大街上,目光不斷掃兩側的店鋪。
在看到悅來客棧的牌子後,驚鯢扭頭看向了身旁的許青,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有些不忍直視。
此時的許青哪裏還有曾經貌比宋玉的容顏,先前白淨俊美的臉上變得黑黃黑黃的,嘴角留着濃厚的鬍鬚,牽着繮繩的手也佈滿乾枯的皺紋,看起來像是某個常年在農田中耕作的的農夫。
“笑什麼?”許青看着同樣易容成大衆臉的驚鯢,小聲的詢問道。
“沒什麼,悅來客棧在那邊,我們過去吧。”驚鯢努了努嘴。
許青朝着悅來客棧看去,點了點頭說道:
“走吧。”
爲了防止被趙樛和其同黨察覺到什麼,在城外的時候,他便與真剛等人分批進城了。真剛先一步進城,和提前來到漆城的掩日等人接頭。
而悅來客棧則是真剛提前爲他盯好的客棧,當做落腳的地方。
許青和驚鯢二人牽着馬朝着悅來客棧,客棧的小廝見到像是普通農夫夫婦的二人也沒有攆人,而是熱情將二人迎進客棧之中。
得知許青提前訂好了房間之後,小廝確定了二人手中的房牌沒有問題後,便將二人領到了三層較爲偏僻的房間之中。
“客官這是您二位的房間,若是有什麼需要可以隨時吩咐。您的馬匹已經送到了後院,草料錢是單算的,不知道您要什麼草料?”
小廝擦着桌椅,笑着對許青說道。
“喂點好的草料,沒事的話不用來了,有需要我會叫你的。”許青從懷中掏出十幾枚秦五銖放到了桌子上。
“好嘞,客官有需要叫我。”
小廝喜笑顏開的收起銅錢,笑呵呵的走出了房間,反手將房門也帶上了。
聽小廝的腳步聲走遠之後,許青和驚鯢二人先是搜查了一下房間,確定沒有問題之後,二人才放下防備,將臉上的人皮面具摘掉。
“沒想到這漆城還挺繁華,等到事情結束,一起逛逛如何?”
許青站在窗戶旁,順着窗戶縫隙看着外面街道上的叫賣的各種商販,一邊思索一邊說道。
“好,你在想什麼呢?”
驚鯢看着沉思的許青,疑惑不解的問道。
“漆城的繁華是因爲交通便利,靠着涇水能夠快速轉送各種貨物,才吸引瞭如此之多的商隊,進而造成了漆城的富庶。我在想,要不要在秦國各地修建道路,不僅能夠便利百姓出行、商隊行商,也能便利軍隊出徵和糧草調
動。”
許青若有所思地說道。
聽到許青的想法之後,驚鯢微微一愣,她以爲許是想趙櫻選擇漆城會見同黨,是因爲這裏人員混雜,來往人流複雜,卻沒想到對方是在考慮修路的事情。
“國事我不懂,不過道路通暢,益處很大。”驚鯢回神,聲音清冷地說道。
“益處的確很多。”
許青思索着修路的事情,歷史上秦國一統天下之後,也的確修建了通往各地的直道。
直道的修建雖然便利了秦國的統治,但同時還修建長城、驪山陵墓等大工程,消耗了秦國太多的國力和人力。
所以要修直道的話,也不能如同歷史上那般急功近利,必須要緩緩圖謀。
“咚咚咚~”
突然房門被人敲響,將許青從沉思中拉回。
許青和驚鯢看向房門的同時,也快速將人皮面具重新帶到臉上,隨後許青纔去開門。
“吱呀~”
許青將房門打開,門外並非是客棧的小廝,而是真剛。
“君上,漆城內的情況已經摸清楚了。”真剛低聲說道。
“進來說話。”
許青讓開路,讓真剛進入房間中。
驚見到來人是真剛也放下了戒備,將劍重新放下。
“現在漆城的情況如何?”
許青將房門關上,走到軟墊前坐下後問道。
“根據掩日的調查,目前趙的同黨已經全部抵達漆城,至於趙本人目前尚未現身。負責監視杜陽的黑冰臺和影密衛,害怕打草驚蛇所以便沒有深入趙府,目前能確定的便是趙謬不在杜陽。”
“不過掩日、魍魎、黑白玄翦等人已經帶人盯上了趙櫻的同黨,只要他們和趙櫻見面,我們定然能夠找到趙樛。”
真剛從懷中掏出一張地圖展開,擺在了許青的面前,繼續說道:
“目前趙樛的同黨所居住的地方都在上面標註了,根據他們的位置,可以推測如果他們要會面的話,會在這三處地方。”
許青看着地圖上的標註,目光放在了被圈起來的三處地方,開口問道:
“這三處地方都是做什麼的?”
