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一點十七分,陳默桌上的電話響了。
來電號碼沒有顯示,但他知道這個時候能打進這部電話的人只有方正邦。
“方主任。”陳默叫了一聲。
“錢國華開口了。”方正邦的聲音很低,背景裏聽不到任何雜音,“但他不是自己想說,是證據把他逼到了牆角。”
陳默握着電話,沒有立刻追問那個名字。
“證據能對上嗎?”陳默問了一句。
“正在對。至少目前爲止,他交代的資金路徑、見面地點和聯繫人,與我們掌握的外圍材料基本一致。”方正邦應着。
時間退回到兩個小時前,錢國華坐在中紀委臨時辦案點的訊問室裏,身上還是被控制時穿的那套衣服。
桌面上沒有茶,只有一杯溫水和一疊空白的訊問紙。
從進門開始,他就反覆說同一句話:“我願意配合組織調查,但涉及其他同志的事情,我不能憑印象亂講。”
這句話聽上去謹慎,實際上是在給自己留退路。
負責訊問的兩名幹部沒有急着反駁,也沒有連續施壓。
他們先按照程序告知權利義務,然後把問題從最簡單的個人經歷問起,從任職時間問到家庭情況,再從家庭情況問到近五年的出行記錄。
錢國華回答得很慢,卻幾乎滴水不漏。
直到辦案人員問出第一個真正關鍵的問題。
“你從二〇一九年開始,爲什麼每年都要以調研、看病和探親的名義前往京城十次以上?”
“正常工作往來。”
“其中十七次沒有公務接待記錄,十一晚住在西山附近,也沒有使用你本人名下的銀行卡。怎麼解釋?”
錢國華抬起頭應道:“朋友安排的住處。”
“哪個朋友?”
“時間太久,記不清了。”
辦案人員沒有繼續追問,只把第一隻文件袋放在了桌上。
裏面是他的出行記錄、車輛軌跡和西山會所外圍的監控截圖。照片並不清晰,只能看見錢國華先後乘坐三輛不同的車進入同一個區域。
但每一次,他進入以後,隨身攜帶的工作手機都會關機。
“你可以記不清朋友的名字,但基站不會忘記你什麼時候關機,沿途的攝像頭也不會忘記你坐過哪輛車。”
“關機不違反規定吧?”錢國華反問道,“我休息的時候不想被工作打擾,這也要解釋?”
“一次不需要,十七次就需要。”辦案人員說道,“而且每次關機前,你都會先撥打同一個號碼。通話不超過二十秒,號碼隨後停機。”
“工作聯繫那麼多,我不可能記住每一個號碼。”
“你當然可以說不記得。”辦案人員看着他,“但你每次從西山離開,第二天都會有一個與長江航運有關的項目得到推進。審批卡點不同,涉及部門不同,結果卻完全一樣。”
錢國華皺起眉頭:“項目推進是正常履職,不能因爲時間接近就說兩者有關。”
“所以我們沒有隻問時間。”辦案人員平靜地說道,“我們還在問,爲什麼這些項目每次推進前,地方上都會有人提前說一句‘上面已經同意了’。這個‘上面’,指的是誰?”
“我不知道別人說過什麼。”
“那就先說你自己說過什麼。”
錢國華重新低下頭,避開了辦案人員的目光。
錢國華看了幾眼,把照片推了回去。
“這隻能證明我去過西山,證明不了其他問題。”
“確實證明不了。”辦案人員平靜地說,“所以我們還有第二組材料。”
第二隻文件袋裏裝的是資金流水,靜水諮詢、境外顧問費、中國內河航運產業發展聯盟、三家註冊地不同卻使用同一套財務系統的殼公司,以及十幾個經過多層拆分後流向京城的賬戶,被畫在一張巨大的資金關係圖上。
圖的最下端,是三江聯盟和相關航運企業。
中間一層,是江北、楚江兩省的項目公司和掩護賬戶。
再往上,是錢國華長期控制的兩個祕密資金池。
而在關係圖最頂端,所有線條最後匯入一個沒有寫名字的紅色方框。方框裏只有兩個英文字母:JS。
錢國華看見那兩個字母時,眼角極輕地抽動了一下。
這個動作沒有逃過辦案人員的眼睛。
“JS是誰?”
“不知道。”
“你經手的賬目裏,爲什麼有二十七處JS?”
“可能是項目結算,也可能是經辦人爲了方便做的縮寫。財務上的縮寫很多,我不可能每一個都清楚。”
“二十七處記錄,分別出現在七本賬目裏,書寫習慣卻完全一致。”辦案人員說道,“其中九處後面標註了‘已閱’,六處標註了‘西山’,還有三處寫着‘等L通知’。什麼項目結算需要等一個人的通知?”
