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
大道之上,旌旗飛揚,曹魏兵馬望不到盡頭。
一輛帷車上,司馬昭盤腿而坐,想了一下後,拿起一旁的小錘子,敲了敲帷車的車廂。
“晉公有何吩咐?”羊祜的聲音傳來。
“世子雖明睿,但卻沒有統兵經驗。你馬上派人先行,讓世子坐鎮宛城,不要輕舉妄動。等孤到達南陽,再與蜀賊廝殺。”司馬昭說道。
“是。”羊祜應是一聲。
“怎麼才能奪回來呢?”司馬昭左思右想,又拿出了地圖放在面前觀看,眉頭緊鎖。
上庸三郡的整個地形,很是易守難攻。
當年他父親之所以能攻下上庸,斬殺孟達。主要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其次是孟達在上庸不是一家獨大,當時申儀官拜魏興郡郡守,這個人很有能力聲望,切斷了蜀軍救援孟達的道路。
使得孟達陷入絕境。
在這樣的情況下,孟達還是堅守了數十天。最後,也是在孟達外甥打開城門的情況下,孟達才敗亡了。
如果沒有這場背叛,孟達可能不會死。
而當時孟達的兵力才數千人。
“是我輕敵了。”司馬昭嘆了一口氣,說道。他很自豪司馬氏高門大族的身份,內心很是親近其他高門大族,而輕視寒門。
但他又知道九品中正制有一定危害。高門大族中,也很容易出現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人。
他儘量安排優秀的高門子弟在邊疆做官,而把不那麼優秀的高門子弟,放在腹地做官,解決了邊防問題。
但他從來沒有想到蜀軍會進攻上庸,也就沒有把上庸當做邊郡。派遣了不合適的郡守,這纔有了現在這種局面。
司馬昭甩了甩頭,閉上眼睛躺好,不再多想。事情已經發生了,後悔也無用。
從長安趕到宛城是一段漫長的路途,很消耗精力。
少動腦子,多睡一會兒。養精蓄銳。
南陽郡:宛城。
因光武皇帝與開國功臣大多出於南陽,所以受到優待。爲天下第一大郡,鼎盛時期人口數百萬,同時也是荊州的治所所在。
後來經過黃巾、袁術之後殘破,劉表擔任荊州刺史之後,遷徙治所去了襄陽。
張繡曾屯兵宛城與曹操大戰,殺了典韋、曹昂。隨着局勢改變,現在宛城成爲了支持襄陽的重要後援。
城池高大堅固,城中儲存的糧食,軍需物資無算,另有二萬精兵鎮守。
下午。
司馬炎率領洛陽精兵五萬到達了宛城。
宛城守將與官員們一起出城門迎接司馬炎。
司馬炎讓城中之兵離開宛城,去城外安營紮寨。然後他率領五萬精兵進入完成駐紮,以防不測。
等換防完成之後,司馬炎才率領文武左右進入宛城,來到了一座大宅。
司馬炎的左手握着劍柄,昂首挺胸走向大堂,但眉宇間止不住的疲憊。他第一次統領這麼多的兵馬,走這麼遠的路。消耗了許多體力、心力。
“統兵不易啊。”司馬炎心中暗道。
“世子,請世子在宛城坐鎮,不要親臨前線。”荀勖快步走了上來,對司馬炎附耳說道。
司馬炎沒有回答,大踏步進入了大堂。
荀勖心中一涼,很是惶恐。要是司馬炎出了什麼事情......別說他在司馬炎身上押的注收不回來,恐怕連腦袋也要搬家。
司馬炎來到大堂坐下,文武們也隨之落座。
司馬炎緊握着腰間的劍柄,抬頭掃視了一眼文武,沉聲問道:“現在上庸軍情如何?”
一位鎮守宛城的官員站了起來,對司馬炎彎腰行禮道:“世子,蜀軍有二萬人。除了都督柳隱之外......”
他先把目前爲止,得到的蜀軍兵力,將軍、官員情報告訴了司馬炎,然後才說道:“現在柳隱等人一邊修葺城牆,砍伐樹木,開採山石,準備守城。一邊又在險要地方設置營寨,準備阻擊、遲滯。”
“柳隱?”司馬炎目光一凝,如果他沒有記錯,這老頭快八十了。蜀主這是無人可用?
