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笑了笑,沒有說話,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那道被冰藍色光芒包裹的身影上。
八角玄冰草的獻祭比他預想的要平靜得多,沒有掙扎,沒有哀嚎,冰藍色的光點從它身上飄散,如同極北之地最古老的冰川在月光下碎...
門被推開一條縫隙,一道修長身影側身而入,肩頭還沾着未乾的露水與幾片碎葉,像是剛從林間疾掠而來。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眉宇間帶着三分倦意、七分鋒銳,額角一縷銀髮垂落,在正午陽光下泛着冷冽光澤——正是鍾離。
鏡紅塵瞳孔驟然一縮,指尖猛地扣進扶手木紋之中,指節發白,卻硬生生壓住喉頭翻湧的驚疑,只餘下一聲極輕的抽氣,如刀刃刮過青磚。
林玄卻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脣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了一瞬,隨即又沉靜如古井。
鍾離緩步走入室內,腳步不重,卻彷彿踏在人心絃之上。他目光掃過鏡紅塵僵直的脊背,又掠過林玄那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布衣,最後停駐在對方那雙澄澈如寒潭的老眼上,微微頷首:“墮天冕下。”
聲音清朗,不卑不亢,氣息平穩,魂力流轉自然,毫無滯澀——與一年半前那個在明德堂裏調試三階魂導器、指尖染着銀粉與硝煙味的少年一模一樣。
鏡紅塵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緩緩鬆開緊扣的十指,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慣常的、滴水不漏的笑意:“鍾離,你來得正好。墮天冕下今日突訪,執意要見你,老夫正苦於無法通稟……”
“不必通稟。”鍾離打斷他,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我本就該在此時出現。”
他轉向林玄,雙手交疊於身前,姿態恭謹卻不失分寸:“冕下此來,可是爲查驗弟子近況?抑或……另有要事相詢?”
林玄沒答,只靜靜看着他。
空氣凝滯了三息。
窗外風過樹梢,枝葉沙沙作響,一隻灰羽雀掠過窗欞,影子在光潔的地磚上一閃而逝。
鍾離也未催促,只垂眸立着,神色坦蕩,呼吸綿長,右手指腹無意識摩挲着左手腕內側一道淺淡舊疤——那是三年前在星鬥大森林外圍被一隻千年赤尾蠍尾針劃破所留,早已癒合如初,只餘一道細若遊絲的銀線。
林玄忽然開口,嗓音低啞如砂礫摩擦:“你手腕上的疤,三年前是左還是右?”
鍾離神色未變,只將左手緩緩抬起,攤開掌心,腕內那道銀線在日光下清晰可見:“左。”
林玄目光一凝,似有微光掠過眼底深處,旋即消隱。
他緩步上前,距鍾離僅三步之遙,忽而伸出手——並非攻擊,亦非試探,而是徑直探向鍾離腰間懸掛的一枚銅製刻刀鞘。
鍾離未避,亦未阻。
林玄指尖撫過鞘身,觸到一處細微凹陷——那是三個月前,他在聖靈教寶庫中以指甲暗刻下的一個微小符文,形如扭曲的‘卍’,內裏嵌着一縷極其稀薄、幾乎無法察覺的毀滅氣息,唯有宿儺模板共鳴時方能感知其存在。
此刻,那符文正微微發熱。
林玄收回手,嘴角終於真正彎起一道弧度,不是譏誚,不是敷衍,而是某種塵埃落定後的鬆弛。
“刻刀不錯。”他說。
鍾離略一怔,隨即莞爾:“冕下眼光獨到。此刀乃鏡紅塵堂主親賜,刀鞘以萬年玄鐵精魄與蝕骨蛛絲熔鍊,可隔絕八成以上精神探查。”
鏡紅塵在一旁聽得心口發緊,面上卻愈發從容:“鍾離天賦異稟,對魂導器材質感知遠超常人,老夫不過順勢而爲。”
林玄沒理他,只朝鐘離點了點頭:“既然人在,本座便不多留。告辭。”
轉身欲走,卻又頓住,側首看向鏡紅塵,語氣平淡得近乎隨意:“鏡堂主,貴院新設的‘玄機閣’,聽說藏有九套失傳的上古魂導陣圖殘卷?本座近日閒來無事,想借閱一二。”
鏡紅塵笑容一僵,隨即恢復如常,眼中卻掠過一絲真正驚疑:“玄機閣乃學院禁地,非院長手諭與三位供奉聯署不得擅入……冕下莫非是……”
“不是問問。”林玄打斷,聲音未高,卻讓整間辦公室溫度驟降三分,“若鏡堂主不便,本座自可去尋言院長討個手諭。”
鏡紅塵袖中手指倏然攥緊,指甲刺入掌心——玄機閣中,除了陣圖殘卷,更封存着三具尚未啓封的十萬年魂獸軀殼,其中一具,赫然是當年在星鬥大森林外圍被龍神鬥羅親手斬殺的暗金三足蟲王!那蟲王臨死反噬,毒腺爆裂,噴濺出的黑霧腐蝕了方圓十里草木,連土壤都化爲焦灰。而它體內的核心魂骨,至今未曾取出。
——此事,除龍神鬥羅、言少哲與他自己,再無人知。
林玄如何得知?
