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諶想了一下後,抬頭召進來了一個郎中,吩咐他去請黃崇、霍弋。
漢中的糧食很珍貴,霍弋的三萬精兵每天消耗不少。軍隊駐紮在蜀郡,喫的是蜀中的糧食。
霍弋麾下不僅有大將黃元,還有許多霍氏宗族的人,軍隊日常的訓練管理,不需要他操心。
他本人大部分時間都在成都官邸。
召之即來。
黃崇先來,對劉諶行禮道:“陛下。
“現在大漢國力強盛,寡人覺得北伐的時機已經成熟。找了卿與霍弋前來商議。坐。”
劉諶指了指座位,說明了意圖。
“是。”黃崇躬身應是,來到了座位上坐下。他的內心沒有表現的那麼平靜。終於,終於,大漢要北伐了。
姜維雖然雄壯多智謀,但自從諸葛亮死後,國力就開始不行了。姜維雖然無數次帶兵北伐,但是影響力與成功的可能性,都遠低於諸葛亮。
這次不一樣。大漢積蓄了強大的力量,是蓄勢待發,是有準備的北伐。
這樣的北伐纔有成功率,也能轟轟烈烈。贏了皆大歡喜,輸了也沒什麼遺憾的。
更何況,以現在大漢朝皇帝、宰相、將帥、謀士的才幹,就算不贏,也不會輸。
最多平手回來,維持原來的疆域。
是真正的進可攻,退可守。
“於公,這是國事。於私,我父死在北方。我要去祭掃他的墳墓。”黃崇的內心彷彿有一團火在燃燒,愈演愈烈。
過了許久,穿戴整齊的霍弋才走了進來。劉諶也讓他坐下,說了與剛纔對黃崇說的類似的話。
霍弋神色振奮,握了握雙拳,然後來到了右邊,坐在了黃崇的對面。
“寡人就直說了。”劉諶讓身旁的太監退下,抬起頭來自視二人,目中盡是銳利氣魄,說道:“寡人佔了上有很多好處,但寡人也覺得想打下宛城、襄陽很難。沿武關道攻打關中更似登天。艱難並不比斷隴小,而利益上。如
果斷隴成功,獲取西北的戰馬,打通絲綢之路,賣蜀錦,利益遠大於打下宛城、襄陽。”
頓了頓,劉諶的臉上泛起笑意,說道:“所以寡人還是打算聲東擊西。先大張旗鼓的派人開拓修建連通上庸的道路,擺出進攻宛城的姿態。並派人聯絡東吳。如此一來,司馬昭就不得不派遣重兵鎮守宛城、襄樊。”
“然後命大將軍姜維、霍卿沿着諸葛丞相的籌謀。出褒斜道佔武功五丈原,再發兵佔據北原。如果成功,則切斷關中魏軍與隴西魏軍的聯繫。寡人帶兵出祁山,從容攻取隴西。如果你們無法斷壟,也學諸葛丞相在五丈原附近
屯田,擺出持久對峙的態勢,也能大量牽制魏軍兵力。”
劉諶臉上的笑容更甚,轉頭看了看二人。
聲東擊西雖然簡單,但可以屢試不爽。現在大漢朝有上庸三郡,就彷彿人有了雙臂,可以左右揮舞拳頭。
上佯攻,姜維、霍弋是主力,既是牽制,也是動真格的。他則是奇兵。三管齊下,是大有可爲的。
霍弋低頭沉思,黃崇捏着鬍鬚目光閃爍。現在大漢佔着主動權,不。除了鄧艾、鍾會入寇那一次,大漢一直佔着主動權。