蜀國將軍、大臣的情報,曹魏都有。立即有人把柳隱等人的資料,一卷卷竹簡,交給了司馬炎。
司馬炎看了看後放下,低頭沉吟片刻後,抬頭問道:“國家養士數十年,上庸地區可有忠臣?”
“世子明睿。”剛纔那官員一拱手,先恭維了一聲,隨即回答道:“事發突然,上庸沒有防備才被蜀軍攻破。現在有上傭人劉通、房陵人張球、魏興人劉單等十餘家豪駿,或佔據莊園,或佔據山頭,不歸附蜀國。蜀軍雖然佔了
城池,但不得人心。”
司馬炎滿意一笑,對衆文武說道:“國家養士數十年,怎麼可能沒有忠臣?”
他不假思索道:“把這十餘家豪駿,本來就是士族的,給列侯印信。不是士族的,立即提拔成爲士族。再各自給將軍印信。派細作送過去。”
司馬炎目中精芒閃爍,九品中正制,士族與非士族天差地別,只要以此爲誘餌,不怕那些土豪不拼命。
“是。”荀勖立即躬身應是道。
“軍情緊急。今日大軍在宛城歇息,明日啓程南下前往漢水,與蜀軍隔漢水對峙,同時聲援那十幾家豪駿。”司馬炎看了一眼荀勖,意思是你不要說了,我心意已決。
“馬上派人前往襄陽,把我的佈局告訴荊州刺史司馬將軍。如果有錯漏,還請他指正。”司馬炎又沉聲說道。
“是。”荀勖心中極不情願,但在這樣的場合下,他也只能把不情願壓下,苦澀應道。
現在司馬家已經鼎盛,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司馬炎這個世子,也有太子的權威。
在場文武,無人敢違逆他。
皆是依計行事。
次日一早。天還沒有亮,從洛陽千裏迢迢趕來宛城的魏軍士卒就起來埋鍋造飯,等他們喫飽了,也差不多天亮了。
五萬魏軍收拾了營寨,在司馬炎的統帥下,直逼漢水而去。到達漢水之後,司馬炎一邊聲援上庸地區心向司馬家的十幾家豪駿,一邊尋找戰機。
上庸城。
無數兵丁漫山遍野,拿着斧頭砍伐樹木,成爲木材之後,一起運回來。
無數兵丁加高,加固城牆。上庸武備廢弛,包括城牆。
如果不修葺建設,無法阻擋魏軍。
大批的士卒鎮守城池,巡視城內。
城門關閉,百姓不許進來,也不許出去。
一座大宅。兵丁披堅執銳,守衛嚴密。
正是柳隱臨時下榻的宅邸,號爲“平魏都督府”。
書房內。柳隱坐在主位上,低頭看着案幾上的地形圖,臉色有些難看。
在司馬炎來到漢水之前,荊州刺史司馬派遣來的精兵,已經與房陵郡守習隆展開廝殺。
習隆兵少,實在是打不過,只能把所有百姓強行遷徙到房陵城,死守城池。
也因爲習隆死守城池,魏軍沒有攻城器械,沒能展開進攻。但魏軍有工匠,會造出來。
長此以往......現在房陵、上庸是前線,漢興郡是後援,負責調度糧草。
他們初來乍到,豪強大族各佔山頭,起兵反抗他們。
他也看誰都像是曹魏的奸細,不敢用民夫,連投奔他的大族,他都不敢用,怕被打開城門,一敗塗地。
上庸地區他們打是打下來了,但也危如累卵,僅憑他們二萬人,肯定守不住。
“噠噠噠。”腳步聲如此刺耳,柳隱抬頭看向門口。柳善狂奔進入,站定後,對老父行禮道:“父親。羅憲、常橫下午就能到了。”
“終於來了。”柳隱頓時如釋重負,長長呼出了一口氣,老臉上盡是喜色。
雖然一萬人只是杯水車薪,但也能稍稍穩住三郡。朝廷的大軍,很快就能陸續到達。
