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視野右上角浮現出來的虛擬屏,上面標註着功德值的字樣,許文元覺得牙花子疼。
這就是傳說中的系統?
怎麼用?
要是救人就有功德,那自己從前功德值怎麼也得十萬起。
主要是沒什麼用,殺人放火金腰帶……也別說,或許自己重生就是功德值一次性兌付。
還記得自己看見學生弄的重生寶典的時候,腦海裏就想到了這件事——要是給自己一個機會,一定要重生回爺爺還沒去世的時候。
許文元一邊想着,一邊轉身下臺。
“你不送患者?”孫醫生問。
許文元看都沒看孫醫生一眼,大步走出手術室。
“小許怎麼了?”麻醉醫生看得目瞪口呆。
術後送患者回病房,是小醫生的活,可許文元卻表現的跟老專家似的轉身就走,不帶一點猶豫。
“瘋了。”孫醫生有點慫,不敢去招惹許文元。
一個多小時前,許文元把主任罵的狗血噴頭,他寧願自己丟點面子也不遠去惹許文元這條“瘋狗”。
“不能啊,剛上臺的時候還好好的。”馮護士疑惑,“有說有笑的,還說下臺要給我號脈。”
孫醫生欲言又止,科裏的事兒,還是別在手術室說的好。
……
許文元換了衣服,知道自己的確是穿了,而不是一場夢。
走出更衣室,看着1999年的醫院,許文元吹了聲口哨。
26歲的身體,幾乎無窮無盡的財富,或許這就是自己上輩子積累的、看不見的功德值兌換來的吧。
雖然許文元喫過見過,但那是四五十歲的身體經歷的,和二十六歲、血氣方剛經歷能一樣麼。
瞥了一眼事業右上角的虛擬面板,功德值——3的數字很清晰。
不管了,先回家看爺爺去。
許文元的爺爺叫許濟滄,是老中醫,1927年生人,解放前和唐由之老先生在申城陸氏診所做金針拔障術。
後來唐由之去了杭州,許濟滄則留在陸氏診所。
解放後沒有留在同仁醫院,而是先去參加了抗美援朝,隨後跟着採油工北上,開發大油田。
許文元的父親許漢唐繼承衣鉢,恢復高考後唸了大學,回到油田當醫生。因爲某些原因,90年代初下海經商,成立了漢唐生物科技公司,壯陽藥酒賣的風生水起。
許濟滄和許漢唐父子二人因爲賣假酒騙錢,以及許漢唐很快離婚並娶了一個星海音樂學院的女生而鬧了矛盾。
幾年後,許濟滄鬱鬱而終,時間是1999年9月20日。
許文元和爺爺許濟滄感情深,至於父親,對於許文元來講已經形同陌路。
還能陪爺爺一段時間,還能給爺爺講一講肺癌、肺小結節術前術後脈象變化,也算了卻一樁心願。
許文元把白服脫掉,搭在肩膀上,也沒回科室直接大步回到家裏。
爺爺住在醫院旁邊龍新小區的高級平房,離醫院不遠,十分鐘也就到了。
出了醫院側門,午後白花花的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
馬路對面是五層的紅磚樓,陽臺上掛着晾曬的衣服被單。
樓與樓之間的空地上,杵着磕頭機,漆皮斑駁,巨大的驢頭正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地點着。
這就是1999年的油城,樓是給人住的,地底下是油,抽油的機器就杵在人的眼皮子底下,誰也不覺得奇怪。
拐進樓區,很快就看見一排高級平房。
紅磚圍牆一人多高,黑色大鐵門敞着,能看見裏面規整的小院。
說是高級,無非是面積大些,有獨立小院。
牆上刷的淡黃色塗料已斑駁,露出底下的紅磚。
屋頂是斜坡的,鋪着暗紅色的瓦,瓦縫裏長出幾叢倔強的野草。
有的人家院牆邊,開出了一小畦地,稀稀拉拉種着幾行蔥和小白菜。在這油味瀰漫的地方,那點綠顯得格外扎眼,也格外認真。
平房沉默地趴在地上,被前後樓房的影子壓着,像幾頭伏地休息的老牛。
最靠邊那戶的院門虛掩着。
許文元推門進去,院子裏有棵楊樹,樹蔭濃得化不開,在地上洇出一片墨色的涼。
樹蔭底下襬着一張老藤躺椅,許濟滄就歪在裏頭。
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對襟褂子,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瘦得見骨的手腕。手裏捏着一把蒲扇,卻沒扇,只鬆鬆地搭在腹部。
午後斜陽從枝葉縫隙裏漏下幾點光斑,在他臉上、身上緩緩移動。
他閉着眼,胸膛的起伏幾乎看不見,安靜得像一尊被時光摩挲溫潤了的舊木雕。
眉眼間依稀能辨出年輕時的清癯風骨,可那層皮肉卻鬆了,垮了,透着一股灰敗的晦暗。
不是黑,也不是黃,是像舊宣紙被潮氣慢慢浸透後,那種了無生氣的、沉鬱的暗。
風過,楊樹葉子沙沙響,幾片早早落下的葉子打着旋飄下來,落在他肩上、膝頭,他也懶得拂。
他就那麼躺着,在滿院寂靜的陰涼裏,等最後那點光從身上挪走。
許濟滄腳邊的陰涼地裏,臥着一隻大貓。
它被一根細鐵鏈鬆鬆地拴在楊樹腳下,鐵鏈很長,容它在樹蔭圈出的範圍內自在活動。
這傢伙個頭不小,一身灰褐色的皮毛帶着冬日的厚實感,耳尖那撮黑色的聳毛偶爾機警地微微一動。
它不像貓狗那般馴順,即便臥着,身形也透着一股山野裏帶來的緊繃線條。
只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望向躺椅上老人時的目光,竟奇異地收斂了兇性,只剩下懶洋洋的溫順。
它見許文元推門進來,只是掀了掀眼皮,喉嚨裏發出一聲近乎無聲的低嗚,算是打過招呼,隨後又將下巴擱回交疊的前爪上,尾巴尖兒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掃着地面。
“爺爺,我回來了。”許文元近鄉情怯,聲音微微顫抖。
“哦?這才幾點,你怎麼就回來了。”
許濟滄睜開眼睛,瞥見許文元肩膀上的白服,微微蹙了蹙眉。
但他沒問。
【嘟嘟嘟~】
許文元剛要說話,耳邊就傳來古怪的聲音。
視野右上角的虛擬面板出現提示。
冰冷的系統提示浮現,簡潔得近乎殘酷——【壽命不足30日,是否兌換功德值?】
文字是暗沉的鐵灰色,不帶任何語氣起伏。
每個字的邊緣都銳利如刀裁,透着一股非人的精確。
沒有詢問,沒有解釋,只給出一個直白的選擇,和一片沉默的空白,等着被應答填滿。
有用?
