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時間,一晃而過。
三原縣衙的二堂內,氣氛壓抑得像一塊巨石壓在頭頂。
王莽坐在主位上,臉色黑得像鍋底。
堂下站着周恆、陳斌、劉成三人,還有韓敬之,一個個垂着頭。
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過了許久,王莽才緩緩抬起頭,冰冷的目光掃過四人,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一字一句地說道:“十日了,整整十日了。
我讓你們派人去追虎妞,攔截東西,結果呢?
你們給我帶回來什麼消息了?”
周恆渾身一哆嗦,連忙上前一步,躬身對着王莽,聲音都在抖,小心翼翼地說道:“王公子,我們已經盡了全力了。
接到您的命令之後,屬下第一時間就下令,沿着三原縣到應天城的所有官道,每一個驛站,每一個關卡,都設了卡,派了重兵把守,但凡有單身女子路過,全都挨個盤查,一點都沒放過。
同時,屬下還派了八隊快馬,沿着官道日夜不停往前追,最遠的一隊,已經追到了河南地界。
可......可連虎妞的影子都沒看到。”
王莽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子。
“廢物!一羣廢物!
一個女人,帶着一個木盒子,騎着一匹馬,你們十幾隊人馬,幾百號人,追了十天,連人都找不到?
我養你們這羣廢物有什麼用?!”
王莽的吼聲在二堂裏炸開,周恆四人嚇得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下去。
頭埋得更低了,連話都不敢說。
旁邊的陳斌嚥了口唾沫,硬着頭皮上前一步,躬身補充道:“王公子,我們後來也查明白了,虎妞根本就沒走官道。
她從三原縣出去之後,直接拐進了山裏,走的是山間小路,繞開了所有的驛站和關卡,甚至連縣城都沒進。
我們的人全在官道上守着,等於白守了十天,等我們反應過來,再派人進山追的時候,早就沒影了。
山裏小路縱橫,岔路無數,還有不少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我們的人進去之後,連方向都摸不清,根本沒辦法追。”
劉成也連忙跟着點頭,苦着臉說道:“是啊王公子,虎妞那個女人,看着五大三粗,心思卻細得很。
明顯是早就料到我們會在官道上攔截,特意繞了小路。
現在都過去十天了,她恐怕早就出了陝西地界,再想追上,難如登天了。”
王莽聽完,臉色更黑了,胸口劇烈起伏着,顯然是氣到了極致。
他早就料到虎妞會帶着東西去應天城,也第一時間讓他們去追,可他沒想到,這羣人竟然這麼廢物。
連一個女人都攔不住,追了十天,連人在哪都不知道。
一旦虎妞把那些賬冊和書信送到了朱元璋手裏。
別說是周恆這些人,就算是他背後的太原王氏,也要被扒掉一層皮。
朱元璋是什麼人?
韓敬之站在最後面,嚇得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臉白得跟紙一樣。
他比誰都怕。
那些賬冊裏,記錄的全是韓家這些年乾的事,隱匿田畝、賄賂官員、科舉舞弊,每一條都夠他韓家滿門抄斬的。
一旦虎妞把東西送到朱元璋手裏,他韓家就徹底完了。
韓敬之顫着聲,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
“王公子,那......那現在怎麼辦啊?要是虎妞真的把東西送到了應天城,我們......我們就全完了啊!”
王莽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厲聲罵道:“慌什麼?!事情還沒到那一步,就先把你嚇破膽了?!
當初要不是你廢物,連自己家的庫房都看不住,讓宋昭把賬冊全都拿走了,能有今天這些事?!現在知道慌了?
早幹什麼去了?!"
韓敬之被罵得頭都抬不起來,臉上火辣辣的,卻一句話都不敢反駁,只能連連躬身道歉:“是是是!都是屬下的錯!都是屬下廢物!求王公子救救我們韓家啊!”
王莽冷哼了一聲,沒再理他。
就在這時,周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連忙上前一步,對着王莽躬身說道:“王公子!您先別生氣!雖然我們沒追到虎妞,但是另一件事,我們已經辦妥了!”
王莽抬眼看了看他,冷冷地說道:“什麼事?”