“把這個消息傳揚出去,讓在外的將軍、軍官、郡守安心。”柳隱揮手說道。
“是。”柳善大聲應是,轉身跑了出去。
柳隱深呼吸了一口氣,繼續觀看地形圖。等到了下午,他得知二將已經來了,立即出城迎接。
“二位將軍,有勞你們走了幾百裏山路來到上庸。請恕我無禮,不請你們進去酒宴了。勞煩你們馬上帶兵前往房陵,與郡守合力與魏賊廝殺。”柳隱深呼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歉然之色,對常橫、羅憲行禮道。
常橫、羅憲與他們身後的大漢士卒,都狼狽極了。雖然他們沒有水流湍急,船隻傾覆的危險,但大夏天走山路,還要一邊開山,死了幾十人,傷了幾百人,積累了大量的疲勞。
二人深呼吸了一口氣,羅憲躬身行禮道:“老將軍言重了。我們來這裏是佔據城池,不是爲了酒宴。我們馬上率兵向東,去救房陵。”
“多謝。”柳隱很感謝他們。
羅憲、常橫抬頭看了看天色,現在時間還早,他們立即率領兵馬調轉方向,向東前往房陵。
他們對士卒很好,士卒也願意爲他們賣命。雖然士卒狼狽不堪,筋疲力盡,但還是與他們一起馬不停蹄的奔赴房陵。
柳隱呼出了一口長氣,點了點頭,立即翻身上馬,帶領左右回到了郡守府,進入書房。
雖然慚愧,但想了一下後,他還是親筆寫了一封加急公文,派人向劉諶求援。
他扛不住,真的扛不住。
成都。
張平的家中。
張平與柳前一起在涼亭內飲酒。他們都穿着很單薄的衣裳,又有兩個侍女在旁扇風,卻依舊熱的汗如雨下。
“平?平?”柳前叫了張平兩聲。
張平這才驚醒,抬頭看了一眼。
“是你叫我來喝酒的,怎麼自己卻魂不守舍?”柳前白了他一眼,拿起酒壺,爲他倒滿。
“喝了這杯。”柳前端起自己的酒杯,敬酒道。
張平笑了笑,也拿起酒杯與他碰了一碰,然後放下。猶豫了一下後,張平說道:“還記得之前,皇帝調遣成都諸將南下的事情嗎?”
柳前心中一驚,抬頭對兩個侍女說道:“下去吧。”
“是。”兩個侍女立即順從應是,扭着細腰肥臀走了。
“怎麼不記得,當時你還懷疑皇帝有詭計。”柳前低聲道。
張平點了點頭,姜維出祁山,北伐隴西。羅憲、常橫移鎮江州,之後是趙廣、張通、張勝率領二萬精兵南下。
這場軍事調動透着詭異。
以劉漢的國力,兵馬就這麼多。應該集中優勢兵力,去突破曹魏一點。
現在劉湛卻反其道而行......於理不合。
劉諶一定有陰謀。而無論劉諶有什麼陰謀,對他們巴蜀大族來說都很糟糕。
通過改革吏治,屯田校尉等諸事,劉諶的威望,實力已經很嚇人了。如果再讓劉諶打一場勝仗,那還了得?
劉諶一巴掌下來,他們巴蜀大族的官位、財富、土地、人口恐怕不保。
他猜不出劉湛的詭計,但希望曹魏能猜出來,只要劉諶敗了一場,劉漢的實力削弱了,劉湛的威望也就衰弱了。
才能回到以前狀態。
巴蜀大族可以高枕無憂。
張平想到這裏,臉上更添憂慮。
“哎。皇帝確實是英主啊。現在他與司馬昭在博弈,我們這些巴蜀大族插不上手。如果我們註定要失去官位、財富....……哎。多想無益。”柳前嘆了一口氣,伸手拿起酒壺,爲自己與張平滿上,敬酒道:“借酒消愁吧。
“哎。”張平也跟着嘆了一口氣,舉杯與柳前一起消愁。
才二三年時間,原本強橫的巴蜀大族,就被逼到了這一步。
誰能想到呢?
