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敏不再看唐玉和林娘子,移步向外走去。
唐玉和林娘子對視一眼,壓下心中驚悸,默默跟在高敏身後,被引着出了這間壓抑的內室。
穿過幾道月亮門,行至一處更爲開闊、用作會客的前廳院落。
剛踏入院中,便見一行人正從影壁後轉出,款款而來。
爲首之人,一身淡雅的藕荷色繡折枝玉蘭長褙子,步履從容,神色平靜,正是世子夫人崔靜徽。
她身後跟着兩名衣着體面的嬤嬤和丫鬟,陣仗並不大,卻自有一股沉穩氣度。
崔靜徽目光掃來,立刻便落在了略顯狼狽的唐玉和林娘子身上。
她腳步加快了幾分,走到近前,先是對着高敏那邊微微頷首致意,隨即轉向唐玉二人。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唐玉冰涼的手背,那掌心帶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又對林娘子點了點頭,目光溫和而堅定。
唐玉看着崔靜徽那柔和卻充滿力量的笑容,看着她眼中毫不作僞的關切與安撫。
沒得說,唐玉差點就要哭出來了。
扭頭看向身旁的林娘子,只見這位素來高冷自持的醫師,此刻也是明顯鬆弛下來,眼中流露出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踏實地回落了半分。
崔靜徽安撫完二人,這才轉身,臉上已換上得體從容的笑容,迎着從廳中走出的高敏,緩步上前。
“高夫人,貿然來訪,叨擾了。”
崔靜徽姿態優雅地福身見禮。
高敏臉上也掛起了笑容,只是那笑意並未深達眼底,帶着幾分審視與矜傲:
“崔夫人大駕光臨,蓬蓽生輝,何來叨擾之說?快請裏面坐。”
兩人客氣寒暄着,並肩步入佈置華麗的前廳。
唐玉和林娘子則被引至廳外廊下等候,既不近,又能隱約聽到內裏的對話。
廳內,丫鬟奉上香茶,略略寒暄幾句後,高敏便放下了茶盞,脣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直接切入了正題:
“崔夫人對手底下的人,可真是上心吶。我這纔將人請來府上不過半日,您就這般着急忙慌地親自尋了過來,這份愛護之心,着實令人動容。”
崔靜徽端着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聞言微微一笑,語氣不疾不徐:
“高夫人說笑了。倒不是我格外仁德,只是這兩位,於我們侯府確有些微末功勞。”
“尤其文玉那丫頭,更是我們老夫人親自點頭,放在慈幼堂,專爲侯府行善積福之人,算是老祖宗心尖上記掛着的。”
“我這不是怕她們年輕不懂事,又是民間出身,學藝不精又沒規矩,萬一言語不當,或是診治有疏漏,輕慢了府上的老祖宗,那便是萬死難贖其罪了。”
“這才緊趕着過來,想着若有不周之處,也好及時賠罪。”
她說着,抬起眼,目光懇切地看向高敏,聲音放得更柔:
“她們二人……沒做什麼失禮之事,惹怒夫人和老夫人吧?”
高敏摩挲着指尖那枚鑲寶石的赤金護甲,目光在崔靜徽沉靜的臉上轉了轉,忽地輕笑一聲:
“崔夫人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還能再說什麼呢?”