棋盤上的敵我雙方力量一清二楚。劉諶做出這樣的選擇,不出他們所料。
但關鍵是,司馬昭也能預料到。司馬昭肯定會分兵防禦宛城、襄樊,但重點還是會佈防關中、隴西。
只要曹魏死守,劉諶就算出奇兵,也打不下來隴西。
司馬望、諸葛緒在隴西小小的地方,陳兵七八萬精兵,深溝高壘。怎麼打?諸葛亮野戰無敵,也沒打下隴西。城池啊,它不是擺設。
“就算陛下連引鮮卑禿髮樹機能,恐怕也很難攻下城池。”霍弋搖了搖頭,說道。
從姜維回去沓中之後,就積極與禿髮樹機能以及一些羌胡部落聯繫。
黃崇點了點頭。
“爲什麼要攻打城池?”劉諶眯起了眼睛,笑意化開。他的軍事能力,未必比得上眼前這二位。但他作爲一個現代人,總能有些奇思妙想,能突破侷限性。
他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霍弋、黃崇的眉頭齊齊一挑,又一起端詳劉湛的表情,在確定這位皇帝不是瘋了,或是開玩笑後。黃崇拱手行禮道:“願聞其詳。”
他們很尊敬劉湛,不敢有不尊敬的念頭。但劉諶的說辭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你重兵攻打隴西地區,曹魏把百姓遷徙入城,再把城門一關。你打不下城池,就沒有百姓,就不能產出糧食,你怎麼割據,怎麼治理?
劉諶猜出了他們的想法,笑意更濃,不賣關子,有些得意,笑着說道:“你們眼中只有漢家城池,漢人百姓。眼界便有些狹窄。”
“西北涼州一帶,多的是羌胡部落。他們沒有城池,但有種田、放牧。爲何不能聯絡不服曹魏的羌胡,或徵服服從曹魏的羌胡?比如鮮卑的禿髮樹機能。寡人率領大軍到達隴西,與羌胡聯合,喫羌胡的糧食、牛羊。不足了,
再兼併附近的羌胡。可以長期在隴西待下去,再尋找戰機。”
咱不打城池,去羌胡部落那打秋風去。這叫以戰養戰。
現在大漢國力強大,完全可以調遣大量的民夫,從巴蜀翻山越嶺的向北送糧。而且姜維在沓中也種出囤積了許多糧草輜重,建立了北伐的前進基地。
可以以戰養戰,但又不完全是以戰養戰。兩條腿走路,很穩妥。
相反。隴西方面,司馬望、諸葛緒雖然在城池中囤積了大量的糧食,但軍民都躲在城中喫糧,又能喫幾天?
從關中運送糧食到隴西,需要走隴山道,難度相比翻越秦嶺或大巴山小。但難度也很大。
關中地形低矮,隴西是高地。這是從山下往山上運糧。
更何況姜維、霍弋在五丈原,可以源源不斷的襲擾關中魏軍,包括糧路。
等司馬望、諸葛緒沒有糧食喫了,就得率兵出來與他交戰。
他就徹底佔據主動權,既可以深溝高壘不與交戰,也可以與他們交戰,看情況而定。
劉諶說完之後,目光落在了二人的身上,等待他們的反應。
他覺得自己的想法很不錯,但能不能施行,也得問一問謀士、大將。
要是他錯了呢?