“第一處是一處酒館,第二處是一座民宅,第三處則是一處勾欄。經過調查之後,這處勾欄是他們碰面的地方幾率最大。”真剛說道。
驚鯢聞言也走到了地圖旁,美眸掃過地圖上的標註,不急不慢的開口說道:
“這處勾欄的確是最合適的地方,距離這些人居住的地方不僅很近,而且周圍店鋪諸多,道路複雜,哪怕被發現了也能藉助地形撤離。”
“這處勾欄盯上了嗎?”許青沉聲問道。
“勾欄的老闆已經控制起來了,目前勾欄中的人員除卻那些姑娘之外,都換成了我們的人。老闆身份乾淨,和趙等人沒有任何關聯。”
真剛又拿出一份老闆身份的詳細資料。
驚鯢看了一眼許青後,便拿過了竹簡看了起來。
“黑冰臺和影密衛溝通了嗎?”許青看着地圖面露沉思之色,心中不知道在想什麼。
真剛面露遲疑之色,一時間也不知道許青心裏在想着什麼,但還是如實說道:
“沒有。”
“去通知他們,讓他們也參與接下來的任務,這次的行動三家一家也不能少。”許青看向真剛,目光平靜的說道。
這次針對趙櫻的行動,是黑冰臺重組和影密衛創建以來第一次行動,他們在這次行動中的表現事關他們今後在秦國的地位和影響,也關乎着嬴政的顏面。
爲了後者,許青也必須讓兩家參與進來。
羅網因爲曾經的種種已經不被嬴政信任,與其在這次任務中獨佔鰲頭,倒不如藏鋒守拙,讓出一部分功勞。
有些時候,不是你立下了多大的功勞,在上位者眼中纔是有功的,反而是你主動讓出了多少功勞,你的識時務在他們眼裏纔是功勞。
“屬下明白,稍後便去通知他們。”
真剛稍微想了想,便明白了許這麼做的目的。
“北地郡來的是誰?”許青問道。
“北地郡來的是兩個人,表面上來的是老將軍胡陽的幕僚,但他本人卻繞道泥陽,從陸路來到了漆城。但他進入漆城之後,我們的人擔心暴露,便沒有緊跟着,最終失去了他的蹤跡。”
真剛語氣變得凝重,一五一十地說道。
聞言,許青臉色微微動容,露出一抹意外,他倒沒有責怪羅網辦事不利的意思,跟蹤胡陽的人做法很正確,不到迫不得已的情況下,羅網斷然不能暴露行蹤。
一旦打草驚蛇,這次大費周章設下的天羅地網就要抓一個空了。
他意外的是胡陽作爲北地郡邊軍主將,竟然不惜冒着被發現擅離職守的風險,急速行軍從陸路來到漆城。
胡陽已經是快六十的人了,繞遠路騎馬來漆城,萬一一個不慎這老將軍可就直接死在了半路了。
“看來王賁那邊接管北地郡邊軍很順利,否則胡陽這位老將軍不可能冒這麼大的險來漆城。你安排可靠的人將這個匣子送去給北地郡的王賁,讓他等到胡陽回去之後,立刻將其拿下。”
許青拿出裝着虎符的匣子,遞給了真剛。
“諾。”真剛拱手說道。
“一切按照計劃行動,切勿打草驚蛇。”
“諾。”
真剛對着許青拱了拱手後,便拿着匣子離開了。
“三品機緣,會是什麼東西呢?”
許青扭頭看向窗外的人流不息的街道,臉上滿是期待之色。
這次的計劃比他想象中的要順利,目前只剩下收網這最後一個階段了。同樣趙這件事,讓許青也意識到了信息差的重要性。
如果不是靠着羅網、黑冰臺和影密衛日夜不息的盯着趙櫻和其同黨,讓他有足夠的情報來分析對方的行動,從而提前做出安排,這次的計劃斷然不可能如此順利。
“希望別讓我失望啊。”許青低聲呢喃道。
就在真正開始執行許青的命令之際,漆城某處不起眼的民宅處,一個身着鬥篷的人推開了虛掩的房門,快速走入了宅院中。
其走入宅院的瞬間,身後的院門猛地關上,十幾個身着黑衣,臉上帶着秦軍特有的青銅獸面,手持青銅長劍的人從四面八方出現,將來人團團圍住。
“別緊張,是我。”
來人將鬥篷摘下,露出了自己花白的頭髮和蒼老的面容。
“胡老將軍,主君在屋內等着您呢,請跟我來。”
一名獸麪人收起了長劍,上前拱手說道。
這鬥篷人不是別人,赫然是許青口中的北地郡邊軍統帥胡陽。
“嗯,帶我去見趙將軍。”胡陽點了點頭,跟着獸麪人朝着宅院內走去。
等到胡陽離開之後,其餘獸麪人便收起了長劍,重新隱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