“賬不是我做的,你們應該去問經辦人。”
“經辦人已經問過了。”辦案人員說道,“他們說,凡是出現JS的款項,必須由你親自確認,其他人既不能改金額,也不能問用途。”
錢國華立刻說道:“他們是在推卸責任。”
“幾個人分別接受訊問,給出的說法卻能互相印證。”辦案人員盯着他,“錢國華,如果JS只是普通財務縮寫,你爲什麼不允許財務人員知道它代表什麼?”
“涉及商業祕密。”
“哪家企業的商業祕密?”
錢國華頓了頓:“時間太久,我需要看完整材料。”
“材料可以一份一份給你看。”辦案人員說,“但每看一份,你都要對自己的解釋負責。前後矛盾的地方,也會原樣記進筆錄。”
“你們是在誘導我。”
“我們只是在提醒你,不要用下一個謊去補上一個謊。”
“那你那部沒有登記在本人名下的黑色手機,爲什麼只在你進京期間開機?手機裏恢復出的加密郵箱,爲什麼與靜水諮詢使用同一個境外服務器?”
錢國華的手指停在水杯旁邊,第三隻證物袋被放上桌面。
透明袋裏裝着一部黑色手機,外殼沒有品牌標誌,機身邊緣已經磨得發亮。
這部手機沒有插普通電話卡,通訊錄也是空的。
可技術人員從被刪除的數據區裏恢復出十七次登錄記錄、六段殘缺郵件和一個用字母“L”標註的加密聯繫人。
其中一封殘缺郵件裏,出現了四個字:船要沉了。
另一封郵件只有一句回覆:西山見,按老規矩。
錢國華盯着那部手機,臉上的鎮定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說道:“手機不是我的。”
“手機是在你被控制時隨身攜帶的公文包夾層裏發現的,包上只有你的指紋。”辦案人員說着。
“有人放進去的。”錢國華還想狡辯。
“誰放的?”
錢國華沒有回答,辦案人員把最後一摞材料推到他的面前。
劉方圓交代,錢國華曾在一次內部飯局上說過,“JS不喜歡地方上鬧出太大動靜”。
賴文斌交代,每次涉及江海集團的重要信訪件,錢國華都要單獨進書房打一個沒有通話記錄的電話。
周志恆交代,他兩次替錢國華向京城轉送文件,接收文件的人姓李,常年跟在一名退休部級幹部身邊。
梁德華則說得更加直接。三年前一個港口項目被中央部委卡住時,錢國華親口告訴他:“JS已經點頭,手續只是早晚的事。”
四個人被分別關在不同地點,彼此不可能串聯,可他們的說法最終都指向同一部黑色手機、同一個西山會所和同一個代號。
錢國華沉默了將近兩分鐘,訊問室牆上的時鐘一格一格向前走,聲音並不大,卻像每一下都敲在他的神經上。
“你們既然都查到了,爲什麼還要問我?”錢國華終於開口。
“因爲資金流水能證明錢去了哪裏,通訊記錄能證明你聯繫過誰,其他人的供述能證明你傳過什麼話。”辦案人員看着他,“但只有你能說明,JS究竟是誰。”
“我說了,你們能放過我的家人嗎?”錢國華如此問道。
“沒有人拿你的家人跟你交換口供。誰違法,誰承擔責任;沒有違法的人,也不會因爲是你的家屬受到牽連。你現在需要考慮的是,要不要對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辦案人員回應着。
錢國華抬頭問道:“那他們名下的房產和賬戶呢?”
“依法覈查。”辦案人員回答,“屬於合法收入的,不會因爲與你有親屬關係就被處理;屬於違紀違法所得的,也不會因爲登記在家屬名下就變成合法財產。”
“孩子對這些事不知情。”
“是否知情,要看證據,不由你一句話決定。”辦案人員說道,“但你如果真想保護不知情的家人,就應該把哪些財產與他們無關、哪些安排是你瞞着他們做的講清楚,而不是繼續讓所有問題混在一起。”
錢國華的喉結動了動:“如果我把知道的都說出來,組織會怎麼處理我?”
“處理結論不是我們現在向你承諾的籌碼。”辦案人員說道,“如實交代、主動說明問題,會被記錄;繼續隱瞞、對抗審查,也會被記錄。你做什麼選擇,決定的是筆錄裏留下什麼事實。”
“你們已經認定我有問題了。”
“我們依據證據調查問題,不依據態度預設結論。”辦案人員把記錄紙翻到新的一頁,“現在輪到你依據事實回答。JS是誰?”
錢國華低下頭,看着那張資金關係圖。
那隻紅色方框像一張沒有五官的臉,掛在所有人頭頂。過去十年,他靠着那個名字平步青雲,也靠着那個名字壓住了無數舉報和調查。
他一直以爲,只要自己不說,地方上的線就永遠接不到京城。
可現在,線已經擺在桌上了。
他說不說,只決定他自己最後以什麼姿態走進那扇門。
“JS不是項目結算。”錢國華的聲音啞了下來。
兩名辦案人員同時停下筆,抬頭看向他。
“那是什麼?”
