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看着騎馬立在最前面的朱爽,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跪在斷頭臺上,也不起身,就這麼看着朱樉,開口問道:“老二,你咋來了?
不是陛下關起來了嗎?”
朱聽罷不僅沒生氣,反而翻身從馬上跳了下來。
大步走到斷頭臺跟前,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伸手一把扶住了宋昭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笑着說道:“宋先生,你這消息送的可太及時了,再晚一步,你人都沒了!
父皇一看到你讓虎妞遞上去的摺子,還有那些韓家貪贓枉法、賄賂官員的賬冊。
當場就炸了鍋,把御書房的桌子都給掀了。
父皇說,陝西這羣狗官,真是反了天了,連他親自派下去的人都敢殺,不把他們全收拾了,他這皇位都坐不安穩。
當天父皇就下了旨,把我放了出來,讓我帶着邊軍。
全權處理陝西這攤子爛事。”
朱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刑場。
周恆、陳斌、劉成三個人,聽到這話,瞬間腿就軟了。
三個人齊刷刷地從監斬臺上滾了下來,摔在了地上。
連滾帶爬地衝到了朱樉面前,跪在地上,腦袋磕得咚咚響,嘴裏不停喊着:“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啊!
臣等知罪!臣等是被韓敬之矇蔽了!都是韓敬之我們做的!求殿下饒我們一命!”
他們心裏清楚,完了,徹底完了。
宋昭不僅把所有的證據都送到了陛下手裏。
陛下還直接派了朱楨帶着邊軍過來處理這事。
他們這些人,貪贓枉法,收受賄賂,栽贓朝廷命官,每一條都是掉腦袋的大罪。
陛下連自己的親兒子都能關起來,更何況他們這些地方官?
韓敬之坐在監斬臺上,聽到朱的話,眼前一黑,差點直接從椅子上栽下去。
他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了。
嘴脣哆嗦着,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怎麼也沒想到,虎妞不僅沒被他們的人攔住,還真的把賬冊送到了應天城,送到了朱元璋手裏!
更沒想到,朱元璋竟然會爲了一個七品知縣,直接派秦王帶着邊軍過來!
這一下,別說是他韓家了,整個西安的官場,都要徹底完了!
朱樉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磕頭的周恆三人,扶着宋昭,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一圈。
看到他左肩纏着繃帶,還有臉上的疲憊,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整個刑場。
這一眼掃過去,整個刑場瞬間鴉雀無聲,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跪在地上的周恆三人,更是把頭埋得死死的,連抬都不敢抬。
朱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監斬臺上,厲聲喝道:“周恆!”
周恆渾身一哆嗦,連忙抬起頭,聲音都在抖:“臣.....…………………”
“你好大的膽子!”朱的聲音如同炸雷一般,在刑場裏炸開。
“宋先生是父皇親自任命的三原縣知縣,奉父皇的旨意,來陝西查科舉舞弊、貪贓枉法的案子!
你一個小小的按察司僉事,竟然敢勾結地方鄉紳,捏造罪名,栽贓陷害朝廷命官,甚至敢判宋先生斬立決,要當衆處斬!
我問你,是誰給你的膽子?!是你身後的這些人,還是你自己活膩歪了?!”
周恆嚇得連連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嘴裏不停喊着:“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啊!臣是被韓敬之騙了!
是韓敬之拿着僞造的證據,騙了臣!臣一時糊塗,才辦錯了案子!求殿下饒臣一命!臣以後再也不敢了!”
“糊塗?”朱樉冷笑一聲,厲聲罵道。
“一句糊塗就想完事了?”
“陝西佈政使司,按察使司的批文?我看你們是串通好了,一起要置宋先生於死地!
你們這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祿,喫着百姓的糧食,不幹一點人事!
背地裏勾結世家,貪贓枉法,收受賄賂,把科舉當成自家的後院,把百姓當成予取予求的肥羊!
父皇早就知道西安府這邊爛透了,纔派宋先生過來查!
你們不僅不知悔改,反而敢對宋先生下殺手!我看你們是真的不怕死!”
朱楨越說越氣,指着周恆三人,厲聲喝道:“你們這些人,拿着大明的俸祿,卻幹着挖大明牆角的事!父皇最恨的就是你們這種貪官污吏!”
“來人!”
“在!”
身後上千名鐵甲騎兵,立刻齊聲應道,聲音震得整個刑場都嗡嗡作響。
“把周恆、陳斌、劉成,還有監斬臺上的王承業、李茂才、張萬和這些人,全都給我拿下!一個都不許跑!”朱厲聲下令。
“是!殿下!”
騎兵們立刻翻身下馬,握着腰刀,大步衝了上去。
監斬臺上的王承業、李茂才、張萬和這些鄉紳,早就嚇得腿軟了。
看着衝過來的騎兵,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直接就被按在了地上,捆得結結實實。
周恆、陳斌、劉成三人,也被騎兵一把按在了地上,反手捆了起來,連掙扎都不敢掙扎一下。
整個過程,沒有一個人敢反抗。
他們心裏清楚,在秦王的邊軍面前,反抗就是死路一條。
而此時,宋昭身邊的虎妞,看着被捆起來的衆人,眼睛裏的火氣終於消了一點。
她連忙轉過身,看着宋昭開口說道:“大人!您沒事吧?有沒有傷到哪裏?剛纔嚇死我了!
