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老鄭,他要了兩組人。”周院長忽然說道。
“???”鄭偉民一愣。
兩組人,意味着這位年輕的術者有足夠的自信,第一臺手術做的相當快。
也意味着配合不到位,麻醉甦醒等等會耽誤時間。
最重要的是,敢於要兩組人的那種難以言明的信心讓鄭教授覺得不可思議。
要知道明天三臺手術都是膽囊切除術,而不是闌尾切除術。
膽囊的解剖結構要比闌尾複雜無數倍。
“這麼有信心麼。”
“誰知道呢,他之前兩臺微創手術做的倒是不錯,所以我也想看看。但我看不懂,想着這不是有你在麼。”周院長看着鄭偉民,“老鄭,人,你別想了,就算是我放的話他也不能走。”
鄭偉民想了想,的確是這樣。
人家是中醫世家,真要是沒飯喫了去燕京找唐老,人家日子比自己過得好。
而且年輕人心高氣傲,無論是診斷還是手術,都有自己獨到的一面,肯定彎不下這個腰。
他點了點頭,“那明天我看看這小子的手術水平。”
……
……
第二天一早,週六,許文元很早就來到醫院。
強迫症似的又看了一遍患者,並且帶着護士長跑了一遍三查七對。
現在醫院不是很守規矩,一切都是那麼的簡單奔放。
她們可以,許文元不行。
真要是搞錯了疾病,或者搞錯了方向,比如說若幹年後醫大把患者腎切錯了的那種事兒發生,許文元可扛不住。
雖然護士長很不高興,但周院長在,她也不敢說什麼。
來到手術室,換了衣服,許文元很客氣的跟鄭偉民說道,“鄭教授,一會麻煩您了。”
“客氣,你儘管展示,我只負責給你扶鏡子,做點力所能及的工作。”鄭偉民矜持的說道。
雖然劉教授對這個年輕人讚不絕口,但鄭偉民還是不信。
刷手,上臺,許文元很規矩的當個小醫生,像是鄭偉民的學生一樣去鋪手術單。
都弄好了,他來到鄭偉民面前,微微彎腰,“鄭教授,您去刷手吧。”
這孩子行啊,鄭偉民也是故意拖到這時候還不刷手,就爲了看看許文元的心性。
“我還沒恢復,但扶鏡子沒事。”鄭偉民淡淡的說道。
許文元笑笑,隨後穿衣服上臺。
“馮姐,讓第二臺開始麻吧。”許文元道。
“這麼早?”
“不早了。”許文元說完,便開始手術。
馮姐怔了下,許文元臺上臺下彷彿兩個人似的。
上臺後,許文元淵渟嶽峙,一派宗師風度。
她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周院長,見大院長沒說話,猶豫了幾秒鐘,許文元已經開始要刀,她轉身離開,去通知隔壁術間。
周晚站在手術室的角落裏,看見這一幕覺得無法理解。
許文元和自己說話就透着一股子老主任說一不二的勁兒,她原本還以爲許文元就是欺負自己是個廠家銷售,沒想到他竟然跟誰都這樣。
抱他大腿麼?站我身後?周晚微微一笑,那要看你手術做的怎麼樣了。
“刀。”
許文元伸手,說了一個字,簡潔,有力。
器械護士立刻將一把尖刀拍在他手中。
周晚的目光瞬間銳利了起來,他倒要看看,這個年輕人憑什麼這麼狂。
只見許文元沒有絲毫猶豫,在患者臍部邊緣切開一個約1cm的小口,動作精準,深度恰到好處。
緊接着,他拿起氣腹針,以45度角穩穩刺入,確認位置無誤後,連接二氧化碳氣腹機。
“嘶——”
輕微的氣流聲響起,患者的腹部肉眼可見地緩緩隆起,如同一個被吹起的氣球,爲腹腔鏡的操作提供了充足的空間。
“Trocar。”
許文元再次開口。
第一個穿刺器順利置入臍部切口,腹腔鏡探頭隨即伸入。
許文元對面的電視屏幕瞬間亮起,腹腔內的景象清晰地呈現在衆人眼前——淡紅色的肝臟、蠕動的腸管、以及目標器官,那個因爲炎症而略顯腫脹的膽囊。
漂亮!