“是一個人的名字。”
“說清楚。”
錢國華閉上眼睛,胸口緩慢起伏了幾次。再次睜眼時,他臉上最後一點僥倖已經消失。
“季深。”
訊問室裏安靜了幾秒。
“哪個季深?”
“季節的季,深淺的深。”錢國華說,“全國政協常委,原國土資源部副部長。”
這個名字被完整記錄下來的同時,訊問室外的方正邦立即接到了報告。
中紀委第三室追了三年的那條線,第一次有了能夠寫進口供、與外圍證據互相印證的真實姓名。
方正邦沒有興奮,也沒有立即向上彙報。他先讓訊問人員圍繞季深的祕書、司機、常用住處、見面方式和資金通道繼續深挖,又命令技術組對黑色手機進行第二輪數據恢復。
一個名字只是突破口,不是結案證據。
尤其對季深這種級別的人,任何一個程序瑕疵、任何一處證據斷點,都可能讓三年的追查功虧一簣。
確認錢國華連續三次重複供述,關鍵細節沒有明顯矛盾以後,方正邦才撥通陳默的加密電話。
“季深。”他在電話裏說道,“全國政協常委,原國土資源部副部長。我們追了三年的那條線,終於有了名字。”
陳默握着電話的手指微微收緊,他不是第一次聽說季深,卻是第一次知道,這個長期出現在新聞、會議名單和行業活動中的名字,竟然就是藏在長江利益網最上方的JS。
“錢國華的口供夠嗎?”陳默問。
“遠遠不夠。”方正邦說,“但他的供述把黑色手機、靜水諮詢、西山會所和那幾個境外賬戶串到了一起。”
“接下來只要沿着李牧和西山那條線繼續查,季深就不再是一個無法落地的猜測。”
“季深會不會已經察覺?”陳默問道。
“目前沒有跡象。”方正邦說道,“地方上的人被同步控制,消息沒有形成向上的傳遞鏈。但這種級別的人不會把安全寄託在別人是否報信上,他一定早就準備了隔離層。”
“李牧就是隔離層?”
“至少是其中一層。”方正邦說,“錢國華接觸到的多數指令,並不是季深本人直接下達。就算李牧被找到,也還要證明他傳遞的內容來自誰、服務於誰。”
“需要長航局做什麼?”陳默又問道。
“守住現有證據,封死地方上的消息。”方正邦的語氣陡然嚴肅,“從這一刻起,季深案由中紀委直接主導。”
“關於這個名字,你不得向第三方透露,包括你的上級。這個案子的級別已經超出你的權限。”
陳默沉吟片刻:“也就是說,地方證據只能證明這張網存在,還不能直接扣到季深身上。”
“對。”方正邦說道,“名字浮出來,只是讓我們知道該朝哪裏查。越接近他,程序越要穩,動作越要輕。任何提前驚動他的舉動,都可能讓關鍵證據消失。”
“長航局查扣的原始材料,我會再加一道封存手續。”
“不是再加一道形式,是確保每一道手續都經得起倒查。”方正邦提醒道,“以後有人問起這些證據從哪裏來、經過誰的手、有沒有被替換過,你們必須拿得出完整記錄。”
“明白。證據不離庫,調閱雙人簽字,全程留痕。”
“還有參與前期調查的人。”方正邦說道,“告訴他們不要因爲地方行動結束就放鬆。現在多說一句,都可能讓京城那條線提前斷掉。”
“明白。”陳默應着。
方正邦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句:“陳默,你做得很好。地方上的網如果沒有被你撕開,我們永遠摸不到最上面這根線。”
說完,方正邦就把電話掛斷了。
陳默站在窗前,許久沒有動。
趙鐵軍一直等在辦公室外,得到允許進門以後,他看見陳默臉上沒有勝利後的輕鬆,反而比剛纔更加凝重。
“方主任怎麼說?”趙鐵軍問道。
“JS有了真實身份。”陳默把加密電話收進抽屜,“但名字不能告訴你。”
“從現在開始,長航局只做兩件事:第一,保護所有原始證據;第二,管住所有參與行動的人。誰也不許打聽京城線。”
趙鐵軍沒有追問,只重重點頭。
他走到門口時,陳默又叫住了他,看着他說道:“鐵軍,今晚那頓酒先欠着。”
趙鐵軍回過頭,咧嘴笑了一下:“欠着就欠着。等最大的那條魚真進了網,再一起喝。”
門重新合上,陳默望着窗外緩緩流動的長江,腦海裏只剩下那個剛剛浮出水面的名字:季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