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元起身去買單,許濟滄揹着手慢慢往外走。
推開飯店門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剛亮,昏黃的光暈在街邊鋪開一小片,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高露站在窗邊,飯店裏暖黃的燈光從玻璃後面透出來,落在她身上。
一半的身子被照亮——半邊臉,半邊肩膀,半邊裙襬,都浸在那團暖光裏,輪廓分明,連碎花的紋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另一半沉在暮色裏。
暗的那半邊臉看不清眉眼,只有一道模糊的弧線,從額頭滑到鼻尖,再從鼻尖隱沒在陰影裏。
裙子那半邊是暗的,碎花隱去了,只剩一片沉沉的藍。
光把她左邊的髮梢照成慄色,右邊還是黑的。光把左邊鎖骨那兩道彎勾出來,右邊藏在影子裏。
高露站在那,半邊亮,半邊暗。像一幅畫沒畫完,又像故意留了一半給人猜。
出院了就是好,許文元心裏想,高露整個人看起來都漂亮了很多,元氣滿滿。
高露看見許文元出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雙眼睛很亮,黑眼珠黑黝黝的,在路燈下像兩汪清水,裏面倒映着遠處那點昏黃的燈光。
她笑着,笑得很開心,兩頰泛起淡淡的粉色。
碎花裙子的領口開得不高,鎖骨很細,在皮膚底下隱隱約約,像兩筆淡墨勾出來的線。
風吹過來,幾縷髮絲飄到臉前,她抬手撩了一下,動作很輕。手腕很細,手指纖長,在路燈下白得有點透明。
“許醫生!”高露喊了一聲,聲音清脆,帶着點壓不住的興奮。
“你這是幹嘛去?”許文元問。
“我家閉路電視有點問題,想……許醫生,你會修麼?”
許濟滄像是不認識許文元一樣,揹着手往前走。
路過高露身邊的時候用眼角看了眼,隨後消失在夜幕之中。
“會吧,可以試一試。”
“那太好了!”高露跳腳,小碎花的裙子也跟着飛舞起來。
這一切,在1999年的9月,是那麼的美好。
“你爸媽不在家?”
“我自己住別的房子。”高露笑吟吟的說道,“走走走。”
見高露迫不及待的樣子,許文元的心動了一下。
“自己住啊,單位給分的?”
“不是雙軌制了麼,我爸給我買的。”高露道,隨後她湊到許文元身邊,“我馬上就要工作了,但我不想。許醫生你看油圖怎麼樣?”
油圖是油田圖書館,就在視野之內,修建的相當氣派。
“好單位,不過這裏面都是有錢人家的太太,官家的老婆,你能習慣麼?”
“唉,我不想啊。”
“總得有點事兒做。”
高露壓低了聲音,“我跟你講啊,你們醫院後院的那個小花園,是……”
許文元沒等高露說完,連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住院部北面是食堂,靠近食堂的位置現在正在修一個小花園。
但上一世,花園11月蓋好,可轉過年食堂和花園就都扒了,直接蓋住院二部。
蓋花園花的錢,死無對證。
這和疫情要結束前,上馬了一批覈酸廳馬上又被廢棄是一個道理。
就算有人要查也查不出來問題。
不過當時聽到的八卦是管局的一個大領導的小三的項目。
聽高露的意思,應該和她有關係。但這種八卦,許文元不想知道。高露這孩子,是真沒把自己當外人。
“那恭喜了,小富婆。”許文元笑眯眯的說道。
“是吧。”
“富婆,餓,飯飯。”許文元調笑道。
高露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的笑聲清脆得很,像夏天傍晚的風鈴,一串一串往外蹦,清脆悅耳。笑得彎了腰,碎花裙子跟着顫,頭髮從肩膀滑下來,垂在臉側。
的確很漂亮啊,元氣滿滿的,那種少女的美遏制不住的往外溢。
許文元笑眯眯的看着高露。
“許醫生,你這都跟誰學的啊。”
她直起腰,臉上還掛着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笑容還在臉上,但嘴角那點弧度慢慢收了一點。
她看着許文元,看着他那雙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想起一件事——富婆,餓,飯飯。
這是……這是那種……那種男生跟女生撒嬌的話吧?
他怎麼跟她說這個?
他怎麼……
她眨了眨眼,睫毛動了動,路燈的光在她眼睛裏晃了一下。
然後高露低下頭。
很快又抬起來,可就是那一下,許文元看見了——她耳朵尖有一點點緋色。
“走……走吧。”她說,聲音比剛纔輕了一點。
“你以後想做什麼?去油圖工作?”
“我想去做生意。”高露恢復了一些,說道,“在油圖掛着唄,反正那面掛着的人多了。”
“做什麼生意?”