皇帝寢宮,寢殿。
劉諶身上穿着常服,握着劍跪坐在御座上。前方左右分別是丞相諸葛瞻、太尉張翼、御史大夫楊勇。
宰相黃崇、樊建、董厥。
侍中韓泰。
人數雖少,但份量卻重。
殿門口,立着一座很大的屏風。屏風上掛着一張上庸三郡的地形圖。
司馬昭、司馬炎父子十幾萬兵馬,荊州刺史司馬的精兵,如泰山壓頂一般,滾落向上庸地區。
計算時間,現在第二批援兵趙廣等人應該還在路上。
但就算他們趕到上庸地區,面對曹魏這麼大的陣仗,恐怕也擋不住。
“司馬昭本在長安坐鎮,卻調遣數萬關中之兵,前往宛城圍攻柳隱。”劉諶低下頭開始沉思。小會兒後,他抬頭說道:“寡人本不想動,但司馬昭這麼大的陣仗,寡人也不得不動。下令羽林、虎賁準備,寡人明日率領他們南下
支援上庸。”
羣臣點了點頭。包括羅憲、柳隱在內,諸將的威望都太低了。
現在這個局勢,如果不是劉諶或是姜維、霍弋親自到達上庸,很難穩住。
“如此一來,上庸之兵就到了七萬之多。現在姜維又在隴西作戰。又都需要翻山越嶺運糧。陛下,大漢撐不住。”黃崇深呼吸了一口氣後,抬手沉聲說道。
羣臣都點了點頭,上庸真是塊爛地,運送糧食到上庸,不比翻越秦嶺輕鬆多少。讓姜維撤回嗎?
“現在姜維在隴西牽制曹魏,曹魏關中之兵不敢輕動。如果讓姜維撤回,曹魏的關中之兵就能走武關道,迅速支援上庸。”張翼說道。
“讓姜維回來吧,並分兵駐紮陽平關、漢中。讓漢中都督胡濟率領陽平關守將傅,將精兵萬人走漢水支援柳隱。這樣一來,我們在上庸的兵力,也到達了八萬。司馬昭就算舉天下之力而來,寡人也守得住。”
劉一瞬間就有了取捨,站起來握着腰間的劍柄,說道:“發兵。黃卿、韓卿與孤同行,宰相坐鎮成都,足兵足糧。如果巴蜀有人叛亂,立即調遣姜維平叛。”
“是。”
羣臣躬身應是。
隨即,朝廷一邊爲劉諶出兵做準備,一邊正式把消息放了出去。
這次姜維北伐不是爲了隴西,而是爲了上庸三郡十六縣。而且,漢軍成功的在三郡站穩了腳跟。
消息傳出,成都舉城震驚。
成都城各處,一座座佈告欄前,人頭攢動,衙役奮力維持秩序。
“原來大將軍這一次北伐,不是爲了隴西,而是誘餌。是老將軍柳隱帶兵去取東三郡????現在佔了城池?!!!”
“柳老將軍快八十了吧?真是老而彌堅。”
“好啊,這上邊說城池已經佔住了。皇帝現在要南下長江,再北上上傭支援。只要皇帝到達上庸,上便可以波濤平靜了。皇帝有威望,又守城………………”
“好一招聲東擊西。這是天大的事情啊。自從三國鼎立之後,我們大漢北伐數十年,但也只有當年丞相攻取了陰平、武都二郡,還都是空城。皇帝第一次動兵就斬了鄧艾、鍾會。第二次動兵,就佔了三十六縣。真是一擊必
中啊。”
劉諶整頓吏治,重振漢風,三國演義掀起昭烈狂潮。此時此刻的大漢,早已經不是景耀年間的大漢了。
成都天子腳下,百姓尤其忠誠。大部分人都發自肺腑的爲大漢高興,爲劉諶喜悅。
現在上庸三郡已經佔了,只要皇帝去坐鎮,可以高枕無憂了。
大漢朝國土增加了三郡,整整三郡啊。
太學。
太學內的博士少,太學生則有六千。在大部分的時候,太學生們都是自己學習。
或在廊下,或在牆角。無數太學生,正在努力的鑽研學問,很多人在看三國演義。
它絕對不是一部史書,但卻是一部兵書。沒有規定太學生不能從軍,很多太學生都有成爲儒將的志向,兵書很難得的,他們孜孜不倦。
“噠噠噠!!!!”忽然,一名外出的太學生狂奔回來了,氣喘吁吁的同時,奮力大叫道:“朝廷有消息了。大將柳隱老將軍,督軍二萬去攻上庸。大將軍姜公出兵隴西,只是佯攻。”
“兵不在多,而在精銳。兵不在多,而在調遣啊。皇帝與朝中諸公,真是兵家高手。他們調遣了曹魏之兵,然後襲其薄弱之處啊。我們大漢獲得三郡!!!!!"
