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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新買的核磁怎麼就壞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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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周院。”許文元嚴肅了起來。

“嗯?”

“我需要手術患者,微創治療的效果你也看見了,評審三甲醫院,要是扔出去100份微創手術的病歷,不管是省城還是國家,都得認。”

周院長想了想,點點頭。

“我現在沒患者,做宣傳也要時間。”

你才26,着什麼急?周院長看了一眼許文元,但沒說不好聽的。

他只是有點奇怪,總覺得許文元像是得了什麼病,一副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的感覺。這才幾天,他就鬧出如此多的事兒,還不夠麼。

“周院長,核磁那面出事了。”院辦主任湊過來,低聲說道。

“怎麼了?”

“說安裝核磁,出來的影像一直都花。”

“怎麼搞的!”周院長大怒,“飛利浦的機器也不行?廠家的工程師來了麼,修不好麼,他們是喫屎長大的?”

“來了,他們的人親自上去做的核磁,但是吧,每一份圖像都花。工程師也說不好是什麼事,急得跟什麼似的。”

許文元心中一動。

他想起了一件往事,那個紮根省城的小傢伙和他身邊那位一身梔子花香的助手。

周院長沉默,轉身就走,許文元心念一動,前後腳跟上,去看熱鬧。

“小許,有來找我的,我會和他們說找你手術。”周院長雖然心裏怒氣沖天,但還是耐心的和許文元解釋了一下,小小的畫了一張餅。

“我跟着去看看,或許能治好也說不定。”

“你學過醫療器械工程學?”

“呵呵。”許文元只是笑了笑,沒說話。

醫院大院最北面是一排平房,ct室暫時安置在這裏,新買的核磁機也在這兒。

得住院二部蓋好,ct核磁纔會搬到住院二部一樓。

還沒進門,就聽見裏面有人在喊,“什麼叫不知道?你是工程師你不知道?你幹什麼喫的!”

聲音很衝,帶着那種壓不住的火氣。

院辦主任推開門。

周院長走進去,許文元和譚主任客氣了一下,把譚主任推進去,自己最後走進ct室。

屋裏光線有點暗。

幾根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響,把一切照得慘白。

靠牆擺着一排舊木頭椅子,椅面磨得發亮,坐過太多人的那種亮。牆角堆着幾個紙箱子,印着看不懂的英文字,封口膠帶撕開了,露出裏面白色的泡沫。

最裏面那間屋子開着門,能看見裏面那臺大傢伙。

白得發亮的外殼,圓筒形的洞,黑洞洞的,像個怪獸張開的嘴。

機器被拆開,幾塊蓋板拆下來放在地上,露出裏面的線路和管子。

指示燈一閃一閃的,紅色的,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CT室主任老劉站在機器旁邊,臉紅脖子粗,衝着一個人喊。

那人穿着深藍色的工作服,胸口的標牌上印着飛利浦的標誌。

三十來歲,臉瘦,顴骨很高,眼眶底下掛着兩團青黑,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夠那種。

他手裏攥着一沓紙,攥得邊角都皺了,嘴脣抿着,一句話不說。

“你自己看!”老劉把手裏的片子往他面前一遞,“這是片子,這片子能看出個屁,這就是你們飛利浦的東西麼,不說我以爲是南粵那面小作坊生產的呢。”

工程師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訕訕接過片子,手足無措,一臉茫然。

和許文元猜的一樣,影像是頭部核磁。

能看出來是頭——顱骨的輪廓還在,圓圓的,像個不規則的球。但裏面全亂了。

本該是黑白分明的大腦結構,現在一團糟。

一道一道的條紋,橫的,豎的,斜的,像誰拿刀在上面劃了無數道口子。條紋交叉的地方,白得刺眼,像燒穿了的紙。條紋稀疏的地方,灰濛濛的,像隔着一層被雨打溼的毛玻璃。

那些條紋不是整齊的,是亂的。有的粗,有的細,有的從左邊一直拉到右邊,有的只劃了一半就斷了。

粗的地方像手指頭按上去的印子,細的地方像頭髮絲劃出來的痕跡。

大腦的輪廓還在,但裏面的東西全看不清了。

本該是腦回的地方,一片模糊;本該是腦室的地方,一片黑影。灰質和白質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像一鍋煮過了頭的粥,什麼形狀都沒了。

圖像的邊緣,還能看見一圈淡淡的白色,那是頭皮和顱骨的信號。但往裏走,全亂了。

整張片子,沒有一處是乾淨的。

就像電視機沒信號時候那種雪花,但比雪花更亂,更碎。

雪花好歹是均勻的,滿屏都是,看久了還能習慣。

這張片子上,有的地方雪花密,有的地方雪花稀,有的地方乾脆是一片死白,什麼都沒有。雪花和條紋攪在一起,一層疊一層,像撕碎了的舊棉絮,一層一層蒙在上面。

許文元盯着那張片子,看了幾秒,嘴角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懷舊啊,真是一種很不好的習慣。

老劉還在喊:“飛利浦,德國原裝進口,一千多萬,你給我看這個?”