“你既說她們‘輕慢不得’,我自然也得給老夫人和侯府這個面子。再說,她們倒也……還算知禮。”
崔靜徽面色不變,順勢道:
“夫人寬宏。不瞞您說,她們畢竟是民間醫師,見識淺薄,若真有衝撞之處,您千萬海涵,莫要與她們一般見識。”
“說起來,我倒是認得一位從太醫院退下來的老供奉,如今在京中頤養,於婦人科一道尤爲精深。”
“不若我代爲引薦,請他來爲老夫人診治,或許更爲妥當,也能早日化解老夫人的病痛。”
“哎~”
高敏卻抬手,止住了崔靜徽的話頭。她臉上笑容加深了些,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難得的“誠懇”:
“崔夫人不必如此推脫周旋了。實不相瞞,我覺着,今日請來的這兩位女醫,很好。能說,也能做,比之前那些要麼支支吾吾、要麼滿口胡言的強多了。”
“我瞧着,她們倒是我尋了這許久的大夫裏,最有希望、也最對我脾性能治好老夫人的了。你此刻再說要把人收回去,那我可不依了。”
唐玉在廊下暗暗聽着,心中感慨。
果然,人有沒有靠山,底氣是天壤之別。
崔靜徽一來,高敏的態度便軟化了不止三分,至少肯講道理、肯給面子了。
不過,崔靜徽聞言,並未立刻應承,而是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
“能得夫人青眼,是她們的造化。只是……她們才疏學淺乃是實情,萬一……我是說萬一,未能如夫人所願,或是診治中出了什麼岔子,闖下禍事……我們侯府,實在是擔待不起啊。”
高敏看着崔靜徽那副“怕擔責任”的模樣,心下明瞭,冷哼一聲,挑明瞭說道:
“我知曉你什麼意思。不就是想聽我一句準話,要個保證麼?”
她頓了頓,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嘆了口氣,道:
“罷了。看在你親自前來的份上,也看在那兩位娘子……確有幾分真見識的份上。我高敏今日便把話放在這裏——我信她們能盡心爲老夫人醫治。若最終未能如願……”
她又頓了一下,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只要她們是盡了心、用了力的,我高家,也自不會怪罪到她們頭上,更不會牽連慈幼堂與你侯府。這總行了吧?”
崔靜徽聞言,眼底深處那抹緊繃終於悄然散去。
她臉上綻開真切的笑意,起身對着高敏鄭重一福:
“夫人仁善明理,心胸寬廣,靜徽代她們二人,謝過夫人了!老夫人洪福齊天,定能早日康復。”
得了高敏在崔靜徽面前的親口保證,雖不知這保證能有幾分效用,但至少是一道明面上的護身符。
唐玉和林娘子在廊下聽得清清楚楚,彼此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瞭如釋重負。
這條小命,還有慈幼堂,總算是暫時保住了吧?
想來日後在這高府行走,不至於動輒被打斷手腳、丟了性命了。
廳內,氣氛明顯緩和。
崔靜徽與高敏的話題,已從方纔的針鋒相對,轉到了尋常的世家寒暄,甚至說起了各自家中的孩子,語聲漸漸輕鬆。
唐玉緊繃的心絃終於得以稍弛,又有閒暇,這纔有閒心去打量周遭。
高家這院落着實豪奢,目光所及,奇花異草,名木嘉樹,假山層疊,小橋流水,無一處不精,無一處不顯擺着潑天的富貴。
她的目光漫無目的地遊移,掠過精緻的亭臺,最終落在了院子東北角。
那裏矗立着一棵極爲高大的梧桐樹,時值夏初,樹冠依然鬱鬱蔥蔥,茂密如蓋。
一陣風過,寬大的葉片相互摩擦,發出海浪般“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庭院裏顯得格外清晰。
唐玉怔怔地望着那隨風搖曳的濃綠樹冠,看着陽光在葉隙間跳躍閃爍,心神有片刻的放空。
忽然——
她的目光猛地一凝,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那茂密得幾乎不透風的梧桐樹冠深處,枝葉掩映之下,似乎……隱約藏着一個人影!
距離頗遠,又被層層疊疊的樹葉遮擋,看不真切。
但那人影的輪廓,以及露出的一小截深色的衣料和沉穩的姿態……
風吹葉動,光影變幻。
某一瞬間,枝葉的縫隙恰好錯開,天光漏下,隱約照亮了那藏匿者小半邊模糊的側臉輪廓,和挺拔如松的肩背線條。
唐玉盯着那人影,眼睛漸漸眯起。
那身影……那輪廓……
怎麼會越看越……熟悉?
難道是……江凌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