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趕回手術室,兩人也沒着急。許文元有本事就做,也沒人相信許文元能在走路的功夫就把心臟縫上。
再怎麼說,那都是心臟手術。
鄭教授問道,“你們這對職業資格執行的嚴麼?”
“剛開始,我估計要01年左右纔會動。”
“小許,他又做胸科手術,又做普外手術,以後他到底想幹哪行?”
周院長聳聳肩,我哪知道這事兒。
“要說現在,可是越來越正規了,都是上面和老美那面學的。這麼弄也行,只是現在的年輕人,親自上手做過的手術越來越少嘍。”
鄭偉民微笑。
周院長也笑了笑,老同學這是受到了打擊,在其他地方找優越感麼?
也難怪。
鄭偉民可是全國第一批做腹腔鏡手術的醫生,今天在手術室周見深可親眼看見了,老同學……
說句難聽點的話,喫屎都趕不上熱乎的。
這面關腹完事,那面許文元已經把膽囊給切下來,速度快,做的好。
不過無所謂,周見深道,“我估計小許會選普外科。”
“他急診急救的功底也很紮實,敢把胸腔打開,肋骨掰斷,豁開心包的人可是不多。”
說着,鄭偉民抬手,右前臂上一道淡淡的疤痕。
“喏,這是二十年前我搶救的時候被肋骨劃破的。”
這道傷疤就像徽章一樣,鄭偉民在炫耀。
換了衣服,兩人走在手術室的走廊裏。
地上還有血跡,估計是忙着搶救,還沒來得及收拾、消毒。
要邁進手術室的一瞬間,鄭偉民有些緊張。
雖然說不信,可他是真怕許文元已經縫完心臟,沖洗完畢,看見自己進來,招呼自己一起關胸。
今天一天,鄭偉民關腹關噁心了。
再關一次胸的話,他覺得自己得吐。
手術室的門被周見深打開,鄭偉民看見許文元自己站在無影燈下,正在專心致志做手術。
還好,還好。
“小許啊,做到哪步了?”鄭偉民和藹的問道。
一邊說,他一邊走到許文元身後。
許文元個子高,鄭偉民側面看了一眼,正在縫心臟的破口。
真快啊,年輕人就是手快。
“鄭教授,給您腳凳。”譚主任端來一個腳凳,放在鄭偉民腳下。
鄭偉民站在腳凳上,仔細看着術區。
這回看得仔細,鄭偉民的眉毛不知不覺皺了起來。
心臟在許文元的手下,正以一種堅定的節律,一次,一次地收縮、舒張。
而許文元,正在這顆正在跳動的心臟上,進行着縫合。
鄭偉民的呼吸驟然一滯,眼球像是被磁石吸住,死死地盯着許文元的手。
持針器穩如磐石,縫針每一次的起落,都精準地踏着心跳的節拍。
心室收縮,肌肉繃緊,他的手便懸停在空中,紋絲不動,等待着那零點幾秒的瞬間。
心室舒張,肌肉鬆弛,就在這稍縱即逝的空隙裏,彎針“噗”的一下,乾淨利落地穿透心肌,帶着烏黑的絲線,從另一端精準地冒出頭來。
進針,出針,拉線,每一個動作都與心臟的搏動融爲一體,與其說是在縫合,不如說是在與死神共舞。
年輕人,水平還真的是不錯,腔鏡水平高,大開刀的水平也高。
但轉念之間,鄭偉民看見許文元從手邊拿出一塊黃色的脂肪墊開始第二次加強縫合。
應該是膈肌上的切的,許文元就地取材。
這根本不是簡單的連續縫合。
許文元用的是帶墊片的水平褥式縫合。
細小的、方形的脂肪墊縫線的兩端,將縫線的張力均勻地分散在脆弱的心肌組織上,最大限度地防止了撕裂。
這種縫合方式,鄭偉民只在國外最頂級的醫學期刊上見過示意圖,那是在設備最先進、團隊最頂尖的心臟中心,用於處理最棘手的心臟創傷的終極技巧。
我去,他怎麼會?!
要知道這可是不停跳的心臟。
鄭偉民一下子愣住。
這個技巧,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一家地方醫院的破舊手術室裏,像喫飯喝水一樣輕鬆地施展了出來。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許文元打結的手法。
他幾乎只用器械,手腕輕巧地一翻一繞,一個標準的外科結便已成型。
收緊線結的力道更是妙到毫巔,既保證了傷口的嚴密閉合,又絕不會因爲過度勒緊而導致組織缺血壞死。
雖然縫合了兩層,但鄭偉民可以肯定損傷不大,甚至要比別人直接粗暴的把心臟縫上損傷更小。
整個縫合心臟的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充滿了冷靜到極致的、機械般的美感。
鄭偉民感覺自己的心臟病都快犯了。
二十年前,他自己也做過類似的手術,當時七八個醫生圍着,用特製的穩定器壓住心臟,依然手忙腳亂,最後勉強救回患者一條命。
可許文元,別說是心臟固定器,他甚至連助手都沒有。
牛啊。
鄭偉民心裏嘆了口氣。
很快,許文元縫合完畢,抬頭找人。
“小許,找誰?”