一石激起千層浪。
頓時整個太學都沸騰了起來,有太學生高興的大吼大叫,有太學生一溜煙離開了太學,去街上看佈告了。
自古學生皆熱血。
劉諶登基之後,把原本三千太學生之中的濫竽充數之輩驅離,又擴編到了六千人。併爲貧寒子弟發放了求學補助。
多少太學生念着劉諶的好。
更何況劉諶明主,大漢雄風烈烈。太學生們都希望劉諶能夠統一寰宇,遷都洛陽。
現在大漢連下三郡,簡直是石破驚天,也是大漢北伐幾十年唯一的領土戰果。
他們快瘋了。
張平的宅邸。
張平與柳前喝得差不多了,再喝下去就要醉了。正要各回各家,忽然下人急匆匆走來,向二人傳遞了佈告消息。
二人立即渾身一抖,酒也醒了。
他們對視了一眼,齊齊嘆了一口氣。張平揮手讓下人離開,神色懨懨道:“現在我肯定,皇帝一定會對我們動刀。”
“是啊。”柳前苦笑了一聲,點頭說道。
他們巴蜀大族兼併土地、人口,吸的是國家的血。國家原本孱弱,皇帝只能忍着。
現在皇帝整頓吏治,國家強盛,又佔了三郡,威望如日中天。憑什麼再慣着他們?
刀一定會落下來,就是不知道是小刀,還是大刀。
如果是大刀......二人對視了一眼,齊齊露出恐懼之色。
滅族應該不可能,但有可能選擇性流放。比如選幾家流放,選幾家敲打。
現在事實證明,皇帝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他會一步步地來,直到削平巴蜀大族。
真的是人爲刀俎,我爲魚肉了。
朝廷卻不管朝野風波。
羽林、虎賁當日準備。
劉諶當夜留宿在皇後陳明貞的椒房,次日一早又向李貴人告別,隨即率領左右大臣離開了皇宮,與羽林、虎賁二軍會合之後,乘船南下,匯入長江,前往永安。
南中。
南中氛圍依舊,大量的南中蠻夷,壓的漢人只能龜縮在城池或城池附近的地方。
彷彿黑雲壓城城欲摧,形勢十分可怕。
味縣。
霍弋的將軍府,一個門窗全部打開的房間內。
現在南中的氣溫已經極高,連吹來的風都是熱的。霍弋受不了這酷熱,穿上了抱腹,盤腿箕坐,手持蒲扇給自己扇風,表情若有所思。
“將軍。董將軍來了。”一名侍者從外走了進來,對霍弋躬身行禮道。
“請去書房。來人,爲我更衣。”霍弋並不意外,放下蒲扇,抬頭說道。
“是。”侍者躬身應是,轉身走了出去。不久後,另外一名侍者從外走了進來,爲霍弋更衣。
衣服剛剛穿上去,霍弋的汗就冒下來了。
“哎。”霍弋輕嘆了一聲,所以南中這個地方,很少有人穿得起蜀錦。出汗就要清洗,清洗就要掉色。
他幾乎只穿葛布衣裳。
霍弋出了房間走了一小段路,來到了書房。
將軍元跪坐在左側位置,一臉的汗。
“將軍。”董元躬身行禮道。
“免禮。”霍弋抬了抬手,來到了主位上坐下,問道:“可是爲了姜維北伐而來?”
