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臨淵想過高金桂來公安局視察的原因，他自認不如趙天看得透徹，於是沒有接話，繼續洗耳恭聽。
“我把他去公安局視察的目的分爲四個層面。”趙天說，“第一是政治層面。”
黑金會案是眉安市有史以來最惡劣的案件，公安局是偵破案件的核心單位。
高金桂作爲新任市長，第一站到公安局視察相當於是在公開肯定公安局的掃黑成果，表明自己站在正義的一邊。
這是一種政治正確，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第二是權力層面。
公安局長周臨淵是黑金會案中的最大功臣，如今在眉安市各階層都有威望。
高金桂在肯定周臨淵的工作，變相拉攏那些和周臨淵相同立場的幹部羣體。
相信高金桂去了公安局之後會極力表示對公安局的支持，讓周臨淵沒有任何拒絕的機會。
第三是戰略層面。
高金桂在釋放信號，讓省委看到他在落實上級交代的工作；讓全市幹部知道他重視政法工作，重視掃黑除惡；讓羣衆知道新市長是親近周臨淵的。
“說白了，這全都是在借勢，在借你的勢。”趙天說。
周臨淵嗤笑一聲，趙天說的東西他想到了一些，但卻沒有這麼全面。
“第四個層面應該就是我吧？”周臨淵問，“他想藉機觀察我，試探我對宋家的彈性。”
“彈性這個詞用得特別好。”趙天讚許地點點頭，“所以我的建議是以不變應萬變。”
周臨淵若有所思，隨後笑道：“謝謝趙書記指點。”
趙天又笑了，他嘆息道：“沒有你，我已經成了孫左鋒利用的棋子，我的路已經能看到盡頭了。你的路不一樣，我現在只希望你能順利地走下去。
你將來肯定有遠超我的成就，到那時候我應該會坐在小區裏下象棋，我會對那些退休的老東西驕傲地說我曾經是周臨淵的領導。”
這一刻，周臨淵感受到了趙天的真誠，感受到了趙天的無奈，感受到了他對仕途的心灰意冷。
“那我可要趁機好好跟趙書記學習一下了。”周臨淵笑道，“我平常都是一個人，不介意我去找您討教象棋吧？”
領導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值得推敲的，比如趙天用來舉例的象棋。
趙天又一次露出讚許的笑容，隨後擺擺手，示意周臨淵可以離開。
周臨淵站起身，看到趙天又從煙盒裏抽出一支菸。
從開始聊天到現在，趙天已經抽了七支菸，中間幾乎沒有停歇。
“趙書記。”周臨淵關切地說道，“煙抽多了傷身體，您還是儘量控制一下吧？”
趙天的手停在了空中，他愣愣的看向周臨淵，眸子裏夾雜着驚訝和悲涼。
如果孫左鋒在的話，一定也會像周臨淵這樣勸阻他抽菸的，只不過語氣會比周臨淵強硬很多。
······
週五上午，周臨淵來市局的時候看到很多人在打掃衛生。
大家自然是爲了迎接新市長的視察。
這種時候就不得不誇一下劉蕭的優點了，有他在，這種接待的活動絕對挑不出毛病。
走進一樓大廳的時候，周臨淵竟看到劉蕭親自在擦玻璃。
回到辦公室，吳響過來彙報工作。
閆潮的手續已經完成，下週一就能來市局報到，其他分局的任命也會在下週一到位。
秦逢亮的手續會慢一些，不過下週肯定會有結果。
十點的時候，林書月打來了電話。
東海大學這周是考試周，下週會開始放假。
林書月這邊有很多卷子要批改，她不得不犧牲週末的時間加班。
等下週一院系職工大會結束後，她就可以來眉安市長住。
和林書月膩歪了幾句後，周臨淵被固定電話打斷，他匆忙掛斷手機接起固話。
“周局長你好，我是市政府祕書長孟琳琳。”
周臨淵的語氣瞬間正式許多，“孟祕書長你好，請問有什麼安排？”
孟琳琳說，“高市長下週一有個很重要的會議，他臨時決定提前到公安局視察，時間定在下午兩點半。麻煩你做好相關準備，確保視察順利。”
“好的，孟祕書長。”周臨淵客氣了一句。
放下電話，周臨淵嘖嘖兩聲。
如趙天所料，高金桂目前只會向他表達善意。
即便是突然改變時間，他也做到了提前通知，還讓市政府祕書長親自打電話。
這個電話不僅是爲了通知周臨淵，還爲了讓市政府的其他人知道高金桂有多麼重視他。
“怎麼感覺他就像薅羊毛一樣，一直在通過我獲得收益呢？”周臨淵搖頭感慨，“這哪是經濟學博士啊？”
下午兩點半，高金桂如約來到了市公安局。
隨行人員有市政府祕書長孟琳琳、市政府辦公室副主任，還有高金桂的祕書和司機。
沒有記者，沒有電視臺，再加上這種簡單的陣容，不得不說高金桂很會樹立形象。
大張旗鼓地宣傳會有作秀的嫌疑，而低調行事會讓人感覺這位新市長很真誠。
周臨淵也做了準備，他穿的是常服，沒有特意換正裝是爲了低調，不給高金桂挑毛病的機會。
高金桂選擇的第一站是指揮中心。
來到指揮中心之後，高金桂看了全市的治安監控系統、110接警平臺、應急指揮調度系統。
指揮中心主任彙報了黑金會案期間如何配合專案組和巡視組的工作，高金桂聽得十分認真，時不時還提出問題。
“市區的監控覆蓋率達到多少？”
“接警後平均出警時間是多少？”
“應急響應機制是怎樣的？”
要不是高金桂的第一個問題太沒技術含量，周臨淵都要以爲他原來是在公安系統工作了。
眉安市雖然經濟發達，但整體建設遠不如怡州市，監控覆蓋率這種東西根本上不了檯面，一般專業的人是不會問的。
饒是如此，周臨淵也必須承認高金桂做過功課，至少能讓大家覺得他有一定的專業性。
公安局這邊的人紛紛露出驚訝的眼神，大家都覺得高金桂不是在走過場。
周臨淵又一次在心中感慨：這真的是經濟學博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