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真敢啊。
李懷明心知肚明,許文元就是在罵自己,只不過沒有指名道姓而已。
不,他已經在直接懟臉開罵了。
真特麼的,李懷明心裏覺得有些窩火。
許文元頓了下,目光從監視器上移開,瞟了眼旁邊的器械護士,又收回去。
“有些大夫啊,看了一輩子病,眼睛是瞎的。片子擱眼皮子底下,愣是看不明白。你說他是不是沒長眼睛?不是,眼睛長着呢,倆,滴溜溜的。就是沒長心。”
器械護士感覺到刀光劍影,低着頭,不敢吭聲。
馮姐坐在角落裏,笑吟吟的看着許文元。
她瘦了十斤,幾天的時間,自然心情大好,看啥啥順眼。
許文元陰陽李懷明,在馮姐看來是自家弟弟的反擊,理所應當。
李懷明沒說話,沉默。
許文元繼續:“膽囊沒事,非說是膽囊的事兒。開進去一看,傻眼了吧?病人遭罪不說,傳出去讓人笑話。
羊城那幫人笑話咱們什麼?笑話咱們不會看病。
可我覺得吧,人家笑話得對,確實不會看,連膽囊和膽總管都分不清,這哪兒是大夫啊,這不識字兒嗎?”
他說着,輕輕嘆了口氣,像是真的在替誰惋惜。
“李主任,你說這種人,是不是該回去重新念幾年書?別急着上臨牀了,先學學認字兒。
解剖圖譜買一本,從頭翻翻,第一章就講這個。第一章都學不會,後面的還怎麼弄?那不是耽誤事兒嗎。”
李懷明心裏在怒吼,解剖圖譜第一章講的不是這個!
“病人把命交到他們手裏,他們連哪兒有病都瞧不出來,這叫什麼事兒?這不叫醫生,這叫——我也不知道叫什麼叫,反正不是醫生。醫生是救人的,不是來猜謎語的。”
“還什麼中醫西醫的,自己連西醫都沒學好,就知道對中醫說三道四,有毛病。”
他笑了一聲,聲音不大,正好讓身邊的李懷明聽到。
“行啦,不說這些了,幹活兒吧。咱們可不能學那些個專家,拿着刀不知道往哪兒下。”
身後,李懷明臉色鐵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許文元做了個手勢,器械護士低着頭,沒看見他的動作。
對此,許文元表示很無奈。
“小陳,幫個忙。”許文元招呼道。
“許哥,讓我來扶鏡子?”器械護士問。
“嗯。”
她把鏡頭接過去,許文元手把手的校對方向,把鏡頭對準肝門的位置。
隨後許文元左手持無損傷鉗,右手持電凝鉤,開始解剖。
他用鉗子提起肝十二指腸韌帶的漿膜,電凝鉤沿着無血管區輕輕切開。
漿膜層打開後,底下的組織露出來,水腫得一碰就滲水。
許文元用吸引器吸乾淨,一層一層往下走,直到膽總管前壁完全暴露出來。
膽總管壁灰白色的,比正常厚了兩倍。
李懷明本來被罵的狗血噴頭,一肚子的怨氣,跟祥林嫂似的。
可偏偏他水平還算是不錯,能看懂許文元的手術,哪怕是腹腔鏡下的手術。
漿膜。
水腫得極其嚴重,眼見着手術做起來極難。
開腹手術裏,這種組織要用紗布壓着,一點點剝,急了就撕,撕了就出血。
可許文元的鉗子尖挑起來,角度正好,不高不低,剛好能把漿膜拎起來。
電凝鉤順着鉗子尖落下去。
落在哪兒?無血管區。
那地方肉眼都看不清,他怎麼知道在那兒?李懷明一陣恍惚。
嗤的一聲,漿膜切開。
一滴血沒出。
吸引器伸進去,吸乾淨滲水。鉗子跟着下去,又挑開一層。
一層,兩層,三層。
李懷明看得心曠神怡,手腳冰涼。
所有血供都優先供給大腦,cpu在瘋狂運轉。
許文元是怎麼敢這麼做的?
自己用手去分離的時候都做不到這麼精準,可許文元卻遊刃有餘,一邊陰陽怪氣的嘲諷着自己,一邊就完成了漿膜剝離。
他的每一步,鉗子尖都落在一個地方——剛剛好的地方。多一毫會撕破,少一毫剝不開。
李懷明忽然覺得全身發涼。
他做過二十年開刀手術。
肝十二指腸韌帶閉着眼都能摸出來,但那是在開腹手術裏,手能伸進去,摸得着,看得見。這是腹腔鏡,兩根杆子伸進去,全憑手感和對解剖的判斷。
別說是腹腔鏡,哪怕是開刀,自己都做不到許文元的程度。
省城來的專家,他見過,也做不到這麼利索。
腹腔鏡手術還能這麼強?
