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聽到這聲呼喊,轉過身。
只見不遠處的大街上,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朝着他快步衝過來。
正是虎妞。
半年不見,虎妞看着比以前更高了些,身上穿着一身勁裝。
腰間挎着一把長刀,頭髮利落地束在腦後。
沒等宋昭反應過來,虎妞已經衝到了他面前。
她伸出兩條粗壯的胳膊,直接一把將宋昭抱了起來,舉在半空中,瘋狂地搖晃着。
嘴裏還帶着哭腔,大聲喊着:“大人!你沒死啊!虎妞終於見到你了!
虎妞天天都在想你!你要是真出事了,虎妞也不活了!”
虎妞的力氣本就大得驚人,這一下激動起來,更是沒個輕重。
宋昭被她晃得頭暈眼花,五臟六腑都快被晃移位了,連氣都喘不上來。
連忙伸手拍着虎妞的胳膊,扯着嗓子喊:“停停停!虎妞!快放我下來!再晃我就真死了!”
虎妞聽到他的話,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小心翼翼地把宋昭放了下來。
宋昭雙腳落地,腿都軟了,扶着旁邊的馬車車轅,彎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好半天才緩過來。
他抬起頭,看着站在面前,手足無措,眼眶通紅的虎妞,無奈地搖了搖頭,笑罵道:“你這丫頭,半年不見,力氣是一點沒見小啊。差點把我這把骨頭都晃散架了。”
虎妞聽到他的話,撓了撓頭,嘿嘿地笑了笑,臉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想你了,太激動了。”
虎妞說着,又往前湊了兩步,小心翼翼地看着宋昭,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幾遍,確認他全須全尾的,沒缺胳膊少腿,才徹底鬆了口氣,眼眶又紅了。
“大人,你在詔獄裏待了半年,他們沒欺負你吧?有沒有人給你氣受?
你跟我說,我去把他們的腦袋擰下來!”
虎妞說着,拳頭攥得咯吱作響,眼睛裏瞬間露出了兇光。
宋昭連忙拉住了她,笑着說道:“行了,沒人欺負我。
詔獄裏的人,哪敢給我氣受?
我好得很,就是在裏面躺了半年,養得白白胖胖的。”
虎妞聽到這話,才放下心來,又嘿嘿地笑了起來。
宋昭看着她,心裏泛起了一絲暖意,隨即又想起了什麼,開口問道:“對了虎妞,這半年,你去哪了?我還以爲......”
還以爲朱元璋會因爲她跟着去了倭島,把她也一起關起來,或者直接處置了。
虎妞聽到他問起,立刻挺直了腰板,開口說道:“大人,陛下沒關我,也沒罰我!
陛下說我力氣大,能打,忠心,就把我安排進了皇宮的禁衛軍裏,讓我當了個統領,管着一百多號人呢!
這半年,我天天在禁衛軍裏練武,喫得好,睡得好,頓頓都有肉喫,陛下還賞了我好多銀子呢!
就是天天見不到大人,心裏着急得很。
今天一早,陛下就傳了口諭,說大人你今天要出宮,去關中三原縣赴任,讓我以後跟着你,保護你的安全,大人去哪,我就去哪!”
宋昭聽完,心裏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之前一直擔心虎妞會因爲他的事受牽連。
過得不好,沒想到朱元璋竟然還給她安排了個禁衛軍統領的差事,沒虧待她。
宋昭笑着點了點頭,說道:“好,好得很,那以後,你就跟着我吧。”
虎妞聽到這話,用力地點了點頭,大聲說道:“是!大人!我一定好好保護你!”
宋昭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這時候,旁邊的車伕走了過來,對着宋昭躬身行禮,恭敬地說道:“宋大人,馬車已經備好了,您的官服、告身、文書還有行李,都已經放在車上了。咱們什麼時候啓程?”
宋昭抬眼看了看天色,時辰不早了。
他開口說道:“現在就走,出城。”
“是!大人!”車伕立刻應聲,連忙上前,掀開了馬車的車簾。
宋昭抬腳就要上車,虎妞連忙上前一步,說道:“大人,我來扶您!”
