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盛這肆無忌憚的態度,讓弘文和尚面色微凝。
他張了張嘴,剛要開口說些什麼,就見天璣道人率先一步,聲音沉穩:
“好啊,那就請陳監察使翻譯翻譯,這所謂的驚喜究竟是何意思。”
“所謂驚喜…...
月光悄然移過窗欞,將雅間內那方青玉案幾映得愈發清冷。明華帝姬斜倚在陳盛懷中,髮絲散落於他臂彎,白玉簪尾垂下一道微涼弧線,輕輕點在他手背。她閉着眼,呼吸綿長,耳尖卻泛起薄薄一層緋色,像初春枝頭將綻未綻的桃花,在銀輝裏透出幾分羞赧與坦蕩交織的奇異韻致。
陳盛的手指停在她腰際,再不敢向上半寸,只覺掌心所觸之處溫軟如緞,卻似裹着一簇隨時會灼傷人的火。他喉結微動,氣息略沉,聲音低啞:“登仙樓……是你的?”
“嗯。”明華帝姬睫毛輕顫,未睜眼,只將臉往他頸側又埋深了些,鼻息拂過他肌膚,帶起一陣細微戰慄,“父皇三年前賜的,名義上歸我名下,實則由戶部代管。不過——”她頓了頓,脣角微揚,語聲含笑,“如今既定了親,自然要過戶。你走前,我便叫人擬契書,連同地契、賬冊、掌櫃名錄一併送去玄武門。”
陳盛心頭微震。
他早知明華帝姬位高權重,卻未料她竟將如此龐大的產業視作嫁妝般隨手託付。登仙樓六層,三層爲酒肆食坊,兩層爲雅間精舍,最頂一層更是專供朝中大員密談之所,其價值遠非尋常商鋪可比。單是每月從各郡州運來的靈茶、異果、珍禽入賬,便抵得上半個府庫歲入。更遑論其背後盤根錯節的人脈與消息網——江湖遊俠在此打探風聲,商賈鉅富於此交換祕契,連邊關都護使來京述職,也必先在此飲一杯雪嶺寒梅釀。
這不是贈禮,是託付。
託付一座城池的暗影,託付一張無聲無息卻能左右朝局的網。
他指尖微蜷,緩緩收回,卻未鬆開她的手,反而十指相扣,將那隻柔夷緊緊攏在掌心。“你信我?”
明華帝姬終於睜開眼,眸中映着窗外月華,澄澈如洗,不見半分猶疑:“信。”她聲音極輕,卻斬釘截鐵,“你若負我,便是負天命。”
陳盛怔住。
不是因這句重若千鈞的“負天命”,而是她眼中那份近乎悲憫的篤定——彷彿早已看穿他骨子裏那點不安分的野性,也早已預判他此去雲州必將攪動風雲,卻仍願把最鋒利的刀柄遞到他手裏,連鞘都不封。
“爲何?”他問。
明華帝姬抬手,指尖撫過他眉骨,動作輕緩如拭古鏡:“因爲你在紫金山時,沒有趁機奪陣盤。”
陳盛眸光一凝。
那一夜,他確有瞬間念頭——若奪下陣盤,煉化殘餘國運,修爲或可一步登臨真君之境。屆時天下誰人敢輕言拘束?便是皇帝親至,也需掂量三分。可最終他選擇了引靖王入局,親手將陣盤交予明景帝,任由天子將其封入太廟地宮,以龍氣鎮壓。
“你本可借勢而起。”她指尖下滑,停在他下頜,“卻偏選了一條最難走的路。”
陳盛默然。
他當然知道那是最難的路。不爭權、不奪勢、不借勢,反將最大機緣拱手讓人。可趨吉避凶四字,早已刻進他血脈深處——國運潰散,天象崩亂,若此時強行煉化,必遭反噬;陣盤殘缺,龍氣未純,若強取豪奪,恐引九霄雷劫。所謂順勢,從來不是隨波逐流,而是於萬丈懸崖邊辨出唯一生徑,縱身躍下,亦知腳下必有浮雲託舉。
“所以你才主動邀我赴約?”他忽而一笑。
“不然呢?”明華帝姬也笑,眼波流轉間竟有幾分狡黠,“難不成等你臨行前才匆匆塞我一枚定情玉佩,再讓我守着空宅繡半年鴛鴦枕?”
陳盛失笑,胸腔震動,震得她鬢髮微揚。
她順勢仰起臉,鼻尖幾乎碰上他的下頜,吐息溫熱:“雲州瘴癘橫行,毒蛟盤踞,更有數股邪修勢力割據山林,其中‘蝕骨窟’主曾屠三縣百姓以飼血蠱,‘白骨夫人’擅煉人皮傀儡,連靖王府派出的三名供奉皆無聲無息失蹤。你此去,不是查國運,是闖鬼門關。”
陳盛點頭:“我知道。”
“你知道?”她挑眉,“那你可知雲州地脈已裂?”
