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凌龍離開施耀輝那裏以後,沒有再繞路,直接打車回了蘇家。
車子停在院門外時,蘇家的客廳還亮着燈。
她剛推門進去,蘇清婉就迎了上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臉色白得有些嚇人。
“小藍,萱萱的電話打不通。”蘇清婉着急地說着,“我從剛纔打到現在,一直不通,她是不是已經看到那些照片了?會不會又發病了?”
藍凌龍一驚,同時心裏一沉。她知道那些照片會傳得很快,也知道以蘇瑾萱的性子,看到以後未必會立刻找人哭鬧。越是這樣,越讓人不放心。
可她沒有把這份擔憂露出來,只扶着蘇清婉坐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穩住,說道:“乾媽,您先別急。”
“萱萱在國外,可能在上課,也可能手機壞了。”
“她不是衝動的人,就算看到照片,也一定會先弄清楚。”
蘇清婉搖了搖頭後,說道:“我瞭解她,她越是不說話,心裏越是難受,我擔心她又發病了,一個人在國外,誰管她呢?”
藍凌龍沉默了一會兒後,低聲說道:“我哥那邊也在等她的消息,照片的事沒那麼簡單,但他不會讓萱萱一個人扛着。”
這句話多少讓蘇清婉的神情緩了緩,可她還是不放心。
她拿起手機,又把電話打給了常靖國。
常靖國接得很快,聽完以後,只沉聲說道:“先別亂,萱萱不是小孩子,她要是看到照片,最可能做的不是吵,而是自己把事情查清楚。”
“可她電話一直打不通。”蘇清婉擔心地應着。
“繼續等。”常靖國停頓了一下,“有消息第一時間告訴我,小藍在你身邊吧?讓她陪着你。”
蘇清婉看了藍凌龍一眼,輕輕應了一聲。
“另外,萱萱要是打來電話,你一定要告訴她,照片未必是真的。”常靖國說着,“但她心裏的不安是真的。這個結,別人解不了,只能小陳自己解。”
“你讓小藍告訴小陳,要把這件事處理好。”
蘇清婉“嗯”了一聲後,輕聲問道:“你不擔心嗎?”
常靖國苦笑了一下,他怎麼可能不擔心。
他擔心女兒傷心,也擔心陳默在這場風暴裏分神。
可他更清楚,陳默這種人如果連身邊最親近的人都安撫不好,後面再大的權力、再硬的證據,也會有一道永遠補不上的裂縫。
“讓他們倆自己解決吧。”常靖國說道,“有些事情,躲不過去。”
……
第二天下午,長航局。
陳默剛結束一場海事監管處的碰頭會,江映雪就把新的材料送了進來。
“陳局,沈傲君那邊有動靜。”
“她上午去了省政府大樓,見的是楚江省常務副省長的祕書。”
“出來後,她讓宋晴撤回了部分輿情團隊,但保留了行政複議。”
陳默翻着材料,問道:“她怕了?”
“不像怕。”江映雪說道,“更像是在收手觀察。”
趙鐵軍在旁邊哼了一聲,說道:“她放照片的時候倒是挺狠,現在知道我們手裏有完整錄像了?”
江映雪搖頭應道:“她未必知道,但她應該感覺到,陳局沒有按她預想的節奏亂。”
陳默合上材料,沒有說話,但他知道沈傲君沒那麼簡更。
確實,沈傲君的確在觀察。
這個女人的可怕之處就在於,她不是一條路走到黑的人。
發現照片沒能逼他慌亂,她會立刻收緊手裏的線,避免自己被反向拖下水。
這也意味着,她還有別的牌。
“繼續盯。”陳默說道,“尤其是宋晴和老倉庫轉運資料的後續。她們越想把資料合法化,越會留下補手續的痕跡。”
江映雪點頭,剛要出去,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響了。
陳默接起來,門衛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帶着一種奇怪的緊張。
“陳局,大廳裏來了一個人,說是要見您。”
陳默問道:“誰?”
