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熱。
背上是滾燙的灼痛,像有烙鐵在反覆炙烤。
骨頭縫裏卻冒着寒氣,冷得他牙關打顫。
在這冰火交織,意識沉浮的深淵裏,江凌川不斷下墜……
忽然,周身沉重的壓力和劇痛,像潮水般嘩地一下退去了。
他跌入了一片柔軟的金色之中。
不是普通的陽光,是春日晌午。
那是他三歲那年的春末。
陽光好得像是能把一切都融化。
花園裏,海棠開得差不多了,粉白的花瓣軟軟地鋪了一地。
空氣裏滿是草木被曬暖後蓬勃的甜香。
孃親病了許久。
今日難得精神好些,被丫鬟扶着,坐在臨水的觀瀾亭裏。
她穿着一身淺水紅的衫子,外面鬆鬆罩着月白的褙子。
陽光透過綠枝嫩葉,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整個人看起來又溫柔,又有點不真實的透明。
她手裏捧着一盞溫茶,嘴角帶着一點虛弱溫婉的笑意,望着他們兄弟倆。
十歲的哥哥江岱宗,正是半大少年,已經有了小大人的模樣,但眼裏還留着孩童的興奮。
他手裏拿着線軸,對三歲的他鼓勁:
“弟弟,再跑快些!迎着風!”
三歲的江凌川,小臉跑得紅撲撲的。
他攥着舉着一隻威風凜凜的沙燕風箏,在亭前那片柔軟的草坪上,奮力邁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
可那沙燕只在低空打了幾個旋,就像喝醉了酒似的,歪歪扭扭地栽了下來。
又試了幾次,依舊如此。
花園裏靜悄悄的,一絲風也無。
小凌川累得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小嘴撅得能掛油瓶,又委屈又不甘心:
“哥,它不飛……”
江岱宗也蹙着眉,抬頭看看紋絲不動的樹梢,又看看弟弟汗溼的額髮。
忽然,他眼睛一亮,指着花園一角的疊翠山:
“凌川你看!高處樹梢在動!上頭有風!我們去假山頂上放,準能成!”
小凌川一聽,哪還等得及“我們”。
頓時忘了疲累,一骨碌爬起來,將那沙燕風箏胡亂往自己小小的腰間一掖,邁開兩條小短腿,就朝着那座嶙峋的假山衝了過去!
“哎!凌川!你等等!走石階!”
江岱宗急得在後面喊。
可三歲的孩子,說風就是雨,哪裏聽得見。
他像只靈活又莽撞的小猴子,手腳並用。
抓住凸起的石塊,蹬着縫隙,竟真的順着假山最陡的一面,蹭蹭蹭地往上爬!
觀瀾亭裏,母親謝韞知嚇得一下子站了起來,手裏的茶盞哐噹一聲落在石桌上。
茶水潑了一身也顧不得,聲音都變了調:
“川兒!快下來!危險!”
江岱宗也是魂飛魄散,把風箏線軸往旁邊跟着的小廝懷裏一推:
“快,快去叫人來!”
自己則衝向假山,沿着那稍微平緩些的小徑,拼命往上爬,一邊爬一邊朝上面喊:
“凌川!別動!站在那兒等哥哥!千萬別動!”
小凌川卻已經爬到了山頂的小石臺上。
高處風果然大了。
吹得他小小的袍角獵獵作響,也吹得他掖在腰間的沙燕翅膀呼啦呼啦地鼓動。
他興奮極了,小手解下風箏,高舉過頭,朝着風來的方向,猛地一送——
呼——!
一陣恰如其分的強勁山風猛地刮過!
那風箏像是突然被注入了生命,藉着那股力,“唰”地一下掙脫了他小小的手掌。
昂着頭,拖着長長的尾巴,向着湛藍如洗的天空,疾衝而去!