他神色微肅:“略有感應。”
“不是略有。”明華帝姬坐直身子,自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展開鋪於案上。帛面繪着雲州全境山川,墨線勾勒處,數十道赤色裂痕縱橫交錯,宛如大地傷口,每一道裂口旁皆標註着蠅頭小楷——【庚寅年七月,黑水縣地陷三丈,湧屍百具】;【癸巳年冬,蒼梧嶺雷火焚林七日,焦土千裏,活物盡絕】;【甲午年春,青石坳井水泛血,飲者三日暴斃,屍身無傷,唯七竅滲黑砂】……
“這是欽天監十年祕錄。”她指尖點向中央一處墨點,“此處名喚‘斷龍淵’,原爲雲州龍脈鎖魂之眼,今已塌陷成淵,深不可測。我派人潛入探過,下去三百丈尚無底,只聞龍吟嘶啞,似困獸瀕死。國運潰散之處,必與此淵相關。”
陳盛凝神細觀,忽見裂痕盡頭,一點硃砂如淚滴落,旁邊小字注曰:【疑似‘歸墟引’痕跡】。
他瞳孔驟縮。
歸墟引——上古禁忌祕術,以活人祭魂爲引,逆抽地脈龍氣,灌入虛空界隙,藉此竊取天外之力。此術早該失傳,怎會重現雲州?
“你也認得?”明華帝姬目光如電。
“曾在一本殘卷見過。”陳盛指尖撫過硃砂點,“施術者需通曉《太虛引氣訣》殘篇,且須身具‘玄陰絕脈’——此脈百年難出一人,天生不懼陰煞,反能吞噬怨氣爲己用。”
明華帝姬眸光陡亮:“聶知婧。”
陳盛搖頭:“不可能。她雖修《太虛引氣訣》,但體質屬純陽,若強行逆轉功法,不出三月必七竅流血而亡。”
“那就另有其人。”她指尖叩擊案幾,聲如碎玉,“靖王查了半年,線索全斷在斷龍淵。可昨夜,我收到一封密報——有人在雲州南境‘霧隱谷’見過與聶知婧身形酷似的女子,披着黑紗鬥篷,袖口露出半截手腕,皮膚蒼白如紙,卻隱隱透出青紫色筋絡。”
陳盛心頭一跳:“玄陰絕脈顯形,需以千年寒髓養脈,否則筋絡外顯即爲枯竭之兆。”
“所以她撐不了太久。”明華帝姬眼中寒芒凜冽,“若她真在雲州,必急於尋地脈節點續命。而斷龍淵,正是最後一處未被封印的節點。”
兩人一時俱寂。
窗外月華流淌,遠處更鼓三響,已近子時。
陳盛忽然抬手,解下腰間一枚青銅虎符——非玄武門制式,紋路古拙,背面鐫着“巡狩”二字,邊緣磨損嚴重,顯然久經摩挲。
“這是……”明華帝姬眸光微閃。
“家傳之物。”陳盛將虎符推至她面前,“先祖曾爲雲州都督,持此符可調三營邊軍,亦可開啓雲州十二座軍械庫。但我從未動用過。”
明華帝姬靜靜看着那枚虎符,良久,忽然伸手,將自己髮間那支白玉簪拔下,簪尾暗釦一旋,“咔噠”輕響,簪身從中裂開,露出內裏一截烏木芯——芯上密密麻麻刻滿微縮星圖,星辰之間以金線相連,構成一幅動態運轉的周天星軌。
“這是‘紫微樞機圖’。”她將玉簪與虎符並置,“雲州地脈變動,實爲星軌偏移所致。此圖可校準地脈節點,亦能反向追蹤‘歸墟引’殘留的星力波動。若你找到斷龍淵入口,以此圖配合虎符,或可避開幻陣,直抵核心。”
陳盛指尖微顫。
他當然知道紫微樞機圖意味着什麼——此乃欽天監鎮觀之寶,唯有監正與太子可執掌,明華帝姬竟將此物私授於他!
