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傲君被門衛領上了樓,她渾身溼透了。
黑色的職業套裝貼在身上,頭髮從精緻的髮髻上散下來黏在臉頰上,妝也花了,原本精心描畫的眼線被雨水暈成了兩道灰色的痕跡。
江映雪在走廊盡頭給她遞了一條毛巾,沈傲君接過來擦了擦臉,低聲說了句謝謝。
那個聲音跟之前在遊輪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女總裁判若兩人,沙啞、疲憊,像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最後的倔強。
陳默的辦公室門開着,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批閱文件,聽到腳步聲他抬起了頭。
沈傲君站在門口,渾身還在滴水。燈光從她身後的走廊打過來,把她溼漉漉的輪廓勾勒得有些可憐。
“進來坐。”陳默的語氣很平靜地說着,既不冷漠也不熱情。
沈傲君走進來,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江映雪端了一杯熱茶進來放在沈傲君面前,然後看了陳默一眼。
陳默微微搖了搖頭,她就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辦公室裏安靜了十幾秒鐘,沈傲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後,說道:“陳局長,我來是想跟你說實話的。”
說完,她放下茶杯,聲音比之前穩了一些,但依然帶着一種異常的疲倦,又補充道:“不是談判,不是交易,是說實話。”
“你說。”陳默應着。
沈傲君低下頭,看着自己交叉在一起的手指。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上面塗着淡粉色的甲油,是一雙極漂亮的手,每次看着這雙手,都讓她無比地自信。
“江海集團不是我一個人的。”她說得很小心,“生意做到一定規模以後,就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了。”
“有些人找到我,說可以幫我拿到更多的航道資源和採砂許可,條件是我替他們運作一些資金。”
“剛開始是小錢,幾百萬幾千萬,我覺得沒什麼。”
“後來越來越大,幾個億幾十個億,我發現自己已經騎虎難下了。”
“那些人是誰?”陳默問道。
沈傲君抬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大,瞳孔深處有一種複雜的東西在翻湧。
“我現在不能說。”沈傲君垂下了頭。
“不能還是不敢?”陳默又問了一句。
“都有。”沈傲君苦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花了的妝容下顯得格外苦澀,“陳局長,你以爲我不想說嗎?我做夢都想把那些人的名字一個個念出來。”
“但如果我說了,我可能活不過這個星期。”
“你知道三江聯盟那個跳江的頭目周大龍嗎?他死之前也想跟警方合作,結果第二天屍體就在水裏泡着了。”
陳默聽到這裏,眉頭皺了一下。周大龍的死他知道,當時定性爲“畏罪自殺”,但趙鐵軍一直對這個結論有疑問。
“你的意思是,周大龍是被滅口的?”陳默追着問道。
“我沒有證據。”沈傲君搖了搖頭,“但我知道,那些人做事從來不留活口。”
“誰要是成了隱患,他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消失得乾乾淨淨。”
陳默沒有接話,安靜地看着面前這個渾身溼透的女人。
他在官場上見過太多這種場面了,一個被逼到絕路的人來找他,聲淚俱下地訴說自己的身不由己,試圖博取他的同情。
這是一種比行賄和美人計更高級的手段,叫做苦肉計。
但他也看出來了,沈傲君今晚的狀態不全是演的。
那種疲憊是真的,指甲碎裂是真的,在雨裏站了不知道多久的狼狽也是真的。
一個身價幾百億的女人,如果不是真的走投無路,不會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陳局長,我知道你不信我。”沈傲君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覺得我在演戲。遊輪上的見面,照片的事情,我確實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
“但今天晚上我來這裏,不是來演戲的。而且,照片也不是我發出去的,我是拍了照片,但我沒有交給他們。”
沈傲君說着話時,從溼透的外套口袋裏掏出了一個塑料密封袋。
袋子裏裝着一個U盤,用膠帶纏了好幾層做了防水處理。
“這是我的一份保險。”她把密封袋放在了陳默的桌上,“裏面有江海集團過去十年所有灰色資金的流轉記錄,包括跟那些人之間的分成明細。”
“我一直藏在身邊,誰都不知道。”
陳默看了那個U盤一眼,沒有伸手去拿。
“你爲什麼給我?”陳默看着這個女人問道。
“因爲我沒有別的選擇了。”沈傲君的眼眶紅了,但她硬是忍着沒讓眼淚掉下來,“周志恆不管我了,省裏的關係全部裝聾作啞。”
“銀行要抽貸,客戶在撤退,過閘被凍結,我的船一天虧一千多萬。”
“照這個速度,不到兩個星期江海集團就會資金鍊斷裂。”
說這裏話時,沈傲君的聲音在發顫。
“但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些人已經開始跟我劃清界限了。”
“我接到了一個電話,對方只說了一句話‘傲君,你的事情你自己處理,不要牽扯到任何人。’你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嗎?”
