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老爺子那句“攔住他”落地不到兩分鐘,陳柏川的電話就打回了周守國手機上。
“老周,那個人不能讓他走。”陳柏川的聲音冷得像含着冰碴子,“用什麼理由無所謂,先把人留在園區裏。”
周守國聽完,腿一軟,差點從牀上滑下去,留住他?留住一個商務部正處級幹部?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陳柏川已經掛了。
凌晨兩點,周守國穿着睡衣套了件外套趕到了恆泰產業園。保安隊長迎上來的時候一臉爲難。
“周局,這個人我們不敢動。”保安隊長搓着手說,“他的工作證是真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商務部’,墨綠色封皮,燙金字,連證件號我都記住了。我們把他留在園區管理中心的會議室裏,倒了茶、開了空調……可他一直問‘你們扣留國家公務人員是什麼意思’,我們真不敢回話。”
周守國硬着頭皮走進了管理中心的會議室,陳默坐在長條桌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沒動過的茶水,雙腿交叉,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靜到了極點——那種從容不是裝出來的,是一個手握實錘的人纔有的底氣。
“周局。”陳默先開了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着壓力,“大半夜的,你們把一個商務部的處級幹部扣在一個民營企業的會議室裏——我想聽聽,你準備怎麼跟部裏解釋?”
周守國的嘴脣動了動,他事先想好的幾套說辭在那一刻全忘了——面前這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眼神太穩了。
這不是一個被抓了現行嚇破膽的人,這是一個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幕的人。
“陳處長,誤會誤會。”周守國擠出笑容來,嗓子發緊,“保安那幫人不懂事,大半夜看到有人進了倉庫,按規矩得上報,我也是接了通知趕來的——您看這不是來給您賠不是了嘛。”
“賠不是?”陳默嘴角動了一下,“周局,你凌晨兩點從市區趕過來給我賠不是?你這份誠意可真夠大的。”
周守國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汗,他接不下去了。
陳默看了他一眼,不再追問了。他知道周守國只是棋子,下令的人在京城,跟棋子較勁沒有意義。
“我要回酒店休息。”陳默站起身來。
周守國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看手機——陳柏川說的是“不能讓他走”。
可眼前這個人亮着商務部的證件坐在這裏,他周守國一個地方商務局的副局長,哪來的權力扣留?
扣一晚上已經是在賭命了,如果繼續扣下去,京城那邊聯繫不上陳默,常靖國那邊聯繫不上陳默——兩頭同時炸鍋的時候,第一個被炸死的就是他周守國。
“陳……陳處長,我送您。”周守國幾乎是搶着說出了這句話。
陳默沒理他,自己推開了會議室的門,走了出去。
周守國站在空了的會議室裏,盯着桌上那杯沒動過的茶水,腿還在抖。他抓起手機,又撥了陳柏川的號碼。
“陳部長,這個人……關不住。”周守國的聲音帶着哭腔,“他亮了商務部的證件,保安不敢碰他,我也不敢扣他——您讓我怎麼辦?弄死他我沒這個膽,關着他,明天京城和江南同時找過來,我這條命都不夠賠!”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陳柏川站在書房的窗前,窗外京城的夜色沉沉的。他能聽見周守國壓在嗓子眼裏的恐懼,也能感受到那種進退兩難的絕望。
他當然清楚——周守國說的是實話。一箇中央部委的正處級幹部,出差在外如果突然失聯,組織部門和調研對接部門半天之內就會追問。
何況陳默背後站着常靖國——那位省長要是發現自己的人被人扣了,後果不是周守國能承擔的,也不是他陳柏川能輕巧化解的。
硬來不行,得換個方式。
“放他走。”陳柏川說了三個字。
周守國長出了一口氣,應道:“那……那怎麼辦?”