周恆立刻說道:“宋昭的案子!我們已經把所有的案卷都整理完畢,做得嚴絲合縫,人證物證俱在,就算宋昭零口供,也能鐵證如山!
案卷我們已經上報給了陝西提刑按察使司和承宣佈政使司,兩位大人都已經看過了,親自批了紅,定了宋昭的死罪!”
這話一出,王莽的臉色終於緩和了幾分,皺着眉頭問道:“批文下來了?
下來了!昨天夜裏剛送到三原縣!”周恆立刻點頭,臉上露出了一絲興奮。
王莽接過批文,快速翻了一遍,看到上面明明白白寫着。
“犯人宋昭,持刀殺人,證據確鑿,依大明律,判斬立決,於二十日後,押赴三原縣刑場,當衆處斬”的字樣。
緊繃的臉色終於鬆了一點。
他放下批文,看着周恆幾人,緩緩開口說道:“算你們還有點用,沒把所有事都砸。”
周恆幾人頓時鬆了一口氣,懸着的心終於放下來了一點。
陳斌連忙上前一步,對着王莽說道:“王公子,我們也是按您的吩咐辦的。
就算要定宋昭的死罪,也要走大明律的正規流程,明正典刑,絕對不能私下裏動手。
畢竟宋昭是陛下親自派來的人,要是我們私下裏把他弄死了,陛下必然會起疑心,到時候派人下來徹查,我們反而會落人口實,討不到半點好處。
現在我們按正規流程,把案子做成了鐵案,有佈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批文,明正典刑,當衆處斬。
就算陛下那邊有疑問,案子證據確鑿,流程合規,陛下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劉成也連忙跟着點頭說道:“陳同知說的是。
就算虎妞真的把那些賬冊送到了陛下手裏,我們也能把兩件事割裂開。
宋昭是因爲殺人罪被處斬的,跟那些貪墨舞弊的案子沒有半點關係。
到時候我們一口咬定,那些賬冊是宋昭爲了脫罪,僞造出來誣陷我們的,就算陛下不信,也能拖延時間,給我們足夠的機會,把所有的痕跡都抹掉。”
王莽聽完,緩緩點了點頭。
他們說的沒錯。
現在最穩妥的辦法,就是按着大明律的流程,把宋昭光明正大地殺了。
只要宋昭死了,就算虎妞把東西送到了朱元璋手裏,死無對證,他們也有足夠的時間和辦法,把事情過去。
可要是宋昭不死,一旦朱元璋下旨徹查,宋昭必然會站出來指證他們,到時候他們就全完了。
王莽靠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着桌面,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對着幾人說道:“你們說得對,必須按着規矩來。
朱元璋最看重的就是大明律,要是我們不按規矩來,私殺朝廷命官,就算我們把所有事都抹乾淨了,他也不會放過我們。
二十日後處斬,這個時間,正好。”
周恆幾人連忙點頭,連聲附和:“是是是!王公子英明!”
王莽抬眼看了看他們,眼神再次冷了下來,厲聲說道:“現在,別以爲拿到了批文,定了宋昭的死罪,就萬事大吉了。
我告訴你們,現在纔是最關鍵的時候,半點差錯都不能出!
屬下等明白!請王公子吩咐!”
周恆四人立刻躬身,齊聲應道。
王莽看着他們,一字一句地說道:“第一,追虎妞的人,不能撤。
不僅不能撤,還要加派人手,沿着所有能去應天城的路,不管是官道還是小路,全都給我死死守住,繼續追!
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也要把虎妞和她手裏的東西截下來!
這是最根本的事,只要東西沒到朱元璋手裏,我們就永遠有退路!明白嗎?”
“明白!屬下等立刻就去安排!加派三倍的人手,就算是把整個陝西翻過來,也要把虎妞找出來!”周恆立刻應聲。
王莽點了點頭,繼續說道:“第二,宋昭那邊,必須看死了。
從今天起,把宋昭從大牢裏提出來,換到縣衙後院單獨的小院裏軟禁。
四周派重兵把守,裏三層外三層,一隻蒼蠅都不能飛進去,一隻蒼蠅都不能飛出來。
除了每天固定送飯的差役,任何人,包括你們幾個,沒有我的允許,都不許見宋昭,不許跟他說半句話。
絕對不能讓他跟外界有任何聯繫,不能讓他有機會傳遞任何消息出去!