我要是再晚來一步,您就......”
虎妞說到這裏,眼淚忍不住就掉了下來。
她這一路,從三原縣到應天城,再從應天城趕回來,整整十九天。
沒合過一次眼,沒喫過一頓飽飯,跑死了八匹馬,硬生生把原本十五天的路程,縮到了十九天來回。
路上遇到了無數次周恆他們派來攔截的人,她拼了命才衝過去,身上添了無數道傷口,終於在最後一刻,帶着秦王的人,趕到了刑場。
宋昭看着她這副野人一樣的樣子,身上全是傷口和血漬,心裏泛起一陣暖意。
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笑着說道:“我沒事,一點事都沒有。辛苦你了,虎妞。”
“不辛苦!只要大人沒事,我一點都不辛苦!”虎妞連忙抹了一把眼淚,狠狠地點了點頭。
宋昭笑了笑,目光掃過被捆起來的周恆一行人,眼神冷了下來,對着虎妞沉聲說道:“虎妞,帶着人,把這些人,還有他們的家眷,全都給我看住了,一個都不許放跑。所有相關的人,全都押解起來,等候發落。”
“是!大人!”虎妞立刻挺直了腰板,大聲應道。
她轉身就帶着秦王的騎兵,把周恆一行人,還有那些參與了案子的鄉紳、差役,全都押到了一起,看管了起來,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整個刑場裏,亂成了一團。
圍在四周的百姓,看着這翻天覆地的變化,先是愣了半天,隨即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聲。
“宋大人沒事!太好了!宋大人沒事!”
“蒼天有眼啊!宋大人是被冤枉的!秦王殿下都來了!”
“韓家完了!這些貪官污吏,全都被抓起來了!我們終於有好日子過了!”
百姓們歡呼着,不少人都激動得哭了出來。
這些日子,他們被韓家欺壓得太狠了,被這些貪官污吏逼得走投無路。
現在宋昭沉冤得雪,這些壞人全都被抓了起來,他們怎麼能不激動。
而就在刑場裏一片歡呼,虎妞帶着人清點犯人的時候,誰都沒注意到,監斬臺後面的角落裏,一道身影趁着混亂,偷偷摸摸地溜了出去。
這人,正是韓敬之。
剛纔朱開口訓斥周恆的時候,韓敬之就知道,大事不好了,韓家徹底完了。
他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朱模和宋昭身上的時候,偷偷從監斬臺後面的梯子爬了下去,貓着腰,順着牆角,一路溜出了刑場。
跟他一起跑出來的,還有韓家的二族老韓仲文,三族老韓叔禮,四族老韓季賢,還有他的兩個兒子韓文龍、韓文虎。
幾個人跑出了刑場,一路狂奔,直到拐進了一條沒人的小巷子,才停了下來,扶着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韓叔禮喘了半天,才抬起頭,看着韓敬之,聲音都在抖,急聲說道:“家主!現在怎麼辦啊?秦王都來了,宋昭不僅沒事,還成了殿下的座上賓!我們韓家,徹底完了啊!”
韓文也哭喪着臉說道:“是啊家主!周恆他們都被抓起來了,接下來肯定就要來抓我們了!我們現在就是甕中之鱉,跑都跑不掉了啊!”
韓敬之的臉色慘白,嘴脣哆嗦着,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這輩子,在三原縣橫行霸道了幾十年,從來沒遇到過這麼大的危機。
秦王帶着邊軍來了,手裏還握着韓家所有的罪證,別說他一個小小的三原縣鄉紳,就算是陝西的佈政使,按察使,都扛不住。
韓家,這次是真的死定了。
可他不想死,更不想看着韓家幾百年的基業,就這麼毀在自己手裏。
韓敬之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裏的慌亂,咬着牙,對着幾人厲聲說道:“慌什麼?!現在還沒到絕路!
刑場那邊亂成一團,他們現在忙着抓周恆那些人,暫時還顧不上我們!我們現在立刻回府,收拾金銀財寶,分開跑!
仲文,你帶着族裏的女眷和孩子,往南跑,去四川,找你的表弟,先躲起來!
叔禮,你帶着族裏的青壯,往北跑,去陝北,躲進山裏,等風頭過了再說!
季賢,你往西跑,去甘肅,找我們韓家在那邊的旁支,先避避風頭!
文龍、文虎,你們兩個跟着我,往東跑,去河南,找我們之前打點過的官員,看看能不能求一條活路!
我們分開跑,目標小,他們就算想抓,也抓不過來!
只要我們韓家的人沒死絕,就總有翻身的機會!”
