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送回去,安頓好,許文元打開夾住膠皮管子的止血鉗,蹲在胸瓶旁觀察了1分鐘。
水柱波動良好,無血性液體和氣體溢出。
回到辦公室,許文元拿起板擦把黑板上的25+4的字樣擦去,寫下24+5。
今天剛來,還沒修改倒計時。
還有24天,得多爭取一點手術的機會。
自發性氣胸的這臺手術屬於意外之喜,相當於催化劑,能讓自己少去機關拜衙門。
……
更衣室裏煙霧繚繞。
李懷明坐在長凳上,背靠着衣櫃,一條腿翹着,另一條腿踩地,姿勢看着鬆散,可手裏的煙卻沒往嘴裏送過幾口。
菸灰積了老長一截,搖搖欲墜,他也沒彈,就那麼盯着對面牆上的瓷磚發呆。
眼神陰鬱得能擰出水。
張偉地站在窗邊,背靠着窗臺,雙手抱在胸前,一根菸叼在嘴裏,一動不動。
窗戶開着一條縫,可他沒往外看,就盯着自己腳尖。眉頭擰成疙瘩,嘴角往下耷拉着,整張臉像被人抽了一巴掌還沒消腫。
“抽完了沒?”李懷明忽然開口,聲音又幹又啞。
張偉地沒動,也沒吭聲。
李懷明把那截菸灰彈掉,用力之大,菸灰砸在地上散成一灘。他把菸屁股往地上一扔,碾了一腳。
“走了。”
張偉地這才抬起頭,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跟在李懷明身後往外走。
走到門口,張偉地忽然站住,回頭看了一眼更衣室裏那面鏡子。
鏡子裏的人臉色鐵青,眼眶發紅。
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轉身跟上去。
自己怎麼這麼倒黴。
在大醫院混不開,上面有宮主任壓着,宮主任下面幾大金剛都是人精,水平也過硬,自己實在爭不過,只能來到分院。
本來已經當了胸外科的負責人,就等年後住院二部開工,建好後胸外科能獨立,沒想到忽然冒出個許文元。
“唉。”
李懷明比張偉地沉穩,他一邊走一邊琢磨着許文元。
好端端科裏面忽然冒出一個技術能手,而且看樣子比自己還要強。
強不強的這事兒不是李懷明說了算的,他心知肚明。
哪怕自己再說是油城第一刀,別說是大醫院的那些前同事承認不承認,光是個許文元自己就搞不定。
至少三個小時的手術被許文元壓縮到幾十分鐘,還有一部分時間是護理組配合不上導致的延長。
真正的手術時間連十分鐘都不到。
這也太可怕了。
自己大意輕敵了?沒有啊,第一時間攛掇張偉地去做手腳。
而且張偉地也成了。
麻醉師沒出現,院裏唯一會單腔管的麻醉醫生不在,手術怎麼做?
媽的!
許文元竟然自己會插單腔管,這事兒誰能想得到?
想着想着,李懷明越來越認真。
他見過太多年輕醫生爲了當主任不擇手段的往上爬的事情。
前些年,老主任們都被攆去農場喂兔子不說,改開之後重重齷齪伎倆層出不窮。
就拿最近的一件事來講,耳鼻喉科的於主任給一個聾啞病人看病,患者是年輕女性,後來滾到牀上去了。
沒幾天錄像帶就郵遞到醫院、油田紀檢。
於主任,他水哥,顏面盡失,現在都沒臉上班。
這事兒是誰幹的?不用說都知道。
換自己能行?一個妙齡少女想把自己推倒,真是易如反掌。李懷明想起許文元當年硬懟自己的畫面,表情愈發嚴肅。
自己該怎麼辦呢?
……
許文元這時候站在住院部門口,掏出那部剛買的諾基亞3210。
墨綠色的機身,厚實,沉手,握在掌心裏像握着一塊鵝卵石。
屏幕小得可憐,灰底黑字,背光燈亮起來的時候,整塊屏幕泛着幽幽的綠光。按鍵很小,按下去有清晰的反饋,咔嗒,咔嗒。
他盯着屏幕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二十年後,這樣的東西叫老人機。
功能簡單,續航長,給家裏長輩用正好。可隨着短視頻的興起,連老人都不用了,嫌它刷不了短視頻。
可現在,它是1999年最火的機型,廣告裏說能砸核桃,是真能砸。
他把手機揣回兜裏,抬起頭。
醫院門口是一條土路,剛鋪的柏油只鋪了一半,另一半還是壓實的碎石。
一輛淺藍色的夏利出租車從身邊駛過,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發動機聲音大得像拖拉機。
司機搖下車窗,胳膊搭在窗框上,收音機裏放着任賢齊的《傷心太平洋》——聲音開得很大,副歌部分從車窗裏湧出來,被風撕成碎片。
對面是一排樓房,牆面刷着白色的塗料,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的紅磚。
正對着醫院有一個小賣部,門口擺着一個冰櫃,冰櫃上蓋着厚厚的棉被。冰櫃旁邊立着一塊木板,用粉筆寫着:東北大板5毛,宏寶萊1元,美登高1.5元。
路邊是一排公用電話亭,有機玻璃的罩子看起來還很新,許文元記憶中應該是剛建好的。
一個穿藍襯衫的男人正對着話筒喊,聲音很大,整個街口都能聽見——“喂!喂!你大聲點!我聽不清!”
