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啊。
這不科學!
不知道有多少人心裏浮現出這麼一個念頭。
周院長仔細看。
患者呼吸平穩,呼吸機規律起伏,許文元正閒閒地整理着器械,哪裏有半分插管失敗、手忙腳亂、想要掩飾的樣子。
一瞬間,周院長腦海裏同時浮現出四五件事,比如說問許文元怎麼會插管,還是單腔管的;比如說想要問真的是單腔管麼;比如說他原本還想着手術暫停,下去和高局解釋,現在只能趕鴨子上架。
這麼多念頭在腦海裏,周院長直接分裂了。
他一下子分成好幾個人,每個人都想着要說話,但誰都不佔上風,周院的嘴脣哆嗦着,幾秒鐘後才擠出一句變調的話:“這……這就完了?!”
周院長方腦海裏最後佔據上風的是麻醉失敗,自己說什麼都不能讓許文元做手術的畫面,甚至做好了自己親自上120急救車,送患者去省城的準備。
而120救護車上都帶誰,周院長也做好了準備。
但他卻沒想到,前後連兩分鐘都不到,一個外科醫生竟把專業麻醉醫生都頭疼的單腔通氣,做得這麼利索。
周院長看向麻醉科徐主任。
徐主任沒注意到他的表情,而是專心的在撕膠布。
李懷明跟在後面,剛要看熱鬧,腳步猛地一個趔趄,重重撞在周院長後背,手裏的病歷本“啪嗒”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臉上的不屑和斥責瞬間碎得稀碎,嘴巴張成了能塞進一個雞蛋,眼神呆滯,跟得了老年癡呆似的。
他比誰都清楚,陳宇在省城進修半年,最快也要十分鐘才能完成單腔插管,還常常出錯,可許文元一個外科醫生,居然不到兩分鐘就搞定了?
方纔他還大義凜然的小聲斥許文元急於炫耀、不顧患者安危,此刻只覺得臉上像被滾燙的巴掌狠狠抽着。
一下比一下疼,燒得他耳朵脖子全紅,頭埋得快要碰到胸口,連大氣都不敢喘。
張偉地也愣住。
自己都把陳宇給攔下來,陳宇也配合,決定投靠自己,給了自己最大的面子。
可這一切竟然都變成了笑話。
許文元這手法,何止是會?比陳宇厲害十倍百倍,比不少老麻醉醫生都嫺熟利落。
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連抬頭看許文元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只覺得渾身發燙,尷尬得能摳出三室一廳。
身後那十幾號小聲議論的醫護人員,也瞬間鴉雀無聲,方纔的質疑和嘲諷,全變成了倒吸冷氣的聲音,一個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裏全是震撼。
那個被他們當成毛頭小子、質疑連呼吸機都擺弄不明白的許文元,竟然只用了換身衣服的事件,就完成了連專業麻醉醫生都要費一番功夫的單腔管麻醉,利落得不帶一絲拖沓。
許文元固定好插管,隨後伸手,“尿包。”
麻醉後下尿管,能避免患者疼痛。
巡迴護士連忙準備尿包,把患者的病號服褪下去。
許文元回頭,“周院長,人太多了吧,都散散。一個年輕女患,這麼多人圍着看不好。”
“哦哦哦。”周院長被許文元身上的那種氣勢壓制,腦子都不轉了,許文元說什麼是什麼。
他把不相關的人攆出去,眼睜睜的看着許文元給患者下了尿管。
男性和女性的尿管還是有區別,周院長忽然有個不好的念頭——這要是沒送進尿道,把膜給捅破了怎麼辦?
但念頭剛剛浮現出來,許文元的手已經按在患者的小腹上。
淡黃色的尿液順着尿管流出,許文元這才固定尿管,開始擺體位。
“周院長,來幫個忙。”許文元招呼。
左側自發性氣胸,患者要右側臥位,還要用棉墊固定,用帶子把患者綁在手術檯上。
這可不是一個人能做的。
周院長腦海裏亂糟糟的,像提線木偶似的在許文元的指示下一步一步完成操作。
此時他的腦海裏只有一個想法——或許許文元不是吹牛逼,而是說的真的。
他真的會腔鏡手術!