送飯的差役,必須選最可靠的人,每次送飯,都要搜身,進出都要有人跟着,不許跟宋昭有半句交流。
一旦出了半點差錯,所有人,連坐處死!”
王莽的語氣裏滿是狠厲,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周恆四人渾身一凜,立刻齊聲應道:“是!屬下等立刻就去安排!保證把宋昭看得死死的,絕對不會出半點差錯!
第三,三原縣的百姓,必須安撫好。”王莽繼續說道。
“宋昭在三原縣待了這些日子,給百姓辦了不少事,不少百姓都念着他的好。
現在我們要殺他,必須把百姓的嘴堵上,不能讓他們鬧起來,更不能讓他們給宋昭喊冤,把事情傳到應天城去。
韓敬之,這件事,交給你去辦。”
韓敬之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說道:“屬下在!請王公子吩咐!”
王莽冷冷地看着他,說道:“你帶着人,去三原縣各個鄉鎮,給我盯着,但凡有人敢議論宋昭的案子,敢說宋昭是被冤枉的,敢給宋昭喊冤的,立刻抓起來,關進大牢!
同時,你要讓人在縣城裏散佈消息,就說宋昭殺人證據確鑿,已經被定了死罪,讓百姓們知道,宋昭不是什麼青天大老爺,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兇徒,讓他們不敢再向着宋昭。
還有,那些之前給宋昭遞過冤書的百姓,你要一個個盯着,不許他們鬧事,不許他們串聯。
要是有人敢帶頭鬧事,直接弄死,僞裝成意外,絕不能留下任何隱患!”
韓敬之立刻點頭,連聲說道:“是是是!屬下明白!屬下立刻就去辦!保證把所有百姓都盯得死死的,絕對不會讓他們鬧出半點亂子!”
王莽點了點頭,繼續說道:“第四,立刻聯絡陝西所有跟這件事有關的官員,統一口徑。
讓他們所有人都記住,宋昭的案子,就是鐵案,人證物證俱在,沒有半點冤情。
不管是誰來問,不管是朝廷派下來的欽差,還是錦衣衛,都必須一口咬定,絕不能有半分改口。
誰要是敢鬆口,敢反水,不用我動手,你們先把他處理乾淨,絕對不能讓他壞了我們的大事!
是!屬下等明白!立刻就去聯絡所有相關的官員,統一口徑,絕對不會出任何問題!”周恆立刻應聲。
王莽看着四人,緩緩站起身,眼神裏滿是陰鷙,一字一句地說道:“各位,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
船翻了,我們誰都活不了。
宋昭必須死,二十日後,必須人頭落地。這件事,辦好了,我們以後在陝西,依舊是說一不二,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可要是辦砸了,宋昭沒死,虎妞把東西送到了應天城,那我們所有人,包括我們背後的家族,都得跟着一起完蛋,滿門抄斬,株連九族。
該怎麼做,不用我再教你們了吧?”
周恆四人渾身一震,立刻躬身,齊聲說道:“屬下等明白!一定拼盡全力,把所有事辦妥!絕不讓王公子失望!絕不讓我們的大事出半點差錯!”