從建立氣腹到置入觀察鏡,一氣呵成,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
周晚暗自點了點頭,前置步驟做的還不錯,一看就是老手。
雖然不明白許文元爲什麼會做的這麼熟練,但這些都不是周晚該想的,她凝神看着電視上的術野。
接下來,在腹腔鏡的直視下,許文元在劍突下和右側鎖骨中線肋緣下,精準地刺入了另外兩個操作穿刺器。
三個操作孔形成了一個完美的三角,這是腹腔鏡手術最經典的佈局,但許文元落點之準,角度之刁,讓周晚這個經過強生培訓半年多的銷售都暗自點頭。
銷售和器械護士、麻醉醫生在評價術者手術水平上有異曲同工之處。
會看,但不會做。
但,這也太快了吧,周晚暗自驚訝。
“幫我扶一下鏡子,不動就行;分離鉗,電鉤。”
隨着許文元沉穩的指令,兩把細長的器械通過操作孔探入腹中。
屏幕上,那兩把器械彷彿成了許文元手指的延伸,靈巧得不可思議。
他先用無損傷抓鉗輕輕提起膽囊底部,將其向上推向肝臟,這個動作立刻將手術的關鍵區域——膽囊三角,清晰地暴露了出來。
這纔是真正見真章的地方,周晚的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甚至不自覺的屏住呼吸。
她心裏有一個很大膽的想法。
膽囊三角結構複雜,血管和膽管交錯,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大出血或膽管損傷,是腹腔鏡膽囊切除術中最考驗術者功底的死亡地帶。
然而在許文元的操作下,這裏彷彿根本沒有任何難度。
他手中的電鉤就像是手指一樣,時而輕點,時而劃過,精準地分離着粘連的組織。
每一次電凝止血,都恰到好處,只帶起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視野始終保持着驚人的清晰。
粘連的網膜被分開了,覆蓋的脂肪被剝離。
很快,淡白色的膽囊管和搏動清晰的膽囊動脈,就如同教科書插圖一般,被完美地遊離了出來。
“嘶……”周晚倒吸一口涼氣。
太快了!
除了快之外,手術做的也太乾淨了!
從開始分離到清晰裸露出膽囊管和動脈,滿打滿算,不超過三分鐘。
那位南方來的教授還沒刷完手,這面已經開始準備切除膽囊了。
這……這怎麼可能?
周晚見過錄像帶、光碟裏的手術,哪怕是那些世界知名的專家來做,就算是在最順利的情況下,也需要至少十分鐘。
“上夾。”許文元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夾子伸進去,“咔噠”、“咔噠”兩聲脆響,在膽囊管的近心端穩穩地上夾住,隨後許文元開始打結。
緊接着,膽囊動脈也以同樣的方式被處理。
“剪刀。”
“咔嚓”一聲,連接被切斷。膽囊這個器官,在生理上已經與身體分離了。
最後一步,用電鉤將膽囊體從肝臟的膽囊牀上完整剝離下來。
許文元的動作依舊穩如磐石,肝牀上幾乎看不到一絲滲血,創面乾淨得像一件藝術品。
“小許啊,你彆着急,我這就上。”鄭偉民雙手平舉在胸前,刷手剛回來。
周院長眼光木然的看了鄭偉民一眼,心裏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
刷個手的時間膽囊都被切下來了?
這種事兒要是在酒桌上有人這麼說,周院長肯定把桌子都掀了。
但自己親眼看見的,絲毫做不得假。
而且許文元並沒有炫技,他的手術做的很標準,甚至周院長覺得許文元還刻意放慢了速度。
“取物袋。”許文元伸手。
護士一隻手扶着鏡頭,一隻手操作,有些彆扭。
“啥?取物袋?”鄭偉民一愣,他抬頭看電視屏幕,一下子傻了眼。
自己刷個手的功夫手術就做完了?!
就在他愣神的時候,膽囊已經被裝入袋中,從臍部的切口順利取出。
許文元操控腹腔鏡,再次仔細檢查了一遍術野,確認沒有任何活動性出血和膽汁滲漏後,開口道:“沖洗,放氣。”
隨後許文元看了一眼鄭偉民,“鄭教授,接下來您來幫我關一下,我去做隔壁的患者。”
鄭偉民怔怔的看着許文元,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團氣就堵在嗓子眼,喘不進來也吐不出去。
自己是特麼來觀摩手術的,可刷個手的時間許文元就把手術給做完了?
自己看見了什麼?
許文元擦身而過,“鄭教授,麻煩了。”
聽許文元這麼說,鄭偉民才緩過神,他連忙消毒穿衣服上手術。
上了臺後,鄭偉民從護士手裏接過鏡子仔細看。
媽的!
手術做的真乾淨啊。
鄭偉民心裏無限懊悔,自己幹嘛要拖一拖許文元,看看這孩子心性。
結果可倒好,手術過程自己是一眼都沒看見,許文元就把膽囊給切下來了。
艹!
鄭偉民心裏大罵了一句,無奈,只能接着做收尾工作。
當最後一縷二氧化碳從腹腔排出,鄭偉民放下手中的器械時,自己的收尾工作用時——12分鐘。
如果是平時,這個速度已經值得吹一吹了,但有許文元珠玉在前,鄭偉民羞的頭都抬不起來。
整個手術室,鴉雀無聲。
馮姐張着嘴,忘了自己接下來該幹什麼。
周院長抱着臂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放下,眼中滿是震撼。
“老鄭,要不你去隔壁看看?這面……李主任,你把患者送回去。”周院長道。
“對對對!”鄭偉民連忙收斂心神,錯過了一臺手術,可不能錯過第二臺了。
他把切口貼好敷料,隨後轉身下來。
和周院長去隔壁術間,剛進門,就聽到許文元說,“取物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