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便在鄒靖踏入小院中的一刻,陡地將他圍繞着。不似百花之濃郁芬芳,也不似烈酒之甘醇馥鬱,只是淡淡的,輕輕的,平和中悄然而至,讓人不覺沉醉其中。驀然而醒之後,竟發一種隱夜獨隅行,忽有暗香來之感。
“呵呵,鄒校尉,這味道可還入得口鼻嗎?”眼看鄒靖面現驚異陶醉之色,鍾陽笑呵呵的起身,挑了挑眉頭,頗有些得意的問道。
“啊,這。。。。這便是先生所制之茶的味道嗎?”鄒靖被鍾陽一問,猛然驚醒,面現敬佩的對着鍾陽見禮後問道。
鍾陽起身將所案幾上的茶葉攏起來,取過一支大大的竹筒,將其盡數收了進去,這才合上蓋子,點頭道:“是啊,這就是了。只不過時間稍嫌倉促些了,有些細節處,還不夠完善。不過,咱們拿來小小的品嚐一番,倒也不需太過講究了。走吧,這就讓大夥兒品嚐一番去,也好早早讓那牛鼻子給我把今年的新茶賠來纔是。”說罷,已是當先往外而去。
鄒靖呆的一呆,不由苦笑,急忙快步趕上,在一旁引路。這位先生話裏言外的,倒似那位葛仙長已然輸定了一般,一張嘴就是準備去討要彩頭了。只不過,單只是嗅其味便知其物之不凡,那位葛仙長此番只怕真個是大大的破財了。推本溯源,將來可莫要遷怒到自個兒頭上纔好。
暗暗歎口氣,鄒靖心中又是佩服又是無奈,見鍾陽面顯興奮之色,只怕自己現在便是想攔也是絕不可能的,只得硬着頭皮,權且走一步看一步了。
兩人一路疾行,轉眼已是再次踏入了大廳之中。葛玄正坐於席上,一手捋須,一邊眯着眼與衆人閒談,鶴髮童顏之下,隨口答着衆人的提問,揮灑自如,倒是大有神仙之姿。只是,聞聲轉頭,當目光一轉到滿面笑吟吟的鐘陽身上時,頓時滿面的陰鶩,一番仙家神情頓時蹤影全無了。
“哼,貧道還以爲有人定會藉機而遁,雖說於名聲有損,倒也省了一番自取其辱。不料竟還敢迴轉,可不知只這點時間,你那茶就制好了嗎?某且先說下,休想拿他物糊弄於我,這新茗乃我親手所育,是真是假,一看便知!”葛玄冷冷的開聲哼道。語意森嚴之際,眼中卻是難以察覺的閃過一絲不安之色。
鍾陽聞聲止步,扭頭看看他,呵呵一笑道:“我又沒有欠下別人什麼,何必那麼色厲內荏的?倒是仙長可要早早準備下的好,免得到時候讓人說你賴賬,那可真是尷尬的很了。”
葛玄一愣,不知他要自己準備什麼。鍾陽笑眯眯的自顧坐了,這才笑道:“怎麼?不知道我說什麼嗎?咳,當然是你老人家給我準備的茶葉咯。記得啊,二十斤呢。雖說實在太少了點,但好歹聊勝於無,這你我之間的第一筆買賣,可是事關雙方信譽的關鍵,一旦耽誤了,只怕名聲有損的可不是我了。”
聞聽他一張嘴就讓自己準備賠付彩頭,那言中已是篤定自己輸定了,葛玄頓時大怒,一張臉由紅變紫,一時間嘴脣哆嗦着竟說不出話來。
半響,方纔努力吸口氣平定下來,眼中漸顯清明,冷然道:“若你只是會逞口舌之利,還是低頭認輸好了。此番諸公等候多時了,何不讓咱們見識一下你高明的手段,豈不勝過千言萬語?”