許文元忽然想起一件事。
現在是1999年,沒有微信,沒有支付寶,沒有外賣。
有手機的人都少,想聯繫誰,要麼打座機,要麼打傳呼。
傳呼響了,滿大街找公用電話回過去。
想喫飯,要麼自己做,要麼去食堂,要麼下館子。想買東西,得揣着現金,去百貨大樓,或者去市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着一根菸。不是電子煙,是真正的香菸,紅國賓,硬包的。
剛纔在醫院門口的小賣部買的,十塊錢一包。
許文元把煙叼在嘴裏,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從鼻腔裏噴出來,在午後的陽光裏變成一道青灰色的柱,慢慢散開,融進1999年渾濁的空氣裏。
極遠處傳來一聲火車的汽笛,很長,很悶,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許文元忽然想,二十年後,這種聲音也聽不見了。
他把煙掐滅,扔進路邊的垃圾箱。垃圾箱是水泥砌的,上面寫着“愛護環境”四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
他轉身往住院部裏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醫院門口的宣傳欄上貼着一張海報,紅底黃字,寫着慶祝建國五十週年。
海報旁邊是一張手寫的通知:明晚7點,隔壁水務公司職工俱樂部放映《不見不散》,票價兩元。
許文元盯着那張海報看了幾秒。
1999年。
真好。
忽然,手機響起。
許文元下意識的劃拉了一下手機屏幕。
不是智能機,也沒有耳機,甚至來電顯的業務也還沒生效,都不知道是誰打來的。
許文元接通了諾基亞3210。
“小許,是我。”周院長的聲音傳出來。
“周院,您指示。”許文元客客氣氣的說道。
笑容在1999年的陽光裏愈發燦爛。
“晚上下班別走,高局長要請你喫飯。”
許文元第一個念頭就是拒絕。
一個什麼局長,就想請自己喫飯,給他臉了是不是?
但他馬上意識到自己回到了26歲,高局長請自己喫飯自己要去。
“好。”許文元應了下來。
“多看看患者。”
周院長叮囑了幾句後,掛斷墊話
患者有什麼好看的,許文元已經不做類似的手術了,徒子徒孫做也都是日間手術,麻醉甦醒後休息幾個小時就能回家。
不像1999年,涉及到開胸的手術都是大手術。
不過許文元心裏已經有了想法,患者量是壓在自己頭頂的一塊石頭。
有患者就有功德,萬一有用呢?
24+5,還有24天,即便真的有用,自己馬上就要面對功德值不夠的窘境。
看了一眼系統面板,許文元吹了個口哨,走進住院部。
坐電梯到五樓,他沒回外一,而是去了外二。
走廊最裏面的病房是高間,患者住在這兒。
許文元敲了敲門,推門進去。
高露坐在牀上,背對着門,正伸手夠牀頭櫃上的杯子。
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反穿着,釦子在背後系得鬆鬆垮垮,露出半截細白的後頸和一小片肩胛骨。長髮散着,有幾縷垂到前面,有幾縷黏在脖子上,被汗打溼了。
聽見門響,她回過頭。
許文元站在門口,白大褂敞着。
高露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她愣了一秒,然後發出尖叫——“啊!”
一聲短促的尖叫,不大,卻把走廊裏路過的護士嚇了一跳。
高露一把扯過被子,整個人往裏縮,手忙腳亂地往臉上捂。
被子拉得太急,牽動了胸口那根膠皮管,她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是不肯把手放下來,只從指縫裏露出一隻眼睛,驚恐地瞪着許文元。
“你……你怎麼來了!”
許文元愣了一下,沒動。
患者怎麼看見自己跟見了鬼似的?
但他旋即想明白了爲什麼。
自己有微信之後,還能憑顏值問姑娘要微信、搭訕。那時候早都過了顏值巔峯,就別說現在了。
高露的手還在臉上捂着,可指縫裏的那隻眼睛已經不敢看他了,慌慌張張往旁邊躲。她另一隻手在枕頭底下摸,摸出一面小圓鏡子,偷偷照了一下,又飛快地塞回去。
鏡子裏那張臉,素得乾乾淨淨,眉毛沒畫,嘴脣沒塗,連頭髮都亂糟糟的,像個剛睡醒的柴火妞。
“來看看你。”他說,聲音很平,“術後巡視病房,正常流程。”
高露的手還捂着臉,只露着兩隻耳朵。耳朵尖紅透了,在午後的陽光裏像是透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