許文元在技術水平上完全碾壓自己,甚至已經到了自己完全看不懂的程度。
完了,李懷明心裏無盡沮喪。
李嫣爲什麼要提分手,李懷明開始怨天尤人起來。
如果沒有那事兒的話,許文元就是自己手下最好的一把刀,自己可以隨便打麻將,把手術都交給許文元。
自己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
但,現在,一切都不存在了。
就在李懷明心虛萬千的時候,屏幕上,膽總管前壁露出來了。灰白色的,水腫得比正常厚了兩倍。
許文元的鉗子尖在管壁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最後確認位置。
“小許,你這做的真好。”李懷明情不自禁的讚了一句。
“敢於鬥爭,善於鬥爭。”
“啥?”李懷明愕然。
“光罵人那叫啥本事,不僅要敢於鬥爭,更要善於鬥爭。你沒學過?”
許文元想了想,好像是二幾年纔有這個說法。
“穿刺針。”許文元伸手。
器械護士遞過一根細長的穿刺針,連着5ml注射器。許文元從膽總管前壁刺入,回抽——暗綠色的膽汁湧出來,黏稠,帶着一股腥臭味。
許文元把穿刺針抽出來,換上11號刀片。左手用無損傷鉗固定住膽總管前壁,右手持刀,順着膽總管縱軸的方向,在兩針牽引線之間,輕輕切下去。
刀尖刺入管壁,有輕微的突破感。他穩住手腕,向前劃開,切口大約1公分。
膽汁湧出來。暗綠色的,黏稠得像鼻涕,順着切口往外淌。吸引器伸進去,嗤嗤地吸乾淨。馮姐在旁邊換了一個吸引器瓶,繼續吸。
許文元把刀放下,換了一個細長的分離鉗。
他把鉗子伸進膽總管的切口裏,輕輕張開,撐開管壁。
然後他湊近屏幕,盯着那個黑洞洞的管腔。
鏡頭推進。
膽總管的內壁在屏幕上放大——黏膜充血,水腫,表面附着着一層黃白色的絮狀物。管腔裏,有東西。
不是石頭。
是一團東西。
淡紅色的,肉質的,在膽汁裏泡得有點發白。
那團東西不是一整塊,而是纏繞在一起,像一捆細繩被胡亂團成一團。有幾根從團裏散出來,在膽汁裏輕輕漂着,隨着沖洗的液體微微晃動。
每一根都有兩三公分長,細的像頭髮絲,粗的像縫線。邊緣不光滑,帶着細微的節段。
許文元盯着屏幕,沒說話。
他把分離鉗換了個角度,輕輕撥了一下那團東西。
不是整塊動,是散開——那一團纏繞的細繩被撥散了幾根,更多蟲子從團裏漂出來,貼在膽總管壁上,在膽汁裏漂着。
有幾根還在輕輕蠕動,幅度很小,但確實是活的。
寄生蟲。
肝巨片形吸蟲。
李懷明站在那兒,腦子嗡的一聲。
之前許文元的手術做的的確漂亮,但畢竟沒到李懷明看不懂的程度。
他雖然覺得自己很可能不如許文元,但總歸還是暗示自己那都是幻覺。
可現在在屏幕上,那團淡紅色的東西在膽汁裏漂着,細細長長的,還在動。
是寄生蟲。
真的是寄生蟲。
和許文元號脈號出來的結果一模一樣。
李懷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裏只發出一聲含混的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許文元號脈的時候,他在心裏罵了多少遍?
扯淡。
裝神弄鬼。
表演型人格。
狗咬屎橛子——嘴硬。
他親口說的——回頭給我號號,看我肚子裏有沒有蟲子。
李懷明說這話的時候,笑着,拍着許文元的肩膀,覺得自己高明極了。
既不得罪人,又把人損了,還顯得自己大度。
現在那笑還掛在臉上,僵住了,像被人一巴掌扇上去,把臉都扇變形了,收不回來的那種。
屏幕上,許文元的鉗子伸進去,輕輕撥了一下那團東西。散開了,更多蟲子漂出來,貼在管壁上,還在動。
活的。
真是活的。
李懷明忽然覺得腿有點軟。
醫生,總歸要點臉,不能像地痞流氓一樣。
評價一名醫生,水平肯定是第一的,用老百姓的話講就是——要會看病。
別的不說,就眼前這個患者,李懷明完全不懂許文元是怎麼看出來的。
主要是—這特麼也太善於鬥爭了吧。
李懷明站在那兒,看着屏幕,看着那些蟲子,看着許文元的背影。
許文元正跟馮姐說話,頭都沒回。
從頭到尾,許文元沒看他一眼。
李懷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許文元根本不是在罵他。
或許,許文元只是在闡述一個事實而已。
李懷明一咧嘴,差點沒哭出來,許文元這個狗東西是怎麼知道鄭教授得的是寄生蟲病呢?
號脈,一定是號脈!
想到號脈,李懷明內心深處嫉妒的火焰升起,差點把他燒成灰燼。
祖傳的。
“小許,真是寄生蟲啊。”巡迴護士看了一眼,嚇一跳。
“是,魚腥草一般不會有這類寄生蟲出現,但誰知道呢,鄭教授就願意生喫。”
“你說南方人也是,生喫魚腥草幹嘛。”
“魚腥草又叫折耳根,蓉城那面經常喫,不過藥效不行。藥效行的,可能就有點別的問題。
這玩意是天然的抗生素,還能抗病毒,要不然那麪人口多呢,我估計這裏面有折耳根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