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省交出名單後的第三天,陳默在長航局指揮中心召開了一場絕密的作戰會議。
參會的只有四個人:陳默、趙鐵軍、江映雪,以及剛剛從江北省借調過來的聯合指揮中心副指揮長、江北省水警總隊長鄭衛東。
指揮中心的大屏幕上顯示着一張巨大的電子航道圖。
三江交界水域被標註成了醒目的紅色區域,幾十個光點在紅色區域裏緩慢移動,每一個光點代表着一艘在雷達上被標記爲“可疑”的船隻。
“情況就是這樣。”趙鐵軍站在屏幕前,用激光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楚江省和江北省的保護傘被拔掉以後,三江聯盟的殘餘勢力已經失去了預警網絡。”
“他們現在像無頭蒼蠅一樣在三江交界水域到處亂竄,但還沒有徹底散掉。”
“根據我們最新的偵察,至少還有四十到六十艘非法採砂船在夜間活動,主要集中在這三個區域。”
激光筆分別點在了三個位置:一個是楚江省與江北省交界的洞庭湖出口,一個是江南省與楚江省交界的鄱陽湖入口,還有一個是三省交界處的一段曲折狹窄的江心航道。
“之前他們之所以抓不住,是因爲這些船鑽省界的空子。”
“楚江追過來了就竄到江北,江北追過來了就往江南跑。三個省互相推諉,誰也不管。”趙鐵軍的聲音帶着一種壓抑已久的戰意,“但現在不一樣了。楚江和江北都已經配合了,我們可以拉起一張完整的網。”
陳默坐在長桌的主位上,一直沒有說話。他的面前攤着一份趙鐵軍昨天擬定的抓捕方案,已經看了兩遍了。
“鄭衛東。”陳默終於開口了,叫了一聲。
鄭衛東立刻挺直了腰應道:“到。”
“江北省那邊的水警能抽多少人出來?”陳默問道。
“水警總隊抽了兩個中隊,加申城事的兩條巡邏快艇,一共大約六十人、八條船。隨時可以出動。”鄭衛東回應着。
陳默點了點頭,目光轉向趙鐵軍問道:“我們自己呢?”
“長航公安這邊,我能集中四個水上特警中隊,一百二十人,巡邏艇和執法快艇一共十六條。另外海事那邊可以出四條大型測繪船充當封鎖屏障。”趙鐵軍回應着。
“江南省呢?”陳默又問。
江映雪翻開了手裏的一份文件:“江南省公安廳下午剛回了函。他們抽調了一個水警中隊和三條巡邏艇配合行動,由洋州市水警支隊長李大勇帶隊。”
“常省長那邊打過招呼了,江南省的配合力度不會有問題。”
陳默站起來,走到大屏幕前。
他拿起趙鐵軍的激光筆,在三江交界的紅色區域上慢慢畫了一個封閉的圓圈。
“三個入口,三把鎖。”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洞庭湖出口由鄭衛東帶江北水警封堵,鄱陽湖入口由江南省李大勇的水警封堵,三省交界的江心航道由鐵軍你親自帶長航特警封堵。”
“三個方向同時收網,把這片水域變成一個甕。誰也跑不出去。”
趙鐵軍一聽,可興奮了,他就想幹票大的。
“行動代號‘鐵索橫江’。”陳默把激光筆放回桌上,“今天白天各部隊進入待命位置,天黑以後開始合圍。”
“凌晨兩點整,三個方向同時收口。在此之前,所有參與行動的人員禁止使用手機和任何非加密通信設備。”
說完,陳默看了一圈在場的三個人,最後把目光停在趙鐵軍臉上,說道:“鐵軍,這次不是追着他們跑了。這次是甕中捉鱉,一條船都不能放走。”
趙鐵軍用力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但他的拳頭已經握得緊緊的。
當天下午,三路人馬分別從各自的駐地出發。
趙鐵軍帶着長航公安的四個特警中隊,乘坐十六條執法快艇,沿着長江主航道向三省交界的江心水域推進。
他們故意在白天走了一段,然後在傍晚時分駛入了一條隱蔽的支流岔道,關掉了AIS定位系統和所有導航燈,像一羣沉默的獵手一樣消失在了暮色裏。