“你不怕我叛國?”他啞聲問。
明華帝姬忽然傾身,額頭抵上他額頭,溫熱相貼,聲音輕如嘆息:“若你叛國,我便隨你叛了。”
陳盛呼吸一窒。
她身上幽香更濃,混着一絲極淡的、類似雪松與冷泉的氣息,沁入肺腑,竟讓他想起幼時在常山縣後山迷路,跌入一處寒潭,潭水清冽刺骨,卻於最深處浮起一縷暖意,託着他浮出水面。
那縷暖意,此刻正從她額間渡來。
“還有這個。”她退開寸許,自襟口取出一枚赤銅鈴鐺,鈴舌卻是半透明的冰晶所鑄,“搖動三次,百裏之內所有登仙樓暗樁,無論身份貴賤,皆聽你號令。若遇生死危機,搖動七次——”她頓了頓,眸光如刃,“我會親自赴雲州。”
陳盛握緊鈴鐺,冰晶鈴舌硌着掌心,涼意刺骨,卻奇異地壓下了心口翻湧的燥熱。
“爲何待我至此?”他聲音沙啞得厲害。
明華帝姬凝視他片刻,忽然笑了,眼角彎起,如新月破雲:“因爲你在登仙樓初見我時,第一眼看的不是我的臉,而是我腰間這條淺碧絲絛。”
陳盛愕然。
“那時你在想——這絲絛用的是雲州特產‘霧蠶絲’,織法卻是北境‘絞金繡’,可見常往返兩地。而雲州官員若與北境私通,必涉軍械走私。”她指尖點了點他胸口,“你心裏,早把我當成了要查的人。”
陳盛啞然。
他確實這麼想過。只一眼,便從她衣飾細節推演出數條線索——這習慣已深入骨髓,連他自己都未察覺。
“可你沒拆穿我。”他喃喃。
“拆穿了,還怎麼送你虎符、星圖、鈴鐺?”明華帝姬莞爾,將散落的幾縷髮絲挽至耳後,露出纖長頸項,“聰明人不必點破,彼此留一線餘地,日後纔好攜手做事。”
她起身,裙裾如雲鋪展,走到窗邊推開一扇雕花木窗。夜風湧入,吹得她長髮飛揚,白衣獵獵,恍若欲乘風而去的仙子。
“記住三件事。”她背對着他,聲音清越如磬,“第一,雲州所有‘登仙樓’分號掌櫃,左耳後皆有一顆紅痣;第二,斷龍淵每逢朔月子時,地脈裂隙會短暫彌合,那時入口最穩;第三——”她忽然回頭,月光映亮她眸中一點銳光,“若你真找到竊國之人,別急着殺。留他一口氣,我要活的。”
陳盛霍然起身:“爲何?”
“因爲國運流失,不止一半。”明華帝姬脣角微勾,笑意卻不達眼底,“太廟地宮封印的,只是明面上的‘乾元正運’。真正被抽走的,是藏於龍脈深處的‘太初祖運’——那是大乾立國之基,一旦損毀,國祚將斷。”
她頓了頓,指尖劃過窗欞上一道舊痕:“父皇不知此事,靖王也不知。但我知道——因爲二十年前,親眼看着母後將一滴心頭血,融進斷龍淵最深那道裂痕裏。”
陳盛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明華帝姬轉過身,手中白玉簪已重新插入雲鬢,髮絲垂落,遮住她眼中一閃而逝的痛楚。
“此去雲州,你替我護住那道裂痕。”她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鐵,“若它徹底崩開……大乾,便真的只剩一副空殼了。”
窗外,京城燈火依舊璀璨,映着天上明月,彷彿亙古不變。
可陳盛知道,有些東西已然不同。
他緩緩抬手,將明華帝姬鬢邊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輕輕別回耳後。
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耳垂,像觸到一片將融未融的雪。
“我答應你。”他低聲說,“活着回來,親手爲你戴上鳳冠。”
明華帝姬眸光微閃,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脣角極輕地一吻,快如蝶翼掠過。
“不急。”她退後半步,笑容明豔如初,“鳳冠很重,你得先練好力氣。”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走向門口,白衣飄然,裙襬掃過門檻時,留下一縷幽香,久久不散。
陳盛站在原地,掌心還殘留着她耳垂的涼意,舌尖卻似還縈繞着方纔那蜻蜓點水般的觸感。
他低頭,看着掌中青銅虎符、紫微樞機圖、赤銅鈴鐺——三件重逾千鈞之物,此刻卻輕得像三片羽毛。
窗外,東方天際已透出一線青灰。
五更將至。
他忽然抬手,將三物盡數收入芥子囊,轉身走向案幾。提起狼毫,蘸飽濃墨,在素帛空白處,一筆一劃寫下八個字:
**“雲州若傾,我即爲柱。”**
墨跡未乾,窗外晨光破雲而入,恰好落在那八個字上,將每一筆都鍍上金邊。
樓下街道,已有早起的貨郎敲響梆子,清脆聲響穿透薄霧,悠悠迴盪。
陳盛收筆,吹乾墨跡,將素帛疊好,放入懷中。
他推開窗,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
風裏有露水、有炊煙、有尚未散盡的酒香,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明華帝姬的雪松冷泉氣息。
他笑了笑,轉身走出雅間。
門外長廊空寂,唯有晨光斜斜切過朱漆欄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那影子邊緣清晰,紋絲不動——彷彿天地之間,唯此一人,可立而不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