元點了點頭,忍不住說道:“將軍。我是個南中的武將,本不該說什麼。但現在皇帝改革吏治,重振朝綱。國家形勢大好,姜維卻再一次提兵北伐。要是百姓受不了徭役,再一次逃亡怎麼辦?再緩一二年,等百姓富裕了,
再北伐,不是更好?”
霍弋點了點頭,隨即卻又搖了搖頭。
董元的臉上露出困惑之色,這是什麼意思?
霍弋卻低頭沉吟,不僅是元,因姜維出徵,現在南中議論紛紛。反對姜維的聲音大了很多,不,是重新抬頭了。都認爲姜維又一次舊病復發,要窮兵黷武北伐。
皇帝沒能攔住姜維。
但他仔細一想卻又覺得不對,現在這位皇帝,能攔不住姜維?就算姜維一意孤行,皇帝只要掐住軍糧,姜維就無法北伐。
換而言之,這是皇帝允許姜維北伐,那皇帝的目的是什麼?
讓姜維帶着有限的兵力,去進攻曹魏“雍涼不解甲”的隴西地區?
霍弋想了許久也沒有想通,抬頭對元說道:“我們不在朝中,對朝中的情況不是很清楚。不要妄下論斷。”
董元張了張嘴,最後露出無奈之色。
二人又說了幾句之後,便告辭離開了。
霍弋能堵住董元的嘴,卻堵不住悠悠衆口。南中的議論之聲,一日比一日大。
都在指責姜維窮兵黷武。姜維每一次北伐,都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南中各郡,各部也要向朝廷貢獻。這會增加南中各部的不滿,而現在南中又是這種兇險局勢。
但當朝廷正式發佈,攻取上庸三郡的公文之後,議論之聲頓時戛然而止。
“哈哈哈。”
將軍府,房間內。
霍弋坐在主位上,身前案幾上放置酒菜。他的左手邊擺着一個座位,也放置酒菜。
元的笑聲先傳入房間,然後昂首大踏步走了進來。
“將軍。我們是杞人憂天了,皇帝與朝廷果然不會無的放矢。”元先高興的說了一句,然後來到了座位上坐下,這才一拱手道。
“是啊。皇帝與朝廷不會無的放矢。”霍弋捏着鬍鬚笑了起來,神采飛揚道:“皇帝一動兵,便得了三郡。”
“現在你們放心了吧?”他又笑着對元說道。
“放心了。”元笑着點了點頭,說道:“朝廷的公文一到,議論聲都停止了。我們錯怪姜維了。”
“我自罰三杯。”他說完之後,立即拿起酒壺爲自己倒酒,倒滿之後一飲而盡,一連三次。暢快啊。大漢北伐幾十年了,終於奪下城池土地了。
打仗不算什麼,出錢出力不算什麼,最怕的是什麼也得不到,反而勞民傷財。
“哈哈哈。”霍弋也大笑了起來。
二人推杯換盞,氣氛很是火熱。等酒足飯飽了,董元放下酒杯,對霍弋一拱手,滿臉期待道:“將軍。你說朝廷會不會也對南中動兵?”
霍弋目中精芒一閃,迎着期待的目光,搖頭說道:“朝廷有朝廷的考慮,我也不知。”
元眼中的期待,肉眼可見得消退了。
霍弋放下酒杯,站起來走了幾步,想了一想後,對元說道:“就看皇帝是怎麼想的了。我死之前,南中都不會亂。我死之後,南中必亂。如果皇帝想先北伐,就得在我死之前,奪下隴西。如果皇帝想先征討南中,安定南
中。那我這把老骨頭,很有幾分用處。”
元點了點頭,隨即注意到了霍弋的白髮,不由驕傲又傷感。
我們這位霍將軍,可真是厲害,以一人之力鎮壓南中。他的壽命,甚至與大漢國運息息相關。但他也真的老了,還能活幾年呢?