鍾陽心中驚異,這老道怪不得創下偌大名頭,只不過在自己出去這段時間緩的一緩,便能迅速調整了心態,不似初時急躁,其心境修爲當大是不俗了。
見他此刻面色冷然,當下微微一笑,點頭道:“也罷,就按你的意思來。只不過,且稍安勿躁,這茶要喝上,卻還要準備些器皿纔是。否則,粗製濫造,可是焚琴煮鶴之舉了。”說罷,請鄒靖準備火爐木盤、瓷壺瓷碗、木勺之類物件,洋洋灑灑只有幾近四五件之多。衆人聽的大奇,不想飲個茶竟如此繁瑣,紛紛收聲聆聽起來。便連葛玄也是心下驚疑不定,不再多言騷擾了。
不多時,按照鍾陽的吩咐,各物俱皆擺上。只是在鄒靖欲要以金銀之杯盛放茶湯之用時,卻被鍾陽拒絕,執意非要白瓷碗盞,令的鄒靖等人俱皆不解。
鍾陽親自燒水熱壺,一邊留心察看壺中水的火候,一邊對衆人講解道:“飲茶之道,當克九難。即造、別、器、火、水、炙、末、煮、飲。每個字均有一番規矩和準則,其中造、別、器乃是培養心境之基,火、水、炙、末、煮又爲技巧與美感之體現。那飲之一字,卻是整個茶道中最末一環了。這也是爲何,我一定要這白瓷碗盞的用意。須知金銀玉器雖然貴重,卻帶着世間俗氣,茶爲飲中君子,自不和其身份。而如今並無透明玻璃杯,黑瓷又難顯其形,便就失了茶道中這賞的趣味,唯有白瓷明淨,尚堪一用了。。。。。。”衆人聞言,細細琢磨,隱隱有所明悟。
鍾陽見壺中水漸漸沸起,遂放下手中蒲扇,在一旁銅盆中淨手後,將碗盞取過,提起泥壺,將開了的水在每個杯中都篩了一些,溫杯潤盞一番。口中自顧解說道:“飲茶之道,其實也是一種和美儀式。通過沏、賞、聞、飲四步,從而美心修德,怡情操、去雜念。故而,這飲茶便又有三點三不點之說。”
大廳中水氣輕騰,噗嚕嚕水聲輕響中,衆人聽的大有趣味,便連最是魯莽的張飛也不由的屏氣凝息,豎起耳朵聽着。
鄒靖聽聞鍾陽說出什麼三點三不點,不由疑惑,出言問道:“敢問先生,這三點是爲何意?三不點又是哪三不點?”
鍾陽手上不停,微微點點頭道:“所謂三點,那是說這飲茶要求的最相宜的三個要素。新茶、甘泉、潔器爲一,天氣好爲一,風流儒雅、氣味相投的佳客爲一;反之,則爲三不點。今日,天清和熙,新茶初出,器具維新,倒是符合前兩者要求的。至於最後一點那個雅客嘛。。。。。”
說到這兒,忽的停下,轉頭看看衆人,目光溫和友好,頻頻點頭微笑。那意思自然是諸位都是風雅相投之人了,衆人大喜。只是見他目光落到一直豎着耳朵靜聽的葛玄身上時,卻忽然頓住,展顏古怪一笑。衆人各自對下目光,心中自是暗暗偷笑。
葛玄正自聽的入神,見他說到雅客時,忽然對着自己笑得古怪,先是一鄂,隨即恍然,不由大怒。這廝說到這兒,卻盯着自己怪模怪樣的,分明是說自己不是雅客嘛。
鍾陽衝他扮個鬼臉,也不理他漲紅的面龐,這才又接着道:“茶之爲物,擅天地之秀氣,鐘山川之靈慧,祛襟滌滯,致清導和。其中澹閒潔,韻高致靜之處,則非庸人孺子可得知矣。今日各位俱爲一時之俊傑,可稱名士。雖夾雜一二庸人,卻也勉強符合要求的。”說着,微笑打住,自顧低頭取出竹筒,將壺中放入,重新注入新水,小火烹了起來。又另起一爐,將鼎中之水燒起。
衆人聽他說得隱晦,都是暗笑不已,知他針對的就是那葛玄。葛玄愈加惱怒,正待反脣相譏,找些場子回來,但隨着那竹筒一開,新茶入壺受熱氣一激,頓時瀰漫出一股子難言的清香來,不由的面上一呆,不自覺的聳了聳鼻子,一時間完全忘記了其他。衆人受這清香所動,亦是面現奇異之色,只覺這氣味清新宜人,脾肺生潤,直有飄飄欲仙之感。
鍾陽不再多言,看着壺中之水火候已到,遂取下泥壺,將其中半滿的水全數倒掉,正是茶道中洗茶的步驟。如此三次後,隨即,取過木勺,從鼎中舀起新水,慢慢注入小壺中,稍微煮了一刻,這才提壺而起,在各個白瓷碗中分點茶水。
琥珀色的湯水入碗,澄澈透亮,色澤喜人。襯着潔白的底色,愈發透出一股誘人之氣來。大廳中,一時間輕霧嫋嫋,茶香飄蕩,衆人不由的皆醉。
鍾陽待得碗盞中分點已畢,這才含笑起身,雙手逐一奉茶,遞於諸人。衆人慌忙一一伸手接過,低頭看時,不由的都是歡喜讚歎之色。
鍾陽將所有茶盞分完,這纔回身也捧起自己的茶盞,對着衆人微微一欠身,示意衆人品嚐,隨即,將碗盞置於鼻下,先是輕嗅其香,這才送至嘴邊,輕輕啜了一口,含於舌下,感悟着那一份久違的青澀清香,微微眯起雙目,面上顯出一份滿足怡然之色來。
衆人緊緊盯着他的一舉一動,有樣學樣,待得一口清茶入了嘴中,不由的同時一呆。只覺初時稍覺苦澀,但隨之而來的,就是難言的一種快美之感。清香霎那間,便隨着那一股熱流,迅即流轉起來。頭腦耳目一清,渾似入了神仙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