宋昭擺了擺手:“不用,我自己能行。”
他說着,彎腰上了馬車,在車廂裏坐了下來。
虎妞卻不肯上車,就站在馬車旁邊,手裏按着腰間的刀柄,說道:“大人,您坐車,我步行跟着就行!
我跑得快,能跟上馬車,還能在旁邊護着您,有什麼事,我第一時間就能衝上去!”
宋昭坐在車廂裏,無奈地說道:“這去關中,上千裏的路,你步行跟着,哪能受得了?上車來,一起坐。”
“不用!大人!我不累!我力氣大,走這點路不算什麼!”虎妞梗着脖子,一臉的執拗,說什麼都不肯上車。
宋昭勸了兩句,看她死活不肯鬆口,也只能隨她去了。
他對着車伕說道:“走吧,出城。”
“是!大人!”車伕應聲,揚起鞭子,輕輕抽了一下馬屁股。
馬車緩緩動了起來,朝着應天城的西門走去。
馬車一路穿過應天城的大街,小半個時辰後,終於到了西門門口。
城門處人來人往,車水馬龍,進城出城的百姓、商隊絡繹不絕。
馬車剛到城門口,就停了下來。
宋昭坐在車廂裏,聽到外面傳來了王凱的聲音,連忙掀開車簾,探出頭去。
只見城門旁邊的空地上,王凱正站在那裏,和一個穿着青色長衫的年輕青年交談着,兩人聊得正盛。
王凱看到宋昭的馬車,立刻停下了交談,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帶着笑容,躬身行禮:“宋大人!”
宋昭從馬車上跳了下來,笑着說道:“王凱?你怎麼在這?不用去戶部當值嗎?”
王凱連忙笑着說道:“下官今日休。”
宋昭拍了拍他的肩膀開口說道:“那挺好,還有休息呢。
我走了之後,你在戶部好好幹,踏踏實實做事,別搞那些歪門邪道的東西,別貪贓枉法,守住自己的本心,比什麼都強。”
王凱立刻正色說道:“大人放心!
下官時時刻刻都記着大人的教誨,絕不敢有半分逾越!”
宋昭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站在旁邊的那個年輕青年,也快步走了過來。
他站在宋昭面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禮,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舉止有度,看着就是個讀書人。
宋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挑了挑眉,看向王凱,開口問道:“這位是?”
王凱連忙笑着介紹道:“大人,這位是下官近些日子結識的青年才俊,姓王名莽,是關中太原人氏。”
“哦?關中的人?”宋昭聞言,微微挑了挑眉,多看了王莽兩眼。
他正好要去關中赴任,對關中的人和事,自然多了幾分關注。
王莽再次對着宋昭躬身行了一禮,語氣恭敬,開口說道:“晚生王莽,見過宋大人。
晚生早就聽聞宋大人的光輝事蹟了。
大人在江南田畝、殺貪官,在沿海犁庭掃穴、剿滅倭寇,辦開海、利萬民,樁樁件件,都讓晚生敬佩不已,心嚮往之。
今日能得見大人真容,實乃晚生三生有幸。”
聽到這番話,宋昭笑了笑,隨口說道:“過獎了,不過是些分內之事罷了。”
王凱在一旁笑着開口問道:“大人,您這是要去那赴任?”
宋昭開口道:“陛下有旨,讓我去三原縣當知縣,今日就啓程,不敢耽擱。”
王凱聞言,一拍大腿,笑着說道:“哎呀!這可真是太巧了!
大人,王公子正好要回關中太原老家,跟您正好是同路!
您看,您這去關中,人生地不熟的,王公子是土生土長的關中人,對關中的風土人情、世家情況都瞭如指掌。
不如就讓王公子跟您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您到了關中,有什麼想知道的,也能隨時問他。”
宋昭聽到這話,心裏微微一動,隨即又泛起了一絲狐疑。
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剛要去關中赴任,就正好遇到一個要回關中的本地人,還要跟他同行?
這裏面,不會有什麼貓膩吧?