鏡紅塵後頸汗毛倒豎,額頭滲出一層細密冷汗,卻仍強撐笑意:“冕下說笑了……玄機閣確有珍藏,既蒙垂青,老夫這就命人準備拓本,三日內必呈至墮天冕下居所。”
林玄這才頷首,邁步而出,衣袍帶起一陣微風,吹動桌上一疊散落的圖紙邊緣,其中一張翻轉過來,露出背面一行墨跡未乾的小字:【第七次校驗完畢,宿儺模板同步率97.3%,意識錨點穩定,無篡改痕跡。——葉骨衣】
字跡清雋,力透紙背。
鏡紅塵餘光掃過,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
他猛地抬頭,望向門口——林玄身影已消失於走廊盡頭。
而鍾離仍立在原地,似在目送,又似在等待什麼。
鏡紅塵喉結上下滑動,聲音乾澀:“鍾離……你與墮天冕下,究竟……”
“合作。”鍾離答得極快,乾脆利落,無半分遲疑,“聖靈教內部清洗,需借外力破局。而墮天冕下,恰好需要一場足夠分量的‘試煉’,來確認某件關乎生死的大事。”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迎上鏡紅塵驚疑不定的雙眼,一字一句道:
“堂主不必憂心。您所擔憂之事,尚未發生;您所期盼之事,亦未落空。只是——”
他抬手,輕輕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隔着衣料,彷彿能感受到下方一顆心臟沉穩而熾熱的搏動:
“有些心跳,本就不該由旁人來替它計數。”
鏡紅塵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他當然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鍾離從未掩飾過自己對神聖屬性的天然親和,可若真如傳言所言,其體內潛藏着足以撕裂天使武魂根基的毀滅烙印……那麼此刻這具軀殼之內,究竟跳動着怎樣一顆心臟?是鍾離的,還是……別的什麼存在的?
窗外,雲層悄然聚攏,遮蔽了正午驕陽。
辦公室內光線漸暗,唯餘兩人身影被拉得細長,投在光潔如鏡的地磚上,像兩柄即將出鞘的劍,影鋒交錯,卻尚未相撞。
同一時刻,邪魔森林深處,聖靈教總部地下三層。
厚重石門無聲滑開,幽冷氣息撲面而來。
鳳菱一襲赤色長裙曳地,裙襬繡着暗金鳳紋,在幽光中隱隱浮動。她緩步走入密室,指尖拂過牆壁上一排排青銅匣,最終停在一具半人高的黑曜石棺前。
棺蓋未封,內裏空無一物,唯有一層薄薄銀灰覆蓋底部,細看之下,竟似無數微小符文組成的陣圖基底,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熒光。
鳳菱俯身,取出一枚血玉簪,簪尖輕點棺底銀灰,瞬間燃起一簇幽藍火苗。
火光映照下,她脣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第七次校驗……”她喃喃,聲音如絲絨拂過刀鋒,“墮天冕下,您究竟是來取魂骨的,還是……來收賬的?”
火苗搖曳,灰燼中浮現出一行模糊血字,隨即又被火焰舔舐殆盡:
【契約第十七律:當宿儺模板同步率突破95%,持有者須向‘引路人’交付一次真實心跳。】
鳳菱直起身,指尖抹去脣邊一點未乾血漬,輕笑出聲。
笑聲未落,密室石門再度開啓。
鍾離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面容陰沉如鐵,手中捏着一枚碎裂的魂導信標,裂痕中逸散出幾縷尚未熄滅的猩紅魂力。
“教主。”鳳菱斂衽行禮,姿態恭順,眼波流轉,卻不見半分懼意。
鍾離烏盯着她看了足足十息,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北線七位長老,昨夜盡數暴斃於閉關密室。死狀……與前三批一模一樣。”
鳳菱睫毛輕顫,似有嘆息:“又是‘消消樂’。”
鍾離烏猛地攥緊拳頭,指縫間滲出血絲:“不是他!墮天鬥羅……還有那個女人!他們根本沒離開聖靈教!他們在釣魚!釣我們所有人的命!”
鳳菱卻笑了,笑意明媚,毫無陰霾:“所以呢,教主打算如何應對?”
鍾離烏沉默片刻,忽然問道:“首席供奉……最近可曾提過‘玄子計劃’?”
鳳菱笑意一滯,眸光微閃:“提過。但只說‘時機未至’。”
鍾離烏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在壓制某種即將爆發的狂怒與恐懼。他死死盯着鳳菱,一字一頓:
“鳳兒,你跟在他身邊最久。告訴我——他第一次爲你療傷時,按在你胸口的手……有沒有……多停留半息?”
鳳菱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緩緩抬起手,按在自己左胸位置,指尖微微發顫。
良久,她輕聲道:
“有。”
鍾離烏閉上眼,喉結狠狠一滾。
整個密室陷入死寂。
唯有那簇幽藍火苗,在黑曜石棺中靜靜燃燒,映照着牆上數十道新添的血色刻痕——那是近一年半以來,聖靈教隕落的天才弟子名錄。
第七道刻痕旁,不知何時被人用指甲刻下兩個小字:
【心跳】。
字跡歪斜,力透石壁,彷彿刻下之人,正以全部生命爲刻刀,剜出血肉爲墨。
而在密室最深處,一面覆蓋着厚厚灰塵的青銅鏡面後,一雙金色豎瞳緩緩睜開,冰冷,漠然,倒映着鳳菱顫抖的指尖,與鍾離烏佝僂的背影。
鏡中影像無聲波動,最終定格在鍾離烏後頸處——那裏,一道細如髮絲的銀線正微微搏動,與千裏之外,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院長辦公室內,鍾離按在左胸的手指下方,那顆心臟的節奏,嚴絲合縫。
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