韓敬之到底是當了幾十年的家主,臨危不亂,瞬間就安排好了逃跑的路線。
韓文幾人聽到這話,也瞬間回過神來,連忙點頭:“是!家主!我們聽你的!”
“事不宜遲!現在立刻回府!快!能拿多少金銀就拿多少,別的東西都不要了!田契地契、古董字畫,全都是身外之物,只有銀子和銀票,纔是活命的根本!快!”韓敬之厲聲說道。
幾人不敢耽擱,立刻起身,一路抄着小路,瘋了一樣朝着城南的韓家府邸狂奔而去。
不到一刻鐘,幾人就衝進了韓府。
整個韓府裏,下人們早就聽到了風聲,一個個慌慌張張地收拾東西,準備跑路,整個府裏亂成了一鍋粥。
韓敬之看着這一幕,也顧不上罵了,厲聲喊道:“都別亂!不想死的,就趕緊收拾東西,跟着族老們一起跑!敢留在這的,等着被官兵抓起來砍頭吧!”
下人們聽到這話,瞬間更慌了,哭爹喊娘地收拾東西,整個韓府裏,亂得像菜市場一樣。
韓敬之也顧不上他們,帶着兩個兒子,衝進了自己的臥室,打開了牀底下的暗格,把裏面藏着的金條、銀票,全都塞進了早就準備好的包袱裏。
短短幾分鐘,幾人就把包袱塞得滿滿當當,全是最值錢的金銀和銀票。
“爹!收拾好了!我們快走吧!再晚就來不及了!”韓文龍揹着包袱,急聲說道,聲音都在抖。
韓敬之點了點頭,拎起包袱,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一輩子的臥室,眼神裏滿是不甘和怨毒。
宋昭!我韓敬之就算是跑了,這筆賬,我也遲早要跟你算回來!
他咬了咬牙,厲聲說道:“走!從後門走!快!”
幾人轉身就往外跑,韓仲文、韓叔禮幾人,也都帶着各自的家人,揹着包袱,在府門口匯合。
“都準備好了嗎?”韓敬之厲聲問道。
“準備好了!家主!”
“好!按我們剛纔說的,分開跑!都保重!”韓敬之咬着牙,說了一句,轉身就帶着兩個兒子,還有四個心腹護院,朝着韓府後門跑去。
後門外面,是一條偏僻的小巷子,平日裏很少有人來。
韓敬之帶着人,推開後門,剛拐過巷口的拐角,腳步瞬間就停住了。
巷子的正中間,站着一個人。
一身青色長衫,身形挺拔,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正靜靜地看着他們。
這人,正是王莽。
韓敬之看到王莽,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連滾帶爬地衝到王莽面前,跪在了地上,對着王莽連連磕頭,哭着喊道:“王公子!王公子救我!求您救救我們韓家!
只要您能救我們,我們韓家以後就是您的狗!
您讓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上刀山下火海,我們絕無二話!求您救救我們!”
韓文龍、韓文虎,還有幾個護院,也紛紛跪了下來,對着王莽連連磕頭,嘴裏不停喊着王公子救命。
王莽看着跪在地上的韓敬之,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帶着刺骨的寒意:“救你?
韓敬之,你自己說說,你還有什麼用?
我給了你機會,給了你計策,讓你把宋昭搞下去,結果呢?
連一個小小的七品知縣,你都搞不定,反而被他耍得團團轉,庫房被人搬空,賬冊被人拿走,最後還把自己玩到了絕路上。
你這種廢物,留着還有什麼用?”
韓敬之聽到這話,瞬間愣住了,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着王莽:“王公子……………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王莽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容,緩緩從袖子裏,掏出了一把鋒利的匕首。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壞了我的大事,留着你,只會給我惹麻煩。
你知道的太多了,不死,我不放心。”
韓敬之瞬間臉色慘白,終於反應了過來,轉身就要跑。
可他剛動,王莽就上前一步,手裏的匕首,狠狠的捅進了他的心口。
匕首整根沒入,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濺了王莽一身。
韓敬的身子瞬間僵住了,他低下頭,看着自己胸口的匕首,又抬起頭,看着王莽,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裏湧出了鮮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王莽看着他這副樣子,臉上滿是不屑,冷冷地說道:“廢物,到死都這麼蠢。”
他猛地抽出匕首,韓敬之的身子軟軟地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兩下,就徹底沒了氣息,死不瞑目。
旁邊的韓文龍、韓文虎,還有幾個護院,轉身就要四散而逃。
王莽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漬,又看了看地上韓敬之的屍體,眼神裏滿是厭惡。
“一羣廢物,真是髒了我的手。”
他低聲罵了一句,抬起頭,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官兵的馬蹄聲和喊叫聲,越來越近。
王莽深吸了一口氣,拿着匕首,毫不猶豫地朝着自己的左胳膊,狠狠劃了一刀。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染紅了他的衣袖。
緊接着,他又反手拿着匕首,朝着自己的小腹,又狠狠劃了一刀,傷口深可見骨。
劇烈的疼痛,讓他的臉瞬間白了,額頭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可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看着自己身上的傷口,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