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鎮上到機場,大約兩個多小時的車程。
一路上沒什麼人說話。蘇瑾萱靠在後座上,抱着蘇清婉的胳膊睡着了,嘴角還掛着口水。
藍凌龍坐在副駕駛,偶爾扭頭看看窗外掠過的枯黃田野,目光有些出神。
陳默開着車,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腦子裏卻在翻來覆去地想——蘇清婉爲什麼突然要走?
他心裏多少猜到了一些,昨晚那些話,他媽的嗓門不小,走廊都能聽見。
可蘇清婉什麼都沒提,從今天早上見面到現在,她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越是這樣,陳默越覺得心裏發堵。
車子駛入機場高速後,蘇清婉突然開口了。
“小陳,到了機場直接去值機櫃臺吧,航班是下午一點半的。”
“好。”陳默應了一聲。
蘇清婉說完這句話,又閉上了眼睛,像是在養神,也像是在躲什麼。
到了機場出發大廳,藍凌龍幫忙把行李箱從後備廂搬下來。
蘇瑾萱被叫醒了,揉着眼睛打了個哈欠,看見機場大樓上“出發”兩個大字,一下子就精神了。
“耶!坐飛機嘍!”她拍着手跳起來。
蘇清婉彎腰替她攏了攏圍巾,拍掉大衣上蹭到的灰,然後直起身來,看向陳默。
“小陳,你先帶萱萱去換登機牌吧。”蘇清婉的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我跟小藍說兩句話。”
陳默一愣,目光下意識地看向藍凌龍。
藍凌龍也是一怔,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對陳默點了點頭,笑了一下說道:“你去吧,哥,我跟蘇阿姨聊聊。”
陳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蘇清婉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表情,他把話嚥了回去。
“走吧,萱萱。”陳默朝蘇瑾萱伸出手。
蘇瑾萱立刻小跑過來,兩隻手挽住了陳默的胳膊,整個人貼着他的肩膀,臉上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一邊走一邊哼着不成調的歌,腳步輕快得像踩着節拍,時不時仰頭看陳默一眼,那表情就差把"我跟陳哥哥在一起最開心了"寫在腦門上。
陳默拖着行李箱,任她掛在胳膊上,朝值機櫃臺走去。走了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蘇清婉和藍凌龍站在出發大廳門口的廊柱旁邊,兩個人面對面站着,誰都還沒開口。
陳默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蘇清婉等陳默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人羣裏,才轉過頭來,看着藍凌龍。
藍凌龍比蘇清婉高一個頭,穿着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扎着馬尾,站在那兒像棵白楊,精神利索。
蘇清婉看了她好幾秒鐘,纔開口。
“小藍,阿姨有幾句話,不說不行。”
藍凌龍的心裏“咯噔”了一下,但她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
“您說,蘇阿姨。”
蘇清婉沒再客氣,直接說道:“小藍,你是靖國資助大的。”蘇清婉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掂量過分量才說出來的,“從小到大,學費、生活費,都是靖國出的,包括你當兵,也是他幫你的,這些你比誰都清楚。”
藍凌龍沒說話,輕輕地點了點頭。
蘇清婉看了她一眼,繼續說道:“這份恩,你記在心裏,我也記着。靖國這個人,他幫你,從來不求回報,但我心裏有一本賬。”
藍凌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好,她隱隱猜到蘇清婉要說什麼了。
“萱萱你也清楚,”蘇清婉繼續說道,“她的情況特殊,這孩子的世界裏只有幾個人。”
“她認定了誰,就離不了誰。她經不起折騰,更經不起任何變故。”
蘇清婉停頓了一下,目光從遠處收回來,直直地落在藍凌龍的臉上。
“小藍,我不知道你和小陳之間是什麼關係。但有些事情,不能有的,就不能存幻想。”
藍凌龍在這一瞬間徹底明白了,昨天晚上,陳母在屋裏勸陳默娶她的那番話,蘇清婉聽到了。
“有毛病的丫頭。”
“小龍多好,你要是錯過了……”
藍凌龍的腦子飛速轉了一圈,所有的事情串在了一起,她肯定蘇清婉聽到了陳母的話。
蘇清婉今天一早變了個人似的、冰冷地通知提前回京城、連早飯都沒正經喫,原來不只是因爲生氣,更是因爲,她怕藍凌龍真的跟陳默在一起。
那樣的話,萱萱怎麼辦?