鄭衛東的江北水警從洞庭湖方向迂迴,八條船分成兩個編隊,一前一後堵住了洞庭湖通往長江主航道的出口。
他們在蘆葦蕩裏潛伏下來,關閉了發動機,只留了微弱的無線電監聽。
江南省的李大勇帶着三條巡邏艇從鄱陽湖方向進入,在湖口水域設置了兩道攔截線。
到晚上九點的時候,三支隊伍全部就位。整個三江交界水域的三個出口被牢牢鎖死,形成了一個半徑約三十公裏的巨大包圍圈。
陳默坐在長航局指揮中心的大屏幕前,面前擺着三個對講機和一臺加密電話。
大屏幕上的雷達信號實時更新着,那些可疑的光點還在紅色區域裏緩慢移動,渾然不知死亡之網已經收攏。
“報告指揮部,北路編隊就位,洞庭湖出口封鎖完畢。”鄭衛東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來,沙沙的電流聲裏帶着壓低的緊張。
“南路編隊就位,鄱陽湖入口封鎖完畢。”李大勇的聲音緊跟着響起。
“中路編隊就位,江心航道封鎖完畢。”趙鐵軍的聲音最後傳來,低沉而冷硬,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陳默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各編隊注意,凌晨兩點整統一行動。在此之前保持靜默,不得主動暴露。”
江面上的夜很黑。沒有月亮,雲層壓得很低,遠處偶爾有一兩聲汽笛的悶響從江面上飄過來。
三江交界的水域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空曠,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聲音和遠處工廠的燈光提醒着人這裏並不是荒野。
凌晨一點左右,雷達屏幕上的那些可疑光點開始活躍起來。
一艘接一艘的採砂船從隱蔽的岔道裏駛出來,緩慢而隱祕地向江心航道聚攏。它們沒有開燈,只靠微弱的夜視儀和GPS導航在黑暗中摸索前進。
陳默盯着屏幕,一聲不吭。
凌晨一點四十分,進入紅色區域的採砂船數量已經超過了五十艘。
它們像一羣夜間覓食的魚羣一樣聚集在江心最深的水域,採砂泵的轟鳴聲被江水和夜風掩蓋着。
一點五十五分,陳默拿起了對講機。
“各編隊注意,五分鐘後統一行動。確認收到。”
“北路收到。”
“南路收到。”
“中路收到。”
兩點整,陳默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同時傳進了三支編隊的每一條船上。
“鐵索橫江,行動!”
黑暗的江面上瞬間炸開了,趙鐵軍的十六條執法快艇像一羣脫繮的猛獸從江心航道的兩側同時衝出,甲板上的大功率探照燈齊刷刷地亮起來,雪白的光柱劈開了黑夜,把整個江面照得如同白晝。
汽笛聲、警報聲和擴音器裏的警告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
“長航公安!所有船隻立刻停船接受檢查!關閉發動機,船員到甲板上集合!”
北面,鄭衛東的八條船從洞庭湖方向封堵了退路,探照燈從另一個角度照射過來,光柱交叉重疊,把採砂船羣籠罩在了一片刺眼的白光裏。
南面,李大勇的三條巡邏艇堵住了通往鄱陽湖的最後一個出口。
五十多艘採砂船被死死困在了這個巨大的包圍圈裏。
它們像被探照燈嚇懵的飛蛾一樣亂作一團,有的試圖掉頭逃竄,有的慌忙熄火裝死,有的甚至開始往江裏丟東西。但沒有任何一個出口是敞開的。
趙鐵軍站在指揮艇的船頭上,風把他的衣襟吹得獵獵作響。
他拿起擴音器,聲音在江面上滾雷一樣地迴盪。
“我是長航公安局長趙鐵軍!奉長航航務管理局令,對三江交界水域非法採砂犯罪活動實施集中收網!所有船隻放棄抵抗,否則一切後果自負!”