下午,永安城外渡口。
“漢”字旌旗迎風飛舞,獵獵作響。將軍閻宇率領其子閻象等,前來迎接皇帝大駕。
不久後,無數艘大小船隻出現在江面之上。
閻宇、閻象等人頓時露出恭敬之色,彎下腰來。
許多船隻靠岸,待中韓泰先行下船,撫卹了閻宇等人。虎賁、羽林隨之下船,加強了渡口的戒備。
皇帝這纔在黃崇、近臣、太監等人的簇擁下,下了大船。
有人頭一次見皇帝,眼睛都直了。
“陛下。”閻宇、閻象等人深呼吸了一口氣,對劉諶行禮道。
“免禮。”劉諶笑着說了一聲,然後走上去輕輕扶起了閻宇,說道:“卿父子前督鎮永安,辦事勤勉。今督民開山有功,真是寡人股肱。”
“陛下。”閻宇聽了很是舒服,內心激動起來,深呼吸了一口氣後,平靜下來,率衆再拜。
劉諶還撫卹了閻宇的官屬部下,然後才與閻宇一起前往軍營。
永安太小,劉諶的羽林、虎賁足有二萬餘人,容納不下。閻宇在城外建造了營寨,以安置皇帝與禁軍。
劉諶等人進入大帳後坐下。
劉諶向閻宇詢問現在開闢山路的情況,之前都是書信聯絡,並不詳備。
閻宇躬身行禮道:“陛下。永安通上庸的本是小路。羅憲、常橫二位將軍帶兵北上,已經開闢過一次。現在巴中數萬百姓,在山中分段開闢。但也只是把山路稍稍拓寬了一些,要想成爲大路,恐怕需要數年。”
劉諶微微頷首,除非科技進步發展,否則以人力開闢山路,不可能開出什麼大路。只能是相對大路。
上庸地區交通不便,以後每年都需要派人來拓展道路,以加強上庸與巴蜀的聯繫,同時也爲後續的戰略打好基礎。
隨即,二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劉諶乏了,打算休息。明天他就要進山了,不養精蓄銳不行。
“陛下,老臣有話要說。”閻宇深呼吸了一口氣站起,滿臉誠懇對劉諶說道。
閻象看了一眼老父,內心嘆了一口氣。
劉諶等人也看向閻宇,然後羣臣,太監轉頭看向劉諶。
“下去吧。”劉諶說道。
“是。”羣臣、太監躬身應是,轉身離開了。
閻宇見此長呼出了一口氣,然後來到了劉諶的面前單膝跪下,說道:“陛下,老臣錯了。老臣也想建功立業,請陛下用老臣吧。
他落下兩行老淚,言辭懇切。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與黃皓合謀殺姜維的。請給我一個機會吧,我一定能將功贖罪。
當年劉諶殺黃皓,譙周的時候,他心驚膽戰,生怕自己也落得這樣的下場。
後來劉湛打發他回到永安駐紮,他又大大鬆了一口氣。
羅憲在長泉建功,姜維北伐隴西,柳隱攻取上庸三郡。羅憲、常橫等都有大用。
"
唯獨他.....