他把那張片子抖得嘩嘩響,抖到工程師臉上,又抖回來,指着上面那些亂七八糟的條紋。

“你看看,這叫核磁?這叫圖像?這叫能看病?”

工程師站在那兒,臉憋得通紅,嘴脣抿成一條線,一句話說不出來。

周院長走進去。

老劉看見他,愣了一下,聲音小了點,但那股火還在。

“周院,您看看,您看看這叫什麼玩意兒!一千多萬,就這?”

周院長沒接片子。他走到工程師面前,看着他。

“怎麼回事?”

工程師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周院長,我……我查了一天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查了,磁場也測了,沒問題。但圖像就是……就是這樣。”

周院長的臉色沉下來。

“你跟我說,現在怎麼辦?”

工程師低下頭,不說話了。

屋裏安靜了幾秒。那種安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周院長轉過身,看着老劉。

“廠家那邊聯繫了嗎?”

“聯繫了。”老劉說,“說要派德國的專家來,得下週,最早。。”

“下週?”周院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火誰都能聽出來,“一千多萬的機器扔在這兒,等下週?還特麼最早?”

沒人接話。

日光燈嗡嗡響着,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像在數秒等着爆炸。

許文元站在最後面,靠在門框上,沒往裏走。他的目光沒落在周院長身上,也沒落在工程師身上,更沒落在那臺一千多萬的機器上。

他的目光落在牆角。

一個年輕姑娘還站在角落裏,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在未來這是典型的銷售裝扮,但在1999年,還顯得很洋氣。

只不過把,西裝有點不合身,一看就知道不是她的。

姑娘扎着單馬尾,眉眼清秀,但那張臉現在哭花了。

眼淚從眼眶裏湧出來,順着臉頰往下淌,淌到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沒出聲,就那麼站着,眼淚流着,肩膀輕輕抖着。

許文元仔細打量,這姑娘二十出頭,一臉青澀稚嫩,最多二十三四歲。

看上去她應該是剛從學校畢業沒兩年,第一次獨立跟這麼大的項目。

一千多萬的設備,一到三個月的安裝調試期,廠家派來的工程師解決不了問題,醫院的主任在發火,院長在施壓。

壓力的確不小。

她站在那兒,一句話沒說,但眼淚替她說了所有的話。

姑娘靠在牆角,身後就是那堵刷着淡綠色牆裙的牆。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上掛着淚,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沾着水珠。

見向自己走來的年輕醫生沒有停腳的意思,她往後退了半步,但後面是牆,退不動。

許文元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住。

“你叫什麼?”

許文元柔聲問道。

姑娘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張臉很年輕,皮膚白得有點透明,眉眼清秀,鼻子挺直,嘴脣抿着,抿得發白。

長得還怪好看,這姑娘一下子愣住,連核磁壞了的慌張都被沖淡了少許。

但轉瞬後她神色變了變,沒說話,只是看着許文元,眼神裏全是警惕——那種像小動物突然被陌生人靠近時的警惕,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微微收縮,整個人繃着,一動不動。

許文元注意到她的手垂在身側,攥着那團溼透的紙巾,另一隻手貼着牆,指尖輕輕摳着牆上那層淡綠色的油漆,摳下一小塊脫落的漆皮。

“宋雨晴。姑娘警惕的說道。

“是你親自去做的核磁?”許文元問。

姑娘點了點頭,動作很小,像是怕動大了會有什麼後果。

“真夠拼的。”許文元笑了笑,“完成任務,給多少獎金?”

姑孃的眼神閃了一下,警惕裏混進了一點困惑。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只發出一聲極輕的抽泣。

那件西服本來就不合身,偏大一些,現在被她哭得皺巴巴的,像是搞銷傳的,還是那種不太專業的。

她的頭髮紮成馬尾,很普通的扎法,沒有那些花哨的裝飾。但有幾縷碎髮從鬢角滑下來,貼在臉頰上,被眼淚打溼了,粘成一小綹一小綹的。

許文元又往前邁了半步。

姑孃的身子往後一縮,肩胛骨抵住牆,整個人像被釘在那兒。

她的眼睛睜得更大了,現在有些害怕。

“你跟我來。”許文元壓低了聲音,幾乎是耳語,只有他們倆能聽到。

姑娘愣住。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只是看着他。

“你……你要幹什麼?”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帶着哭腔,還有一絲壓不住的顫抖。

許文元沒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帶着點笑,那笑不冷,也不熱,就是看着。

姑娘站在那兒,貼着牆,攥着那團溼透的紙巾,全身都繃着。她的呼吸變得又淺又快,胸口起伏着,那件黑色西服跟着一起一伏。

但她沒跑,也沒喊。她只是站在那兒,看着他,眼淚還在流。

“這位廠家的人員,我能修好核磁機,但需要你的配合。”

“啊?”

“姑娘,你也不想人生第一筆大單就這麼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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