可這人是王凱推薦的。
王凱應該沒有理由想要害他。
而且轉念一想,他現在對關中,可以說是一問三不知,兩眼一抹黑。
朱元璋只讓他去查關中科舉和世家的貓膩,卻沒給他透半點底,連當地的情況都沒跟他說。
有個土生土長的關中人同行,正好能問問當地的情況,摸清楚底細,總比他到了地方再瞎摸強。
而且,就算這王莽有什麼問題,有虎妞在身邊,他也不怕。
真要是有什麼不對勁,直接拿下就是了。
想到這,宋昭看向王莽,笑着說道:“既然如此,那就要叨擾王公子了。
正好我對關中不熟,路上還要向王公子多多請教。”
王莽連忙躬身說道:“大人言重了!能跟大人同行,是晚生的福氣!
晚生對關中還算熟悉,大人有什麼想問的,晚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宋昭點了點頭,剛要開口讓王莽上車。
就在這時,虎妞從旁邊走了過來,站在了宋昭身邊,看着宋昭,開口問道:“大人,怎麼不走了?再不走,天就快到中午了,趕不上今天的驛站了。”
她的目光,掃了一眼旁邊的王莽。
就在王莽的目光和虎妞對上的那一刻,王莽突然臉色一白,猛地捂住了自己的頭,身子踉蹌了一下,額頭上瞬間就冒出了冷汗。
宋昭見狀,眉頭一皺,連忙問道:“王公子?你怎麼了?沒事吧?”
王莽捂着腦袋,咬着牙,緩了好半天,才勉強抬起頭,對着宋昭歉意地笑了笑:“大人......抱歉......在下......在下有頭疾的舊疾,時不時就會發作,發作起來痛不欲生......歇一下就好...…………讓大人見笑了………………”
宋昭看着他這副痛苦的樣子,也沒多問。
這年頭,醫療條件差,有個頭疾、胃病的,都是常事。
他開口說道:“既然身體不適,那就上車吧,路上正好能歇歇。我們正好同路,一起走吧。
王莽連忙躬身道謝:“多謝大人!多謝大人體恤!”
宋昭擺了擺手,先一步上了馬車。
王莽也跟着彎腰上了馬車,在車廂裏坐了下來,只是依舊時不時地捂着頭。
虎妞依舊守在馬車外面,跟着馬車步行。
車伕揚起鞭子,馬車再次動了起來,緩緩駛出了應天城的西門。
車廂裏,宋昭看着對面依舊有些不適的王莽,開口問道:“王公子,你家是在太原府哪裏?”
王莽連忙放下捂着腦袋的手,坐直了身子回道:“回大人,晚生家在太原晉祠附近的王家村,王家在當地也算是個耕讀世家,從魏晉的時候,就在太原定居了。”
宋昭留了個心眼,太原王氏。
他倒是真知道一個,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家族。
但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繼續問道:“那你這次來應天城,是做什麼?”
王莽笑着回道:“回大人,晚生這次來京城,一是探望一下在京城國子監任職的遠房表叔。
順便在京城開開眼界,看看這天子腳下的風華。
二是想着,看看能不能在京城謀個差事,只是來了幾個月,也沒什麼合適的機會,就想着先回關中老家去。”
宋昭聞言,點了點頭。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開口問道:“王公子是土生土長的關中人,對關中的情況,應該很熟悉吧?
我這次去三原縣赴任,人生地不熟的,正好向你請教一下。
現在關中這邊,最大的世家豪紳,是哪幾家?
當地的百姓,日子過得怎麼樣?”
聽到宋昭問起這個,王莽的臉上,瞬間露出了一絲苦澀和無奈。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說道:“宋大人,不瞞您說,現在的關中,看着風平浪靜,實則裏面的水,深得很。
現在關中地界上,勢力最大的,就是周家和韓家這兩家。
這兩家,都在關中經營了幾百年,根深蒂固,盤根錯節。
整個關中,大半的良田,都在這兩家手裏,是關中最大的地主豪紳。
除了周、韓兩家,還有華陰的楊氏,也都是不小的世家,只是比起周、韓兩家,還是差了一截。”
宋昭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又問道:“那當地的百姓呢?沒有自己的土地,只能租種這些世家的地?”