擺好患者右側臥位,確認棉墊固定牢固、約束帶鬆緊適宜後,許文元轉身走向刷手池,準備術前刷手。
刷手完畢,進入無菌區域,開始鋪無菌手術巾,以患者左側胸壁手術區域爲中心,先鋪無菌治療巾,分別固定於手術區域四周。
再鋪中單覆蓋患者上半身及四肢近端,最後鋪大洞巾,確保手術切口區域完全暴露,且無菌巾固定牢固,避免術中移位污染術野,全程嚴格遵循無菌操作原則,杜絕任何污染隱患。
穿無菌手術衣、戴無菌手套,動作規範利落,避免手套與非無菌區域接觸。隨後鋪最後一層單子。
鋪單完成後,許文元示意巡迴護士準備單孔腔鏡器械及相關設備。
油田還是有錢,腹腔鏡設備是1999年初新款,許文元摸起來很熟悉。
腔鏡主機、冷光源性能,確認器械滅菌合格、無破損,將單孔穿刺器、腔鏡鏡頭、分離鉗、持針器等器械按操作順序擺放整齊,調試腔鏡鏡頭清晰度,確保視野無模糊、無偏差。
前期步驟一絲不苟。
看着許文元極其標準的術前檢查器械,周院長心裏的希望又大了少許。
一看就知道是老炮,周院長甚至想不懂許文元是什麼時候接觸到的腔鏡手術。
“剪刀。”
許文元伸手,要剪刀把胸管固定處的縫合線剪斷,隨後在無菌單下拔出,局部碘伏消毒。
周院長的眼皮跟着跳了一下。
他看着許文元用碘伏棉籤消毒拔管處的創口,那專注而鬆弛的側臉,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錯覺——這根本不是在上手術,而是在自家廚房裏修理一個壞了的水龍頭。
“光源。”許文元伸手。
護士把光源遞到許文元的手裏。
“單孔?”周院長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心裏最後一絲疑慮被這切口的位置和大小擊得粉碎。
兩釐米,只夠放進一個鏡頭和一把器械,這意味着所有的操作,探查、遊離、切割、縫合,都要在這一個鑰匙孔裏完成。
這對術者的空間感和手眼協調是極致考驗。
昨晚,周院長惡補了胸腔鏡的相關知識,他知道胸腔鏡手術需要打三個眼。
而許文元,他術前說的一個眼估計是安撫患者家屬。
這也是周院長認爲許文元說話不靠譜的一個點之一。
但是!
現在許文元根本沒想切其他的切口,就用之前下胸腔閉式引流的切口。
我艹!
他來真的!
周院長傻了眼。
顯示屏亮起。
粉紅色的的肺組織,被壓縮了大約80%,塌陷在那裏,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
而在肺尖的位置,一個薄壁的、晶瑩發亮的囊泡正隨着心臟的搏動微微顫抖,像一顆定時炸彈。
許文元盯着屏幕,目光銳利如鷹隼。
周院長也湊到許文元身後。
鏡頭極準,死死的鎖定了肺大皰所在的位置。
沒人知道光是這一步需要多少年的手術功底,他們沒做過,完全不理解。
肺大皰就在那裏。
關鍵是接下來怎麼辦。
單孔操作下,器械的活動角度受限,兩個長杆在同一個入口裏會互相打架,也就是常說的筷子效應。
當然,無論是周院長還是張偉地都不懂筷子效應,他們只是覺得一個孔裏既有光源,又有長鉗子,操作肯定不舒服就是。
許文元沒有動。
他在看,在看肺大皰的基底,在看周圍的組織關係。足足十秒,手術室裏安靜得只能聽見呼吸機的氣閥聲。
然後,許文元動了。
一把彎頭分離鉗和一把帶電凝的吸引器頭,一上一下,順着鏡頭兩側擠進了那個三釐米的小孔。
顯示屏上,兩把器械的金屬尖端在狹小的空間裏相遇,卻沒有碰撞,反而像一對配合了無數次的舞伴,靈巧地交錯、分開。
分離鉗輕輕撥開覆蓋在肺大皰表面的髒層胸膜,動作輕柔得像在揭開新孃的面紗。
吸引器頭則充當着第二隻手,巧妙地推開萎陷的肺組織,爲主刀暴露出一條通往病竈核心的精確路徑。
周院長看得入了神。
兩把器械在屏幕上投射出的陰影,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和諧與秩序。
“切割閉合器。30毫米,藍色釘倉。”許文元伸手。
器械護士遞上那把價值不菲的腔鏡專用切割縫合器。
許文元將其送入胸腔,那碩大的釘砧頭在單孔內靈活地調整着角度,瞄準了肺大皰的基底部。
那裏有一塊相對健康的肺組織,是他要切割和縫合的地方。
顯示屏上,閉合器的釘砧穩穩地鉗住那塊組織。
許文元沒有立刻擊發,他再一次確認了位置,避開了所有重要的血管和支氣管。
“準備膨肺。”
“溫鹽水。”
“啥?”巡迴護士怔了一下,下意識的質疑,隨後訕訕的解釋,“不好意思啊小許,鹽水剛溫上。”
“哦,手術已經做完了,抓緊。”
手術,已經做完了。
用了幾分鐘?
周院長恍惚了一下。
好像,從摘掉胸管到現在,不到5分鐘。
手術,就做完了?
手術,就特麼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