有幾條船試圖強行突圍,一條大型採砂船猛地加速衝向北面的封鎖線,被鄭衛東的兩條快艇從兩側夾擊,逼得不得不減速。
另一條小型砂船拼命往南逃竄,李大勇的巡邏艇鳴了兩槍警告射擊,子彈打在船頭的水面上炸起了兩柱白色的水花。砂船上的人嚇得立刻舉起了雙手。
整個行動持續了不到四十分鐘,到凌晨兩點四十分的時候,所有抵抗都結束了。
五十三艘採砂船被全部控制,船上的犯罪嫌疑人有的跪在甲板上被銬住了雙手,有的蹲在船艙裏瑟瑟發抖,有的被從江裏撈起來渾身溼透地癱在甲板上。
還有十幾個膽大的跳江試圖逃跑,但趙鐵軍早就在下遊佈置了衝鋒舟攔截網,一個都沒跑掉。
陳默在指揮中心的大屏幕前看着前線傳回來的實時畫面。
探照燈下的江面一片通明,採砂船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江心,每條船上都有特警在進行搜查。對講機裏不斷傳來各編隊的彙報聲,嘈雜而興奮。
“報告指揮部,北路編隊抓獲嫌疑人一百零三人,繳獲採砂船十七艘。”
“南路編隊抓獲嫌疑人四十一人,繳獲採砂船九艘。”
“中路編隊抓獲嫌疑人二百一十六人,繳獲採砂船二十七艘。另外在一艘掛着‘金龍號’標識的豪華運砂船上,發現了大量僞造的航道通行證和一個上鎖的保險櫃。保險櫃已經控制,等待進一步處理。”
陳默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一夜之間,打掉犯罪團伙十餘個,抓獲嫌疑人三百六十人,繳獲採砂船五十三艘。
三江交界這片曾經被稱爲“法外之地”的水域,終於被徹底清洗了。
江映雪端了一杯熱茶放在他面前說道:“陳局,趙局那邊問保險櫃怎麼處理。”
“運回來。在我辦公室裏開。”陳默回應着。
天亮的時候,趙鐵軍的車隊從碼頭上岸了。
一輛軍用卡車上裝着那個從“金龍號”上搜出來的保險櫃,鐵皮外殼上鏽跡斑斑,但鎖頭是嶄新的,顯然經常有人打開。
保險櫃被抬進了陳默的辦公室,趙鐵軍親自用液壓剪剪開了鎖頭。
裏面的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足以讓人倒吸一口涼氣:一疊蓋着江海集團公章的祕密借款合同,幾張寫滿了人名和金額的手抄賬頁,還有一個加密U盤。
陳默拿起了最上面那份合同,翻開第一頁。
合同的甲方是“江海集團長江沙石開發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一欄寫着一個名字:沈傲君。
合同的內容是向三江聯盟的核心成員提供採砂設備和運營資金的“商業借款”,利息爲零,還款期限無限。
說白了就是江海集團出錢出設備,三江聯盟負責幹活,利潤對半分。
陳默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冷。
“楚江和江北都低了頭,保護傘也拔了一批。”他把合同放在桌上,抬頭看着趙鐵軍,“但三江聯盟的資金鍊一點沒斷過。”
“蝦兵蟹將抓了幾百個,真正在背後數錢的人一根汗毛都沒動。”
他用食指敲了敲合同上沈傲君的名字後,說道:“錢袋子在這兒。鐵軍,準備好了沒有?接下來這一仗纔是硬骨頭。”
趙鐵軍看着那個名字,緩緩點了點頭。
陳默的私人手機在這時輕輕震了一下,屏幕上只有一條很短的信息,是藍凌龍發來的。
“哥,江海集團近五年的境外顧問費裏,有一家叫‘靜水諮詢’的空殼公司反覆出現。”
“金額不大,每季度三百萬到五百萬,但從未中斷。”
“收款賬戶幾次跳轉後都落到京城一家產業基金,實際控制人藏得很深。我繼續追。”
陳默盯着“靜水諮詢”四個字看了幾秒鐘,江海集團給三江聯盟提供設備和資金,這是明線。
可這條每季度穩定流出的顧問費,卻像一根埋在水下的細線。
金額不誇張,名目也乾淨,放在江海集團幾百億的流水裏幾乎不起眼。
但越是這種長期、穩定、沒有實際業務支撐的款項,越像真正的保護費。
陳默很快回了兩個字:“小心。”
藍凌龍也很快回過來:“知道。我不靠近江城,只查外圍。”
陳默把手機扣在桌上,沒有對趙鐵軍解釋。
現在還不是把這條線攤開的時候,沈傲君是臺前的錢袋子,但錢袋子背後那個收錢的人,可能藏在更高、更深的地方。
陳默轉身走到窗前。晨光照在江面上,被昨夜風暴洗刷過的空氣格外清冽。
遠處的碼頭上,那些被查扣的採砂船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岸邊,像一排等待審判的囚犯。
他的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江映雪接起來聽了幾秒鐘,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她用手捂住話筒轉過來說道:“陳局,是江海集團那邊。沈傲君說,前天那份調研邀請仍然有效,如果您願意見,她今晚在‘維多利亞號’遊輪上等您。”
那個聲音透過電話聽筒隱約傳了出來,嬌媚入骨,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
陳默聽着江映雪的彙報,一怔,但他低頭看了一眼合同上沈傲君的名字。
她前腳遞邀請函,後腳轉移倉庫資料,如今三江水域一夜收網,江海集團的祕密借款合同又落到了長航局手裏。
這個時候這個女人再請他上船,當然不是簡單喝酒。
“告訴她,”陳默淡淡說道,“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