“一個年輕女的,戴墨鏡,拖着行李箱,說自己叫蘇瑾萱。”
陳默拿着話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辦公室安靜了兩秒鐘,趙鐵軍和江映雪同時看向他。
陳默放下手裏的文件,緩緩說道:“讓她上來。”
他掛斷電話,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
那張平時波瀾不驚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複雜的表情。
不是慌張,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心虛。
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陳默心虛的人,正在坐電梯上來。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陳默已經站在了走廊盡頭。
蘇瑾萱從電梯裏走出來,她把墨鏡摘了,露出一張不施粉黛但依然精緻到讓人移不開視線的臉。
她的皮膚很白,眼睛很亮,但眼圈發紅,像是在飛機上哭過。
行李箱的輪子在走廊的地磚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而她就這樣,拖着箱子一步一步走過來,目光直直地盯着陳默,沒有笑,也沒有說話。
陳默站在原地沒有動,兩個人隔着五六米的距離對視了幾秒鐘,走廊裏沒有別人,江映雪和趙鐵軍已經離開了,把空間讓給了他們。
“你怎麼回來了?”陳默先開了口。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帶着一種不太常見的小心翼翼。
蘇瑾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鬆開行李箱的拉桿,箱子在走廊裏歪倒了,她也沒管。
“網上那些照片,是真的嗎?”她的聲音很平靜,但陳默聽出來了,那種平靜是硬撐出來的。
就像一面繃得太緊的鼓皮,再用力一點就會破。
“你先進來再說。”陳默側身讓出了辦公室的門。
蘇瑾萱沒動,又說道:“我就在這裏問,你就在這裏答。是,還是不是。”
走廊另一頭的辦公室門開了一條縫,有人探出半個腦袋偷看了一眼,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陳默嘆了一口氣後,看着這丫頭說道:“照片是真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樣。進來,我跟你解釋。”
蘇瑾萱一聽,整個人呆住了,她想了一百種,她和陳默見面的情況,卻獨獨沒想到,他會如此真實地承認了。
儘管只有四張照片,可這四張照片在飛機上,反反覆覆在她的腦海裏浮現着,她替陳默找了一千種理由,可現在,她深愛的陳哥哥說這一切全是真的,這比她知道房君潔同陳默的關係時,更加複雜。
那個時候,她可以任性,可以不管不顧地發病。
如今,她不是一個病人了,她已經從不理智的從前,走進了理智之中。
可越是理智,她越是渴望她的陳哥哥,同她一樣,滿心滿眼只有她。
蘇瑾萱說不了話,她彎腰扶起了行李箱,卻不是拖着進了辦公室,而是轉身朝電梯口走去。
陳默急了,衝過去,奪下這丫頭的行李箱,把她抱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門關上以後,辦公室裏安靜了下來。
蘇瑾萱靠在牆邊,背對着陳默,不說話。
陳默站在她身邊,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這輩子跟省委書記談過條件,跟黑幫頭子面對面交過鋒,跟副部長拍過桌子。
但此刻面對這個背對着他、肩膀在發抖的丫頭,他忽然覺得自己的所有話術和套路都沒有用。
“萱萱。”陳默叫了一聲。
蘇瑾萱沒轉身,卻幽幽地說道:“我在宿舍裏刷到了那些照片,室友轉發給我的。你知道她怎麼說嗎?她說,‘你不是說你男朋友是個很正派的人嗎?’”
陳默沒有接話,任由這丫頭說着,只要她在說話了,他就不怕了。
“我用了整整兩個小時說服自己那是假的。”蘇瑾萱的聲音開始發顫,“然後我在網上搜了所有相關的討論,看到有人說‘照片是在維多利亞號遊輪上拍的,那是江海集團沈傲君的私人遊輪’。”
她終於轉過身來,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流淚。
“三十五歲,百億身價,長江沿線最大的沙石貿易企業的女掌門人。”
“照片上穿着一條紅裙子,很漂亮。”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種剋制到近乎殘忍的冷靜,“陳哥哥,我不跟你吵,也不跟你鬧。”
“我就問你一句話,你跟她到底是什麼關係?”