“卸磨殺驢。”陳默回應了一句。
沈傲君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而是安安靜靜地流,一顆一顆地從眼角滑落,淌過花了妝的臉頰,滴在她那雙自戀的手背上。
她在遊輪上的時候像一朵盛放的紅蓮,妖嬈而危險。
此刻她像一朵被暴雨打折了莖的花,凋敗得讓人有些不忍心。
陳默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他伸手,把那個密封袋拿了過來。
“沈傲君,我可以幫你。”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頭上的,“但我有三個條件。”
沈傲君抬起頭看着他,用毛巾的一角擦了擦臉,等着陳默說他的條件。
“第一,U盤裏的東西必須是真實的、完整的。”
“如果我發現有任何遺漏或者僞造,合作立刻終止,我會把你之前所有的違法行爲一次性移交司法。”
“是真的。”沈傲君應着。
“第二,你必須以證人的身份配合調查。”
“不是嫌疑人,是證人。你提供的所有信息將被用於追查你背後的那些人。”
“作爲交換,我會向上級建議在量刑時對你從輕處理。但注意,只是建議,最終的判決結果不由我決定。”
沈傲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第三。”陳默的語氣忽然變得冰冷,“從今天起,你跟那些人之間的所有聯絡必須中斷。”
“不能打電話,不能發消息,不能見面。”
“如果他們找你,你立刻通知趙鐵軍。”
“你的人身安全由長航公安負責保護,但你必須完全配合我們的安排。”
“我明白。”沈傲君的聲音已經恢復了一些平靜,但眼眶還是紅的。
她看着陳默,忽然想起很多畫面。
想起他在長航局會議室裏把她的自查方案編號封存,公事公辦,沒有因爲她的美貌多給半分溫度;
想起他在遊輪上推開她的手,力道很輕,卻把她所有自以爲無往不利的驕傲都推回原地;
想起那些照片鋪天蓋地傳開時,他沒有慌,沒有怒,甚至沒有急着替自己辯解,而是安靜地把所有跳出來的人一一記下;
也想起今晚,她站在雨裏,幾乎已經被所有人拋棄時,陳默說的不是“你活該”,而是“我可以幫你”。
沈傲君這一生聽過太多男人說“我幫你”,有的人說這句話,是想睡她。
有的人說這句話,是想分她的錢。
有的人說這句話,是想把她變成一條替他們咬人的狗。
只有陳默說這句話的時候,把條件擺在前面,把規矩擺在前面,把她該承擔的責任也擺在前面。
他不哄她,不騙她,也不趁她最狼狽的時候佔她便宜,這纔是最要命的地方。
沈傲君終於明白,自己最初想徵服陳默,是因爲不服。
後來想拉下陳默,是因爲害怕。
而此刻,她交出U盤,不只是因爲走投無路。
她想站到他那邊。哪怕那邊沒有紅酒、沒有遊輪、沒有掌聲,只有冰冷的證據、危險的保護傘和一條不知道能不能走到頭的路。
她也想過去。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沈傲君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完了,不是江海集團完了。
是那個曾經只相信利益、只相信籌碼、只相信徵服和被徵服的沈傲君,完了。
陳默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打開,江映雪正站在走廊裏等着。
“映雪,安排一間安全的住所,讓沈總今晚先住下。通知趙鐵軍派兩個人過來保護。另外把這個U盤送到技術處,今晚連夜解密。”陳默吩咐着。
“明白。”江映雪接過密封袋,看了一眼裏面的U盤,然後看了看沈傲君。
這個曾經在遊輪上風華絕代的女人,此刻坐在椅子上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鳥,縮着肩膀,頭髮還在滴水。
江映雪走過去,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了沈傲君的肩上。
“沈總,跟我來。”江映雪說了一句。
沈傲君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發軟,她扶着椅背穩了一下,然後跟着江映雪走了出去。經過陳默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陳局長,謝謝你。”這話出口時,她忽然發現自己真正想說的並不是謝謝。
她想說,陳默,我信你。
她想說,如果這次能活下來,我不想再站在你的對面。
可這些話太輕,也太重。輕到像雨水落在地上,轉眼就會被黑夜吞掉。
重到一旦說出口,她就再也沒有辦法把自己藏回那個冷靜、強勢、無所不能的女總裁殼子裏,所以她最後只說了謝謝。
陳默沒有說話,他站在門邊,看着沈傲君溼漉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回到辦公桌前坐下來,拿起了手機給趙鐵軍打了個電話。
“鐵軍,沈傲君投了。她交出了一個U盤,裏面是江海集團十年的灰色資金流轉記錄。今晚連夜解密,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初步報告。”
趙鐵軍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說道:“她怎麼突然——”
“兔子急了也咬人,何況她不是兔子,是一條被主人拋棄了的狗。”
“那些人跟她劃清界限了,她沒有退路,只能來找我。”陳默回應着。
“U盤裏的東西可信嗎?”趙鐵軍問道。
“不確定。所以要儘快驗證。把U盤裏的數據跟我們之前從倉庫查獲的財務單據做交叉比對。”
“如果金額和日期能對上,至少說明這批數據不是臨時僞造的。”
“另外讓技術處查一下文件的創建時間和修改記錄,看看有沒有後期篡改的痕跡。”陳默回應着。
“如果驗證通過呢?”趙鐵軍又問。
“如果驗證通過,我明天就帶着東西進京。”陳默的聲音沉了下來,“這份東西的分量夠重,但也夠危險。”
“一旦進京,就意味着正式向那些保護傘開刀。到時候回頭箭就沒有了,只能一路往前走。”
“怕嗎?”趙鐵軍問了一句。
“怕。”陳默很坦然地承認了,“但不做比做更可怕。這條江上的毒瘤不切掉,早晚會爛穿底子。”
“明白。我現在就去安排。”趙鐵軍說完,就主動掛了電話。
而掛了電話以後,陳默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手機這個時候響了起來,陳默一看是藍凌龍打來的,趕緊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