許文元心念一動,點擊使用。
沒有絢爛的光影效果,和網絡遊戲不一樣,許文元隱約看見爺爺頭頂冒出個+3天的數字。
???
許文元揉了揉眼睛,感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你手術做呲了?還是看病看錯了?”許濟滄見許文元遲遲不說話,肩上還搭着白服,便問道。
“沒。”許文元拉過來一個小馬紮坐在許濟滄的身邊,伸手rua着猞猁,“爺爺,你剛剛覺得有什麼變化?”
“能有什麼變化?”許濟滄上下打量許文元,想看出自家的孫子在鬧什麼。
“可能是剛睡醒,覺得有點精神頭。”許濟滄似乎也感覺到了有些不同,補充道。
淦!
許文元赫然意識到功德值能兌換壽命。
剛剛自己看見的,不是幻覺,應該是系統標註——一點功德值能兌換爺爺一天的壽命。
可自己剛跟李主任鬧翻,準備不再去醫院。
事情被自己做得很絕。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這句話像是迴旋鏢一樣被糊在許文元的臉上。
這事兒鬧的,許文元深深吸了口氣,又吐了出去。
他抬手,按在許濟滄的手腕上。
指下,許濟滄的脈象比許文元預想的還要糟糕。
浮取之下,脈搏細軟無力,彷彿按在一縷漂浮的棉絮上,輕飄飄的,一觸即散,典型的濡弱脈,主氣血大虧,臟腑功能衰退到了極點。
稍稍加力,便感覺到一種令人心悸的澀滯。
血流艱澀不暢,如同枯水季節河牀上的砂石,勉強滾動,卻毫無生氣。
更深處,還夾雜着極細微的結代之感——那不是普通的脈律不齊,而是時有時無,偶爾會毫無徵兆地停跳一下,或者接連三五下急速搏動,緊接着又是一段令人窒息的空白。
不是普通的衰老虛弱。
這種脈象意味着心氣衰竭、心陽欲脫的危候。脈象如風中殘燭,明滅不定,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功德有用?沒用?
“你還學會號脈了?不一直敷衍我麼。我知道你不信,覺得我是巫醫。”許濟滄笑了笑。
“哪有,爺,我真有好好學。”許文元正色說道,“剛剛我在醫院,遇到一個遲發性脾破裂的患者,b超報告沒事。”
許濟滄來了精神,豎起耳朵聽許文元講述。
從開始的革脈,患者的體徵、血壓,講到隨着病情進展,變成芤脈,血壓大幅下降。
許文元有着豐富的中西醫結合的經驗,娓娓道來,詳細卻又不囉嗦。
一點水都不灌,純純的乾貨。
許濟滄的眼睛漸漸的亮了一些。
“爺爺,你看吧,我號脈,辨證,上手術,乾淨利索。”許文元笑眯眯的說道。
“的確,能分辨出來革脈和芤脈的區別,尤其是能在臨牀上學而致用,已經算是入了門。”
“以前啊,沒有ct,腦出血和腦梗都分不出來。我那時候就琢磨該怎麼辦,當然是號脈。”
許濟滄嘴裏唸叨着。
淚水已經模糊了許文元的視線,這些話爺爺曾經說過無數遍,當年許文元只覺得老人家囉嗦絮叨,從來沒在意過。
可重生回來,手裏摸着猞猁,耳邊聽着爺爺在講述過去的經驗,許文元一顆心砰砰砰的跳着。
那自己要怎麼辦?
就算不是幻覺,爺爺頂多能多活三天。
想要延壽,就要去醫院裏攢功德!
哪怕是幻覺,是個夢,了不起忙碌一個月而已。
李主任不讓自己做手術?
這在許文元看來就是個笑話。
“你想什麼呢?”許濟滄忽然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