陳默站起來,走到蘇瑾萱面前。他伸手想握她的手,被她輕輕躲開了。
“工作關係。”他說,“準確地說,是對手關係。”
“沈傲君是我正在調查的江海集團的實際控制人,她請我上遊輪喫飯,目的是拉攏我,被我拒絕了。”
“那些照片是她用隱藏攝像頭拍的,角度經過了刻意選擇,製造出一種曖昧的錯覺。”
“你爲什麼要去?”蘇瑾萱問道。
“因爲我需要拖住她的注意力,讓楚江那邊依法扣下她從老倉庫轉運出來的資料。”
“那天晚上她在船上請我喝酒的同時,楚江交通執法和省紀委在臨江檢查站扣住了三輛廂式貨車,長航局只做證據見證。”
蘇瑾萱的表情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剋制的平靜,說一句:“你就不能提前告訴我?”
“不能。”陳默應道,“這是絕密行動,任何人提前知道都可能導致泄露。”
“你在美國,通訊不安全。”
“所以你寧願讓我在網上看到那些照片,自己一個人崩潰?”蘇瑾萱又問着。
陳默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蘇瑾萱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陳哥哥,我知道你做的事情很重要。”
“打擊長江上的黑惡勢力,保護航道安全,這些我都理解。”
“但你有沒有想過,在你算計這個算計那個的時候,有一個人在大洋彼岸看着你跟別的女人的曖昧照片,心臟都快碎了?”
她的聲音終於破了防,最後幾個字是帶着哭腔說出來的。
陳默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做了一件讓蘇瑾萱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打開了一個加密文件夾,把手機遞給了蘇瑾萱。
“這是我當天在遊輪上的完整錄像。”他說,“襯衣上藏了微型攝像頭,從上船到下船,四十分鐘,一秒都沒有斷過。你自己看。”
蘇瑾萱接過手機,低頭看了起來。
錄像裏的畫面很清晰。陳默上船、跟沈傲君打招呼、坐下來喝酒、聽她介紹企業情況、拒絕她的利益交換提議。每一個細節都跟陳默剛纔說的完全一致。
錄像播放到沈傲君在玻璃穹頂餐廳裏遞酒、刻意靠近陳默那一段的時候,蘇瑾萱的手指捏緊了手機。
她看到陳默往椅背上退開,沒有接她拋出的項目、關係和曖昧暗示,只平靜地把話題拉回江海集團的環保賬。
蘇瑾萱把錄像看完了,整整四十分鐘,她沒有快進一秒鐘。
她把手機還給陳默的時候,手指還在發抖。不是因爲憤怒,而是因爲她在錄像裏看到了一些她之前不知道的東西。
那個在遊輪上跟沈傲君談笑風生的陳默,和平時她認識的那個陳默完全不同。
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像是一個棋手在落子。
沈傲君以爲自己在掌控全局,實際上從她開口的第一句話起,就已經被陳默牽着鼻子走了。
蘇瑾萱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從來都不瞭解陳默的全部。
她瞭解那個在涼州跟她喫路邊攤的陳默,瞭解那個半夜給她發消息說想她的陳默,但她不瞭解這個在權力場上翻雲覆雨、算計入骨的陳默。
這個認知讓她既心疼又害怕,辦公室裏安靜了很長時間。
“你確實推開了她。”蘇瑾萱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眼眶還是紅的。
“我從頭到尾就沒打算接受她任何東西。”陳默回應着。
“那你當時心裏有沒有,哪怕一瞬間——”蘇瑾萱又問。
“沒有。”陳默打斷了她,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一瞬間都沒有。”
蘇瑾萱看着他,陳默的眼睛裏沒有閃躲,沒有心虛,只有一種笨拙但真誠的坦然。
這個在官場上算無遺策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像個做錯了事的學生。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長長地吐了出來。
“陳哥哥,你以後再有這種事,能不能提前跟我說一聲?”