這一戰是大漢積蓄了數年的力量,是雷霆一擊。如果不成功,下一次就要再等幾年了。
而且下一次的士氣,不會再這麼高昂。
現在大漢是連戰連勝,軍民士氣沸騰,宛如拔地而起的大鵬,正是翱翔之時。
霍弋眉頭皺起,然後一拱手,說道:“陛下,臣以爲不妥。”
劉湛的眉頭微微皺起,轉頭看向黃崇。
黃崇很不客氣,拱手說道:“陛下。羌胡沒有信義,今日可能會歸附陛下,明日就可能背叛陛下。陛下想利用他們,他們也可能想要漢軍的輜重、財帛。更何況如果擊敗陛下,曹魏必定對他們重重有賞。恕老臣直言,陛下如
果依計行事,老臣以爲必定敗績。”
霍弋微微頷首,看了一眼黃崇。霍氏雖然是大漢世臣,但他畢竟是外將,最近才入朝,話不可以說的太重。但是黃崇就沒有顧忌了。
他抬頭看向劉湛,你這麼幹不行,風險太大了。
沒想到連黃崇都不支持我,我的兵法可是他教的。他自己常說,幹大事不能惜命……………諶有些驚訝,然後皺眉想了一下後,說道:“羌胡雖然沒有信義,但他們尊敬、畏懼強者。寡人兵強馬壯。又姜維在羌人之中威信極高,頗
有人脈。寡人自負可以駕馭羌胡。讓他們出人出力。
黃崇、霍弋還是不同意。
這太危險了。
霍弋想了一下後,對劉諶一拱手,說道:“陛下。不如陛下與大將軍佔據五丈原,由臣去進攻隴西。”
“卿真忠臣。但恕寡人直言,卿的威望僅限於南中,在北方的威望沒有寡人這個皇帝高。皇帝出現在隴西,能震服羌胡。而且卿的三萬南中精兵沒有騎兵。寡人有府兵五千訓練有素,精銳悍戰的重甲騎兵。”劉諶搖頭說道。
雙方誰也說服不了誰,最終只能擱置。現在的情況與以前不太一樣了。
劉湛的威望與日俱增,同時也越來越重要了。朝野內外都希望劉諶能坐鎮成都,不願意劉諶外出冒險。
不像當年,劉諶出兵長泉與鄧艾交戰時候。雖然羣臣也阻攔劉諶出徵,但鄧艾畢竟杵在家門口。劉諶強行出徵,還有黃崇支持,羣臣也就只能同意了。
現在如果朝廷不讓劉諶走,阻力會非常大。如果三個宰相稱病不出,劉諶就出不去。
當然,劉諶穩重點,朝野還是願意劉諶出去的。事實證明,劉諶軍紀嚴,持威重,還有皇帝身份加成,左右又有很多人輔佐。劉諶是能獨立帶兵打仗的。
但這一次劉湛的計劃是要把皇帝把腦袋放在褲腰帶上,捨棄他的子民,去涼州待上一年甚至數年,做個涼州刺史啊......這怎麼行?
散場之後,劉諶盤腿坐在御座上許久,臉色有些不太好看。左右見他如此,都是噤若寒蟬,舉動都小心翼翼。
“是有點冒險,但也不至於全軍覆沒。寡人就算不勝,也有把握帶兵回來。”劉諶搖了搖頭站起來,想了一下後,抬頭對太監說道:“備車,寡人要去府兵大營看看。”
“是。”太監有些驚訝,劉諶幾乎不出門,但他應得很快。
倒是沒有人攔着劉諶出宮。太監很快就準備好了皇帝出門需要的車,護衛、隨從等,但又沒有打出皇帝旗號。
劉諶不想擾民。
隊伍出城之後,沿着大道向前,很快就來到了府兵軍營。皇帝當然不可能忽然來訪,劉諶已經先讓郎中持節告知。
諸葛尚等府兵大將立即放下了軍營內的一切,一起出來迎接皇帝大駕。
車輦停下。
諸葛尚、張遵等十人齊齊對車行禮道:“陛下。”
劉諶沒有下車,甚至沒有露面。端坐帷車內不動,說道:“擂鼓聚兵,寡人要看騎兵操練。”
“是。”諸葛尚等人立即躬身應是。
有人興奮,有人沉穩。
諸葛尚的應答,尤其洪亮。