“可能跟石化產品有關係。”
這也算是家學淵源了,有高局在,不管是要計劃還是直接建廠搞石化,都挺方便的。
的確是富婆,許文元也不是光開玩笑。
許文元跟着高露上了樓。
兩室一廳,收拾得乾乾淨淨。
客廳裏擺着臺電視,滿是雪花。
電視旁邊立着個鐵架子,上頭擱着一盆綠葉植物,葉子垂下來,綠油油的。
這個年代的長輩都願意弄這些,估計是高露她媽媽給弄的。叫什麼來着?對,許文元想起來,他們管這個叫陶冶情操。
炒作君子蘭的那幫人說的。
“哪屋?在電視後面還是暗線?我去看看。”
高露指了指電視櫃旁邊那堵牆,“那兒,閉路電視的盒兒就在底下。”
許文元走過去,蹲下看了一眼。
老式的有線電視分配器,紅燈亮着,信號燈沒閃。
他也不懂,只會關機重啓。
試試吧。
許文元伸手把電源拔了,等了幾秒,又重新插上。紅燈閃了兩下,亮了。
電視屏幕花了一瞬,畫面清晰了。
“好了。”他站起來,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高露站在旁邊,端着一杯水,遞過來。
“喝口水,歇會。”
許文元接過杯子,水是溫的,剛好入口。他喝了一口,在沙發上坐下。
高露也在旁邊坐下,隔着一個身位的距離。
她抱着個靠枕,下巴擱在靠枕上,眼睛盯着電視,也不知道在看什麼。主持人在臺上又唱又跳,底下的觀衆鼓掌,她眼睛眨也不眨,像是在看,又像什麼都沒看進去。
是快樂大本營。
這節目好像1997年開始有的,在週五播放。後來因爲何老師的檔期原因,改在週六播放。
在1999年算是國民級的節目。
許文元看着還年輕的何老師,看着還沒胖的李湘,有些懷念。
只是,氣氛有些微妙。倒也不是尷尬,而是曖昧。
“你平時一個人住?”許文元不想這種氣氛沉澱,便問道。
“嗯,跟爸媽在一起很彆扭。”她把靠枕抱緊了一點,“離圖書館近,以後上班也近,但我不想去,可我爸要我去體驗一下社會。”
電視裏放完一段廣告,又切回綜藝。幾個明星在臺上做遊戲,笑得前仰後合。
高露忽然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
“許醫生,你說我的病是不是不會犯了。上次把我嚇壞了,有那麼一個瞬間,我以爲我真的死了。”高露問道。
“嗯,不會了,放心。”
“真的?”
“真的。”
高露忽然不說話了,客廳裏的沉默中泛起了更多的曖昧。
許文元早都習慣了這些,上一世五十多歲的時候,他可是跨年年前要把手機關閉,改成飛行模式,編輯好拜年信息,然後跨年第一秒打開羣發消息的那種人。
至於編輯的內容,要讓所有姑娘都認爲這是真心實意單獨跟自己說的,的確很費心思。
高露坐在那兒,抱着靠枕,眼睛盯着電視。可那眼神是散的,沒在看,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幾秒,她的手動了。
高露的手從靠枕底下抽出來,慢慢抬起來,落在自己左胸前。隔着那件碎花裙子,手指輕輕按了按,然後開始往下捋。
一下,兩下,很慢。
捋到胸口中間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又繼續往下。手指順着肋骨的方向,一根,兩根,三根……
她數得很認真,嘴脣輕輕動着,像是在心裏默唸數字。
許文元覺得這姑娘傻的有點可愛。
數到大概六七根的時候,她停下來,手指按在那兒,然後順着肋間隙走,來到左側腋中線的位置。
然後高露抬起頭,看着許文元。
那雙眼睛亮亮的,裏面有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後怕,又像是別的什麼。
“許醫生,”她開口,聲音很輕,“那天……你就是這樣數的,對吧?”
許文元看着她。
這問題還是第一次有人問自己。
高露的手還按在胸前,按在那個位置。碎花裙子底下,那一小片布料被她按出幾道淺淺的褶皺。
“嗯。”他說,“第六第七肋間,閉式引流要從那兒下。高了呢,液體引不出來,容易繼發胸腔積液;低了呢,氣體引不出來,也容易損傷膈肌。”
高露抿了抿嘴脣,根本不想聽那些醫學的專業知識。
客廳裏,電視機的光在動着,許文元許醫生白白淨淨的,可真好看。
高露沒把手拿開,還按在那兒。按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閃就沒了,嘴角動了動,又被她抿住。
“我當時什麼都不知道了。”高露說,聲音還是輕輕的,“就記得有個人,站在我旁邊,手……手落在這兒……”
“不對,是撕開我的衣服,然後手落在這。”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按着的位置。
然後又抬起頭,看着許文元。
“是你吧。”
許文元點了點頭。
高露看着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把目光移開,又落回電視上。手還按在胸側,沒拿開。
電視裏何炅在臺上又笑又跳,底下的觀衆鼓掌,笑聲一片。她眼睛盯着屏幕,可那眼神又是散的,什麼都沒看進去。
過了幾秒,她把那隻手慢慢收回來,重新抱住了靠枕。下巴擱在靠枕上,臉埋進去一半。
“許醫生,那我數的對不對?我不會,你教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