大漢朝在劉湛的治理下蒸蒸日上。
他.....他實在是憋不住了。他想立功,他要立功啊。
這老頭志在功名啊,所以利慾薰心想要殺了姜維,自己擔任大將軍。劉諶低頭看着閻宇,輕嘆了一聲站起,走上去把閻宇扶起,請他坐下,自己也回到主位上坐下,低頭沉吟了起來。
閻宇的心情複雜極了,彷彿是在接受命運審判的松鼠。
劉諶抬起頭來,迎着閻宇期待、惶恐的目光,說道:“老將軍啊,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寡人跟你交給底,你有個好兒子。閻象很不錯,寡人以後要重用他。”
閻宇頓時壓力散去了大半,長出了一口氣。
劉諶頓了頓,又說道:“而老將軍你,以前擔任庲降都督,熟悉南中事務。等寡人安定了上傭三郡,把國政理清楚了。就會帶兵進入南中,把南中蠻夷清掃一遍,再遷徙漢人去南中居住。
劉諶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閻宇,又說道:“現在太尉張翼年老,寡人又打算讓他兼任太子少傅。寡人恐怕他精力不濟。寡人可讓老將軍擔任太尉。”
“陛下。”閻宇激動的渾身發抖,對劉諶下拜,哽咽道:“老臣必盡股肱之力,效犬馬之勞,輔佐陛下平定南中。”
蒼天啊。太尉是三公啊,雖然比不上大將軍顯赫,但也不低了。如果他能擔任太尉,這輩子也沒什麼遺憾了。
“起來吧,回去好好練兵,並做好南下準備。”劉諶笑着說道。
“是。”閻宇深呼吸了一口氣,舉起袖子擦了擦眼淚,躬身應是後站起來走了。
劉諶又坐了一會兒,低頭想了一下,這才喚了太監們進來,伺候自己沐浴更衣歇息。
次日一早。
羽林、虎賁二軍營開寨,保護着劉諶離開永安,北上崇山峻嶺。
入山之後,劉諶就被塗抹了太醫研製的驅蟲藥水,還有太監驅趕蚊蟲。他是比較輕鬆的。
但二三萬人馬就沒有這樣的待遇了,士卒們不得不忍受着蛇蟲鼠蟻,酷熱炎暑。翻山越嶺,前往上庸地區。
足足二十日後,劉諶這才率領大軍到達了上庸。
“上.......我不想再來第二次了。”劉諶終於上了平地,連馬都不想騎,坐在士卒抬着的轎子上,回頭看了一眼崇山峻嶺,內心湧現出強烈的不適感。
又行了一段路,羽林、虎賁保護着劉諶來到了上庸城外。
負責鎮守上庸城得柳隱,向充率領中大小官吏,頭面人物,前來迎接劉諶。
“陛下。”柳隱、向充抬頭看向滿臉疲憊的劉諶,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覺得慚愧。計劃早就定下了,劉諶本不必來,但他們無能,劉湛還是走了一趟。
“免禮。不必多說,先入城。”劉諶擺了擺手,說道。
“是。”柳隱、向充躬身應是。隨即,衆人簇擁着劉諶來到了一座大宅,進入大堂坐下。
劉諶直接說道:“現在是什麼情況?”
“回稟陛下。司馬昭繼續增兵,現在南陽郡一帶,足有魏軍二十萬。但因爲成都之兵,漢中之兵前來救援。魏軍佔不到便宜,退回到了漢水北岸、襄陽。現在雙方大體隔着漢水對峙。”
“疆域之內,十餘家大族仍然佔據山頭。”
柳隱回答道。
劉諶點頭說道:“我們畢竟搶了先機,奪下了城池,佔據防守之位。司馬昭兵力雖多,但也無能爲力了。更何況寡人已經到了上庸,這一戰打不起來。”
換了一口氣後,劉諶淡淡說道:“把寡人來到上庸的消息傳達出去,告訴那十餘家大族。寡人親鎮上庸,他們不投降,難道還要等被寡人夷滅嗎?”
他輕描淡寫,卻威勢自生。沖天殺氣,捲起漫天飛雪,襲向四面八方。
柳隱、向充對視了一眼,頓時精神大振。他們期盼的就是這個,皇帝的威望高啊。
以他們的威望,很難在外部有司馬昭虎視眈眈的情況下,勸降疆域內的豪強大族。
但皇帝不一樣。
皇帝來不來上庸,完全是兩回事。
“是。”柳隱深呼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振奮之色,躬身行禮道。
劉諶點了點頭,說道:“命各軍、各郡,安守疆域,不要渡河與魏軍交戰,也不要挑釁魏軍。偃旗息鼓,等司馬昭自己退兵便是。”
“寡人乏了。”
“是。”羣臣站起,對劉諶躬身應是,除了黃崇、韓泰之外,都轉身離開了。
劉諶與黃崇、韓泰說了幾句之後,也打發走了他們,讓太監打來清水。劉湛沐浴更衣之後,前往臥房安置。
劉諶來到上庸的消息,宛如風暴一般傳遍了三郡,魏、吳二國。
他就像是定海神針,什麼也不用做,杵在上庸,哪怕是躺下睡覺。
都是定了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