王莽苦笑了一聲,點了點頭,說道:“可不是嘛。
大部分的百姓,都沒有自己的地,只能租種世家的田地。
可這些世家的租子,收得高得嚇人,一畝地的收成,七成要交給地主,百姓自己只能留三成。
遇上風調雨順的好年景,交完租子,還能勉強混個溫飽。
可要是遇上個旱澇災年,地裏收成不好,租子卻一點都不能少,交不上租子,就要被世家的人拉走抵債,要麼賣兒賣女,要麼就直接被打死,連條活路都沒有。
關中的百姓,日子過得苦不堪言,可這些世家,卻個個富得流油,府裏的糧倉,堆得滿滿的,糧食放爛了,都不肯給百姓減一點租子。”
宋昭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沉默了片刻,又開口問道:“那這次關中的科舉鄉試呢?
我看卷宗上,錄取的學子,大半都是關中本地世家的子弟,這是怎麼回事?”
聽到這話,王莽更是苦笑不已,搖着頭說道:“宋大人,這還用說嗎?
關中的科舉名額,早就被周、韓這些世家大族,徹底壟斷了。
這些世家,家學淵源,世代讀書,府裏藏着無數的孤本善本,寒門學子根本接觸不到。
而且,這次負責關中鄉試的主考官、副考官,大多都是這些世家的門生故吏,早就跟他們穿一條褲子了。
閱卷的時候,是優先錄取世家的人。
寒門學子就算再有才,學問再好,也根本考不上,連個舉人的名額都拿不到。
晚生本來也想參加這次的科舉,可一看這情況,直接就放棄了。
去了也是白去,根本不可能考得上。”
宋昭聽完,手指輕輕敲着車廂的木板,眼神沉了下來。
果然。
朱元璋說的沒錯,這關中科舉,看着乾乾淨淨,一點問題都沒有,實則裏面全是貓膩。
早就被這些世家大族把控得嚴嚴實實的了。
朱元璋讓他來三原縣,就是讓他來啃這塊硬骨頭,把這些盤根錯節的世家蛀蟲,全都揪出來。
王莽看着宋昭陰沉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宋大人,這去三原縣,還有好幾天的路程。
關中的情況,複雜得很,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楚的。
這一路上,晚生慢慢跟您說,不着急。”
宋昭回過神,點了點頭,對着王莽笑了笑:“好,那就有勞王公子了。”
而另一邊,應天城,皇宮奉天殿外。
早朝剛剛散去,文武百官們,正魚貫而出,順着漢白玉的長階,往下走。
李善長,走在最前面。
他鬚髮微白,臉上沒什麼表情,步履沉穩,身後跟着一衆淮西集團的官員。
就在李善長走到長階中段的時候,呂本快步跟了上來,與他並肩而行。
呂本走到李善長身邊,對着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禮,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緩緩開口道。
“李公,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如今朝堂之上,風雨欲來,暗流湧動,不知李公司有安身之策?”
自從上次被宋昭搞了一手後,呂家在江南那邊的實力可謂是急速下降。
看了李善長最近的動作,也是立刻找了過來。
李善長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看了呂本一眼。
他撫了撫鬍鬚,緩緩開口。
“呂大人此言差矣。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吾等身爲大明臣子,唯知忠君報國,恪守臣道。
安身之策,莫過於此,何需他求?”
呂本聞言,笑了笑,腳步不停,與李善長並肩往下走,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李公何必如此諱莫如深,自欺欺人呢?
如今關中之事,已成定局。
在下看的明白,李公也看的明白,陛下更看的明白。
明人不說暗話,李公與其投靠他們,不如與我等攜手,投靠我們。
彼此守望相助,同進退,豈不比現在這般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強上百倍?”
李善長聽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壓低了聲音,厲聲說道:“呂大人!慎言!
你可知伴君如伴虎?
陛下天縱英武,洞察秋毫,你我這點心思,在陛下眼裏,不過是跳樑小醜的伎倆罷了。
別小瞧了陛下!何況你我這點微末伎倆,這點小心思?”
日本看着李善長這副樣子,卻絲毫不慌,反而笑了笑,緩緩說道:“李公,你敢說這次的事情不是你做的?
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如今大勢已起,浩浩湯湯。
李公若肯與我等攜手,您依舊是百官之首,豈不比現在天天提心吊膽強得多?”
李善長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緩緩搖了搖頭,對着呂本拂了拂袖。
“呂大人,多說無益。
滿招損,謙受益。
你我身爲朝廷命官,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
這些謀不軌的話,以後還是不要再說了。
你我,還是好自爲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