“馮姐送血還沒回來麼?”許文元問了句,隨後看向麻醉醫生,“麻煩幫我找其他人,要溫鹽水。”
“哦哦。”
麻醉醫生連忙去要溫鹽水。
這就是手術做的太快了,以至於其他人配合不上,鄭偉民懂,他都懂。
“回來了小許。”馮姐抱着全血,風風火火的跑回來,“我先送的血型,又跑的檢驗科,跟檢驗科說了艾滋梅毒先做,順便把血給取回來了。”
“馮姐,夠沙楞啊。”
沙楞?鄭教授疑惑,但憑藉語境他隱約明白應該是利索、麻利的意思,應該是東北方言。
“嗐,周院長也來了。”馮姐招呼了一聲,開始準備血。
“你來的時候我連點滴都沒扎進去,還得你做股靜脈剖開,你看這事兒鬧的。”馮姐抓緊時間解釋了一句。
“???”鄭偉民愣了下。
啥?
在上臺前,許文元還做了個股靜脈剖開?
這算是手術,也算是操作,難度漂浮不定。眼前這個患者,護士連針都扎不進去,血壓應該極低,股靜脈估計就跟一張白紙似的薄薄一層。
難度飆升。
許文元他……
鄭偉民以爲自己懂,現在他才明白,自己根本不懂。
如果其他醫生護士得力,自己到的時候根本看不見許文元縫合心臟,又得看見他關胸。
的確是喫屎都趕不上熱乎的。
艹!
鄭偉民心底罵了一句。
“正常的,股靜脈也跟一張白紙似的,我就是眼神好點,也是運氣好,沒把筋膜當成股靜脈。”許文元笑眯眯的說道。
馮姐找了個腳凳,自己站上去,手捏着血袋。
看着暗紅色的全血成溜的給進去,大家都知道這患者應該是活了。
鄭教授看那給液速度,直到是靜脈剖開後把輸液管直接插到下腔靜脈裏去了,要是一般的外周血管,哪怕是股靜脈,速度都不會這麼快。
“小許,我抱着回來的,暖了暖。”
“嘿,要不說馮姐您醫者仁心呢。”
“別扯淡,上次脾破裂的患者就被你罵了一頓。”
“我哪敢罵你,就是提個建議。”
說笑中,許文元關胸。
手術沒什麼問題,許文元從不懷疑自己的手術,而且關完胸,系統就給了一點功德值。
好在是沒賠,而且經過這次事件,許文元對系統又多了幾分認知。
“周院,調一臺手術室的呼吸機下去?”
“啥?”周院長一愣。
“爲了降低心臟負荷,術後用呼吸機吹幾個小時。”鄭偉民覺得肚子上腹腔鏡的切口越來越疼,嘆了口氣解釋道。
從急診急救再到手術,最後是術後重症看護,許文元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破綻。
但許文元嘶了一聲,抬頭看了眼門楣上的時鐘。
“小許啊,你要送親戚,那你去,我先替你看着。”鄭偉民說道。
“!!!”周院長愣了下,自己這個老同學是在拋橄欖枝麼?
“謝了鄭教授,那就麻煩您了。”許文元根本不客氣,“一會協調呼吸機,我就不參加了,時間的確有點來不及。”
關胸完畢,也接到了檢驗科打來的電話,患者傳染病爲陰性。
許文元這才鬆了口氣。
雖然原本也不是很擔心,這個年代國內艾滋病患者數量極少,自從某年通過了某個政策之後,艾滋病的患者數量才幾何倍數增長的。
但小概率事件也是事件。
抓緊時間去洗了個澡,把一身血腥都洗乾淨,許文元給宋雨晴打了個電話。
宋雨晴聲音裏帶着哭腔,還以爲許文元不來送自己。
簡單解釋後,許文元打車來到火車站。
人頭攢動中,宋雨晴就像一朵盛開在嘈雜人海中的白色山茶花,清新而醒目。
她扎着簡單的馬尾辮,幾縷髮絲調皮地從耳邊垂落,隨着她焦急張望的動作輕輕晃動。
宋雨晴雪白的皮膚被火車站頂燈映照得幾近透明,不過臉上還帶着點紅暈,和昨晚一樣,也不知道是不是氣血還沒消退。
當她看到許文元時,原本有些委屈的表情立刻綻放成一個大大的笑容,那對淺淺的梨渦裏嵌着兩顆不甚整齊卻格外生動的小虎牙。
整個人都充滿了少女的活潑與甜美,一下子沖淡了周圍嘈雜而沉悶的氣氛。
“哥,這!”宋雨晴跳起來招手。
排着的隊已經緩慢向前走,許文元走到宋雨晴身邊,幫她拎起行李。
“哥,其實我沒買億安科技。”
“哦。”
“公司的獎金還沒到呢。”
“回去記得買。”
“嗯,必須買。”
許文元輕聲說道,“你在魔都,我們不能經常敦一敦友誼,友誼會變淡。你看見億安科技,就會想起我。”
“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