王莽揮了揮手,不耐煩地說道:“行了,都下去吧。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別在這礙眼。”
“是!”四人再次躬身,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二堂,快步去安排王莽吩咐的事了。
而此時,縣衙後院最深處的一座獨立小院裏。
宋昭正坐在房間裏的桌子旁,手裏拿着一根樹枝,在地上輕輕畫着。
房間的門窗,都被木板封了大半,只留下一扇小窗,用來送飯和透氣。
除了每天兩次送飯的時間,整個小院裏,就只有宋昭一個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從被抓起來,關進大牢,再到換到這座小院軟禁,已經過去了十天。
這十天裏,沒有一個人來看過他,沒有一個人跟他說過話,周恆他們也再也沒有提審過他一次。
彷彿他已經被人徹底遺忘了。
可宋昭的臉上,沒有半分慌亂,也沒有半分絕望,依舊平靜得很。
他每天按時喫飯,按時休息,哪怕房間裏只有一張牀,一張桌子,什麼都沒有,他也依舊保持着規律的作息,絲毫沒有因爲身陷囹圄,就亂了方寸。
此刻,他坐在桌子旁,看着地上自己畫出來的路線圖,腦子裏,正在飛速地盤算着,思考着破局的辦法。
他現在的處境,已經到了最危險的地步。
周恆他們鐵了心要弄死他,已經把殺人的案子做成了鐵案,人證物證俱在,就算他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整個三原縣,沒有人敢站出來給他作證。
孫德彪、趙虎這些縣衙的官員,早就被韓家拿捏住了,根本不敢幫他。
百姓們雖然念着他的好,可韓家積威太重,沒人敢冒着家破人亡的風險,站出來爲他說話。
他被軟禁在這座小院裏,跟外界徹底隔絕,別說收集證據翻案了,就連外面發生了什麼事,他都不知道。
可以說,靠他自己,根本沒有任何破局的可能。
宋昭扔掉手裏的樹枝,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心裏清楚,現在,他唯一的破局點,只有一個人。
虎妞。
十天前,他讓虎妞帶着從韓家搶來的所有賬冊、書信、證據,快馬加鞭趕往應天城,親手交給朱元璋。
這些東西,是周恆、韓家,還有整個陝西貪腐官員的命門,也是他唯一的翻盤機會。
只要虎妞能把這些東西,親手交到朱元璋手裏,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到時候,別說他的殺人冤案會被立刻洗清,周恆、韓敬之這些人,還有整個陝西的貪腐官員。
都會被連根拔起,一個都跑不掉。
宋昭在心裏,默默算着時間。
從三原縣到應天城,全程兩千多裏路。
就算是普通的快馬,日夜不停,換馬不換人,十五天左右,也能趕到應天城。
虎妞的身手好,體力也好,騎術更是精湛,就算路上遇到周恆他們的攔截,繞路走山間小路,最多二十五天,也絕對能趕到應天城。
而剛纔送飯的差役,無意間說了一句,他的案子,已經被定了死罪,二十日後處斬。
也就是說,只要虎妞能在二十天之內,把東西送到朱元璋手裏,朱元璋必然會立刻下旨,叫停處斬,派人來陝西徹查。
他就安全了。
可要是二十天之內,虎妞沒能趕到,或者在路上出了意外,被周恆他們的人截住了,那他就真的死定了。
宋昭緩緩睜開眼睛,眼神裏沒有半分動搖。
他相信虎妞。
虎妞跟着他這麼久,從江南到倭島,再到陝西,多少次生死關頭,虎妞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
這次也一樣。
虎妞一定能把東西安全送到應天城,交到朱元璋手裏。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穩住心態,保存體力,等着虎妞回來,等着朱元璋的旨意。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別的辦法。
周恆,王莽,韓敬之。
你們別高興得太早。
這筆賬,我遲早會跟你們,連本帶利地算回來。
時間一天天過去。
轉眼之間,就過去了十九天。
離定好的處斬日期,只剩下最後一天。
這十九天裏,周恆他們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追虎妞的人,加派了一批又一批,把陝西到河南的所有路,都封得死死的,可依舊沒有虎妞的半點消息。
宋昭這邊,被看得嚴嚴實實,十九天裏,沒有跟外界有過半點接觸。
三原縣的百姓,也被韓家死死盯着,沒人敢鬧事,沒人敢給宋昭喊冤。
陝西所有的官員,也都統一了口徑,咬死了宋昭的案子是鐵案,沒有半點冤情。
一切,都按着王莽的計劃,順利進行着。
只等第二天午時,把宋昭押赴刑場,一刀斬了,所有的事,就都塵埃落定了。
第十九日的凌晨,天還沒亮,外面還是一片漆黑。
軟禁宋昭的小院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一陣腳步聲傳來,周恆、陳斌帶着十幾個按察司的差役,大步走了進來,停在了宋昭的房門口。
房間裏的宋昭,早就醒了。
他緩緩站起身,看着門口的周恆一行人,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周恆看着宋昭,臉上露出了一抹冰冷的笑容,上前一步,看着宋昭,一字一句地厲聲宣佈。
“犯人宋昭,聽好了。
陝西承宣佈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批文已下,明日午時,將你押赴三原縣刑場,當衆處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