“哪怕就一句‘今晚有行動,不要擔心’,我就不會——”
“好。”陳默沒等她說完就答應了,“我保證。”
蘇瑾萱的嘴角終於動了一下,不算笑,但至少不再是剛纔那種緊繃到令人心疼的表情了。
“你知道我從波士頓飛過來用了多少個小時嗎?”蘇瑾萱又哭又笑地問着。
“十四個小時。”陳默回應着。
“十八個小時。轉了兩次機,中間在舊金山機場等了三個小時。全程沒睡。”
陳默心裏某個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他伸出手,這一次蘇瑾萱沒有躲。
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涼,明顯是緊張了太久又累了太久造成的。
“餓了嗎?”蘇瑾萱愣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走,我帶你去喫東西。”陳默拿起桌上的車鑰匙。
“去哪?”這丫頭問着,“我,我還沒給我媽打電話,她打了好多電話,又發了好多信息。”
陳默一驚,趕緊說道:“快,你快給你媽回電話,她一定急死了。”
蘇瑾萱一邊跟着陳默下樓,一邊給蘇清婉打電話。
蘇清婉很快就接了女兒的電話,急切地問道:“萱萱,你在哪裏?你怎麼樣了?”
“我和陳哥哥在一起,沒事了,媽,你別擔心我,我休假一週,我明天去看我爸,後來明京,陪陪你。”蘇瑾萱笑着說着。
蘇清婉一聽女兒居然在笑,而且不是裝出來的笑,懸着的心終於是落了下來,她叮囑了女兒幾句,這才掛了電話。
可陳默和蘇瑾萱走出了辦公室時,在一樓大廳,迎面碰上了一個人。
沈傲君。她穿着一身黑色職業套裝,手裏拎着一個名牌手包,踩着十釐米的高跟鞋,正在跟前臺的工作人員說什麼。
看到陳默從電梯裏出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剛要上揚,就看到了陳默身邊的蘇瑾萱。
她的笑容凝固了大約半秒鐘,沈傲君是見過世面的人,卻沒想到蘇家丫頭這麼快就同陳默和好了。
“陳局長。”沈傲君率先開口,語氣依然是那種熟練的社交腔調,“我來是想跟您商量一下凍結令的事情,不知道方不方便?”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掃了蘇瑾萱一眼,帶着一種微妙的審視和挑釁。
蘇瑾萱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她偏頭看了沈傲君一眼。
兩個女人對視了不到兩秒鐘。沈傲君穿着黑色套裝,妝容精緻,渾身散發着商場上歷練出來的凌厲和妖嬈。
蘇瑾萱穿着T恤和牛仔褲,素面朝天,眼圈還微微泛紅,但眉宇間有一種天生的高傲是後天怎麼也學不來的。
“你就是沈總?”蘇瑾萱的聲音很平靜地問道。
沈傲君挑了一下眉,問道:“你認識我?”
“照片上見過。”蘇瑾萱應道,“紅裙子很好看。但陳哥哥如果有眼光看上你這種人,他今天就座不到這個位置。”
大廳裏安靜了一瞬間,前臺的工作人員張大了嘴。
沈傲君的臉色變了,那種變化很細微,但陳默注意到了。
她的下頜線緊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縮,那是被人刺中了痛處之後的本能反應。
她幾乎是立刻就恢復了笑容,但那個笑容已經不如之前自然了。
“這位是?”她看向陳默故意問着。
陳默沒有介紹,他只是輕輕握了一下蘇瑾萱的手,然後看向沈傲君。
“沈總,凍結令的事情找我的祕書預約時間就行。今天我有私事,改天再談。”說完,陳默帶着蘇瑾萱從沈傲君身邊走過,推開了長航局大樓的門。
沈傲君站在大廳裏,看着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暮色中,卻無法形容此時此刻的心境。
前臺的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沈總,您還要等嗎?”
“不等了。”沈傲君轉身走向了大門。
門外的停車場上,陳默替蘇瑾萱拉開了車門。
蘇瑾萱坐進去以後,忽然偏過頭看着他,眼眶又紅了一圈。
“我只問一句,網上那些照片,真的只是她設計的?”
陳默站在車門旁邊,沒有解釋,直接拉起了她的手。
“跟我走,我帶你去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