藍凌龍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認認真真地看着蘇清婉的眼睛,說道:“蘇阿姨,我和哥是兄妹。從我認識他第一天起就是,永遠都是。”
藍凌龍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您和常叔叔,都是我藍凌龍的大恩人。沒有你們,我可能早就流落街頭了。”藍凌龍的眼圈泛紅了,但她沒有低頭,“我一輩子報答不完這份恩情。我絕不會做任何對不起你們的事情。”
她停了停,聲音壓低了一些,繼續說道:“昨晚的事,蘇阿姨,那是我媽自己的想法。”
“不是我哥的意思,更不是我的意思。我媽她不瞭解我和我哥的關係,她只是心疼兒子,才說了那些話。”
蘇清婉的目光在藍凌龍臉上停留了很久,她在找破綻。
任何一絲閃躲、一絲委屈、一絲藏着掖着的痕跡。
可藍凌龍的眼睛清澈見底,沒有閃躲,沒有矯情,有的只是一股子坦坦蕩蕩的勁兒。
這股勁兒,跟她當年第一次見到藍凌龍時一模一樣。
蘇清婉的緊握着的手,慢慢鬆了下來,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阿姨信你。”蘇清婉終於點了一下頭,伸手拍了拍藍凌龍的手背。
蘇清婉的手很涼,但拍在藍凌龍手背上的力道,帶着一種只有當過母親的人纔有的分量。
藍凌龍鼻子一酸,趕緊吸了吸鼻子,扯出一個笑後說道:“蘇阿姨,您放心去京城,我保證照顧好自己。”
“萱萱那邊,有哥在,出不了岔子。”
蘇清婉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麼。她鬆開藍凌龍的手,轉身朝值機櫃臺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腰板卻挺得筆直。
藍凌龍看着她的背影,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口氣,她憋了一整個上午,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
藍凌龍在機場大廳門口的石柱子旁站了一會兒,寒風灌進來,她卻覺得後背一陣陣發熱。
她想起常靖國第一次牽着她的手,帶她去喫的第一碗餛飩,那碗餛飩的味道她到現在都記得。
她藍凌龍這輩子認的理很簡單,誰對她好,她拿命還。
沒過多久,陳默從大廳裏走了出來。
他手裏拎着兩張登機牌,走到藍凌龍面前,上下看了她一眼。
“你眼睛怎麼紅了?”
“風吹的。”藍凌龍別過臉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行吧,風吹的。”陳默沒拆穿她,伸手從兜裏摸出車鑰匙,往藍凌龍手裏一塞。
藍凌龍低頭一看,問道:“幹嗎?”
“這車就給你了。我去京城用不上。”
“那你到了京城怎麼辦?”藍凌龍問道。
“人家商務部還缺我一輛車?”陳默笑了一下,“你先去接小雨,接完了別在外面晃,趕緊回竹清縣。遊姐在那邊盯着呢,有她保護你們,我放心。”
藍凌龍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鑰匙,那是一串不怎麼新的鑰匙,上面掛着一個磨掉了漆的小銅鈴鐺。
那是在竹清縣的時候,房君潔從鎮上小攤買了硬塞給陳默的。
藍凌龍握緊了鑰匙,故作輕鬆地笑了一下,說道:“哥,那你在京城可別給我惹事啊。”
“我什麼時候惹過事?”陳默反問道。
“你什麼時候沒惹過?”藍凌龍接話着。
這麼一對話,兩個人相視了一下,都笑了。
陳默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下,真就是哥哥對妹妹的親切。
“等我。”陳默沉聲說着。
藍凌龍沒再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陳默轉身朝安檢通道走去,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了一下頭,看到藍凌龍還站在原地,衝她擺了擺手。
“快走吧,別磨蹭。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囉嗦!”藍凌龍吸了吸鼻子,衝他揮了揮手。
可直到陳默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安檢口的拐角處,她的腳才動了一步。
停車場裏冷颼颼的,藍凌龍拉了拉羽絨服的拉鍊,深吸了一口氣,攥緊車鑰匙,大步走向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的一瞬間,車裏還殘留着陳默身上那股淡淡的菸草味。
藍凌龍的鼻子又酸了一下,但她趕緊甩了甩頭,繫上安全帶,發動了車子。
這輛車她坐了無數次副駕駛,如今她坐在主駕上了,旁邊的位子空蕩蕩的。
藍凌龍一邊開車,一邊撥通了丁小雨的號碼。
“小雨,你在哪兒呢?我來接你,我們今天回竹清縣。”
電話那頭,丁小雨的聲音有些慌,像是被嚇了一跳:“啊?這麼急?我給你位置!”
藍凌龍掛了電話,收到了丁小雨發來的位置,驅車奔去。
藍凌龍不知道的是,此刻,丁小雨正坐在城南一家偏僻的咖啡廳裏,對面坐着的人,是她的父親丁鵬程。
而咖啡廳斜對面那條街的一輛深色麪包車裏,一部長焦相機的快門,已經按了不知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