“飛了!飛了!哥!娘!你看它飛……”
小凌川驚喜的歡呼還沒完全出口,那股託起風箏的猛烈風勢,同時也狠狠撞在了他小小的身板上!
他正站在石臺邊緣,全神貫注看着風箏,腳下本就不穩,被這風一推,頓時失去了平衡!
“啊——!”驚呼聲戛然而止。
他的身體向後一仰,手在空中徒勞地抓了一把,只抓到一把虛無的空氣和山風。
腳下踩空,他整個人瞬間脫離了石臺,朝着嶙峋的山石和下方的地面墜落!
“弟弟——!”
“川兒——!!”
失重的恐懼瞬間攥緊了他小小的心臟,他緊緊閉上了眼睛。
然而——
預想中的撞擊並未到來。
下墜不過一瞬,他落入一個堅實、溫熱的懷抱。
那人接住他,被衝得踉蹌一步,卻將他緊緊裹住,護得嚴嚴實實。
小凌川虛汗涔涔,顫抖着,怯怯睜眼。
是父親。
父親面色鐵青,下頜繃緊,眉頭死死擰着,額角青筋跳動,呼吸又沉又重。
小凌川小小的身體下意識地一僵。
心底那點懵懂的慶幸,瞬間被更熟悉的情緒淹沒。
害怕。
他向來是怕這個高大威嚴、總是板着臉的爹爹的。
爹爹不許孃親過分溺愛他,總說“慈母多敗兒”。
他會檢查他的握筆,會過問他的功課,那嚴厲的目光掃過來,就能讓他心虛地低下頭。
這次……自己貪玩爬假山,還差點摔死。
闖了這樣滔天的大禍,爹爹一定會……一定會更生氣吧?
會怎麼罰他?
是去跪祠堂,還是再也不許他出院子?
他不敢再想,小小的身子在父親堅實卻透着冷硬的懷抱裏,害怕地縮了縮。
只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偷偷去瞥父親的神色。
預想中的雷霆震怒並沒有出現。
父親只是死死擰着眉頭,眉心的刻痕深得能夾死蚊子。
他額角的青筋還在隱隱跳動。
嘴脣抿成一條凌厲的直線,呼吸又沉又重,噴出的氣息灼熱。
他就這樣低頭看着懷裏嚇傻了的小兒子。
目光中帶着驚怒,慶幸,最多的是……後怕……
然後,江撼嶽沉沉地嘆出了一口濁氣。
“川兒啊……”
只叫了這一聲,後面的話全哽在喉頭。
緊接着,他被擁入另一個懷抱——是孃親。
孃親用盡全力抱着他,身體劇烈發抖,滾燙的淚落在他頸窩。
“我的兒……嚇死娘了……”
聲音破碎哽咽。
哥哥也蒼白着臉擠過來,眼圈通紅,強笑着拍他的背:
“弟弟不怕……風箏飛走了,哥再給你糊個更大的,就在平地上放……”
直到被孃親緊緊擁着,聽着哥哥語無倫次的安撫,小凌川飄在半空的神魂才重重落地。
遲來的後怕和委屈,排山倒海。
“哇——!!!”
他放聲大哭,涕淚橫流。
“乖,不哭了,娘在這兒呢……”
孃親一邊落淚,一邊爲他擦拭。
哥哥急得團團轉:
“你看,風箏飛得多高!等你長大了,比它飛得還高……”
小凌川緊緊擁着母親脖頸,把小臉埋進去,又從淚眼裏偷瞥哥哥焦急的臉色。
他的一隻小手,死死攥着父親未及收回的衣袖。
攥得指節發白,掌心冰涼。
那布料被抓出深褶,如同最後的浮木,死也不肯放。
父親一隻手抓住了他攥住衣袖的手,將他的小手捏在了手中。
另一隻手則去擦他臉上不停滾落的眼淚。
他就這樣在母親懷裏,在哥哥的逗弄和父親安撫中,嚎啕大哭,好像要將此生所有委屈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