“我來處理。”陳柏川掛了電話,可他毫無睡意。
陳柏川在書房裏坐了一夜,面前的菸灰缸裏堆滿了菸頭。天亮的時候,他已經跟三個人通了電話,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通過市場建設司的行政渠道發出一份正式通知——“關於陳默同志調研出差事宜的意見”,大意是調研課題已階段性結項,請陳默同志在三個工作日內返京述職。
簽發人是葉選明——當然,葉選明並不知道這份通知的真實目的。
第二件:讓柳晶晶以日常工作安排的名義給陳默打電話,催他回來。
第三件:讓人查陳默的火車票購票記錄。
上午九點半,柳晶晶的電話打到了陳默的手機上。
“陳處長,在外面還習慣嗎?”柳晶晶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問候老朋友,“葉司長說下週一有個季度調度會,需要你回來參加。還有幾份報告他想讓你過目。”
陳默靠在酒店房間的窗邊,看着窗外C市灰濛濛的天空,應道:“好,我知道了。”
陳默的語氣很配合,甚至帶着一絲“終於可以回去了”的鬆弛感,“我大概今天收拾一下,明天買票回去。”
“那就好!葉司長還說讓你早點回來,他好幾件事想跟你當面商量。”柳晶晶笑着說。
“行,替我謝謝葉司長。”
電話掛了,陳默心裏清楚:這不是正常的召回,葉選明的調度會是假的——週一根本沒有排在計劃上。
這通電話真正的意思是:陳柏川知道他在皖北了。
昨晚那出扣留的鬧劇,已經證實了一切。背後下令的人只能是陳柏川。
既然對方攤牌了,自己反而可以放開手腳。
陳默拿起手機,把昨晚發給張強的那批照片從本機徹底刪除——包括回收站和雲同步。然後打開何志勤的數據單副本,在皖北C市的條目後面打了一個勾。
兩個點已經完成了。江州的霍鴻儒和賀銘川,皖北C市的恆泰產業園。
陳默翻到何志勤數據單的下一頁,目光在一個條目上停住了——中原D市,“鴻康藥業有限公司”。
何志勤在備註欄裏寫得很清楚:“霍鴻儒控股的江南醫療集團在中原地區的藥品分銷平臺。註冊法人:霍嘉怡。主營業務:中西藥品批發、醫療器械流通。可疑點:進銷存數據與稅務申報嚴重不符,涉嫌虛開增值稅發票。”
霍嘉怡。又是她。
在江州,她是遠洋健康投資的實控人。在D市,她又是鴻康藥業的註冊法人。遊佳燕查到她是溫景年的小情人——而溫景年是曾氏集團的總負責人。
這條線太清晰了:霍鴻儒在江州搞洋垃圾騙補,差額資金通過殼公司流入遠洋健康。同一個霍嘉怡,在D市又開了一家藥品分銷公司,極可能是又一個洗錢和套補貼的通道。
陳默做了一個決定——買一張回北京的票,在車上補票到D市。
……
下午一點,陳默退了房,提着行李箱走出了酒店大堂。
周守國親自來送行了,昨晚那出扣留的事,兩個人誰都沒提。
“陳處長,這幾天怠慢了啊。”周守國的笑容僵硬,“有什麼需要配合的後續材料,您隨時說。”
“周局太客氣了。”陳默笑着跟他握手,“C市的產業園搞得很有特色,回去我會在報告裏如實反映的。”
火車站到了,陳默在檢票口前跟周守國揮手告別。
周守國目送陳默進了安檢通道,然後掏出手機——給柳晶晶發了條信息:“人走了。買的是去北京的票。”
柳晶晶收到信息後轉發給了陳柏川,陳柏川讓人查了鐵路系統的記錄——陳默的身份證確實購買了一張C市到北京南的直達高鐵票,G310次。
看起來是真打算回來了。但陳柏川心裏始終有一根刺——這小子,真的會這麼聽話?
“盯着。”他對柳晶晶說,“他到北京南站了你第一時間告訴我。”
……
G310次高鐵一路北上,陳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的小桌板上攤着何志勤的數據單副本。列車過了蚌埠之後,他按了車廂的呼叫鈴。
列車員走過來。
“你好,我臨時有事要在D市下,能補一張到D市的票嗎?”
“可以。”列車員刷了他的身份證,打了一張補票單。
下午四點十一分,列車到達D市站,陳默拖着行李箱走下了站臺,他在站前找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東環路的鴻康藥業,知道在哪不?”
出租車司機瞟了他一眼:“鴻康?搞藥的那個?知道知道,東環路藥品批發市場旁邊那棟樓嘛。”
二十分鐘後,出租車停在了一棟六層的灰色商業樓前面。
樓頂上豎着四個紅色大字——“鴻康藥業”。一樓是開放式的藥品展示大廳,透過玻璃門能看到裏面整齊的櫃檯和貨架。
陳默沒有進去,而是在馬路對面的一家蘭州拉麪館坐了下來,點了一碗牛肉麪,隔着窗戶觀察鴻康藥業的進出人流。
一個小時裏,他看到三輛廂式貨車從鴻康藥業的側門駛出,車身上噴着“鴻康藥業·中原配送中心”的字樣。還有兩輛掛着外省牌照的冷鏈物流車駛入了後面的裝卸區。
生意不小,更讓陳默注意的是——鴻康藥業的正門旁掛着一塊銅牌,上面除了營業執照信息之外,還有一行小字:“江南醫療集團中原區域總代理。”
江南醫療集團——霍鴻儒控股,這就對上了。
鴻康藥業不光是一個藥品分銷公司,它還是霍鴻儒整個醫藥帝國在中原地區的流通樞紐。
從江州的生產端到中原的銷售端,霍鴻儒父女把整條產業鏈都握在了手裏。
陳默放下筷子,拿出手機查了一下鴻康藥業的工商信息。
註冊資本三千萬,法人代表:霍嘉怡。股東結構只有兩個名字——霍嘉怡持股65%,另外35%的股份持有者是一家叫“景泰商務諮詢”的公司。
景泰。陳默的手指在屏幕上頓了一下。溫景年——景泰。這個命名習慣太明顯了。
他繼續查“景泰商務諮詢”的工商信息——註冊地京城朝陽區,法人代表:王東。但實際控制人一欄穿透到最後——曾氏集團(香港)有限公司。
陳默倒吸了一口涼氣,霍嘉怡百分之六十五,曾家百分之三十五。跟江州的遠洋健康投資、跟皖北的恆泰產業園——股權結構幾乎是複製粘貼的。
同一套配方,換了個城市再做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