很多年了,他們成軍真的很多年了。這其中甚至有老兵病死了,或出了什麼意外離開了。皇帝終於來看一眼了,看的還是騎兵。
這意味着什麼,已經不言而喻了。
皇帝要北伐,要用他們了。
騎兵訓練需要很大的場地,光有營內校場是不夠的。在大營外,還有一個專供騎兵訓練的場地。
是專門有民夫用工具夯實過,非常堅固的場地。且隔三差五,就又要派遣民夫修葺一遍。
更何況土地廣袤,成都城外寸土寸金,府兵駐紮在這裏,就算不喫不喝,也是很大的消耗。
朝廷養府兵,花錢如流水。
大駕因此沒有進入軍營,轉而前往了場地,停在了點兵臺的邊上。
劉諶這才踩着小板凳下車,握着劍柄,在左右的簇擁下,登上了點兵臺。
“漢”字旌旗插在點兵臺的兩旁,迎風飛舞,很有精神。
“咚咚咚!!!!”小會後,劉諶聽見了鼓譟聲。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劉諶才聽見了馬蹄聲。感覺到了大量馬蹄踐踏大地,產生的震顫。
就是這種感覺,重甲騎兵成羣結隊,密集衝鋒。劉諶的目中精芒閃爍,轉頭看向營門方向。
跟着劉諶一起上了點兵臺的近臣也都是精神大振,成羣結隊的騎兵對大漢來說是相當奢侈的事情。
但這一次皇帝掃平了南中,幾乎搜颳了所有的南中戰馬,終於把騎兵建立起來了。
“噠噠噠!!!!”馬蹄聲震天,比鼓聲還要宏大。緊接着一支騎兵飛馳而來,掀起了漫天的塵土。
彷彿有大妖在騰雲駕霧,氣勢無匹。
騎兵轉瞬而至,來到了點兵臺前方後,整齊劃一的停下。
從飛馳到停止,只是一瞬間,騎兵卻絲毫不亂。
漫天飛舞的塵土也落下了。劉諶向前俯瞰,諸葛尚、張遵、霍雲等十位府兵大將,都策馬在前方,各將五百餘騎兵。身旁各有一名騎兵舉着“漢”字旌旗,與他們的姓氏旌旗。
騎兵皆重甲,配備長矛、弓失、刀劍等。
這是炫技啊。劉諶笑了。他轉頭對身旁一位郎中說道:“卿去告訴他們。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寡人北伐的心意,他們知道。現在騎兵建立已經多年,他們能成爲輔佐寡人翱翔天空的羽翼了嗎?”
“是。”郎中躬身應是,握着腰間的劍柄轉身下去了。
四周的近臣,有人振奮,有人覺得劉湛的話說的有點怪。羽翼?羽林軍呢?
聽了皇帝的問話之後,諸葛尚等人商量一下後。十個府兵大將齊齊取下了套在肩膀上的馬槊然後舉起,奮力大吼道:“掃滅曹賊,還都洛陽。”
“掃滅曹賊,還都洛陽。”他們身後的五千府兵重甲騎兵頓時響應,齊齊取下了身上的長矛,或馬刺向天空,奮力大吼。
一瞬間彷彿五千頭猛虎,對天咆哮,震顫四野。
劉諶目光精亮,微微頷首。氣勢很足,而且諸葛尚等十人是他一手提拔的。
忠心、勇敢,年輕。
管中窺豹,這支騎兵的戰鬥力就可以呼之慾出了。
就算當年鄧艾帳下雍涼精騎復生,相同數量的情況下,他的府兵一定能戰。
更何況現在的司馬望、諸葛緒?司馬望帶兵強一些,但諸葛緒可是弱了鄧艾許多。
而且府兵還有步軍,皆忠心耿耿。正是諸葛亮說的話。
敢死萬人,可以橫行天下。他率領這樣的軍隊出祁山,橫行羌胡。
羌胡畏懼、崇拜強者,他一定能鎮壓羌胡,再借用羌胡的糧食,長期在隴西與魏軍對峙。
該怎麼說服朝廷呢?劉諶頭疼了起來。朝廷不會與他作對,只是愛惜他的命啊。
府兵騎兵的呼喊聲,山呼海嘯,持久不絕。但終究還是散去了。也驚醒了沉思中的劉諶,他低下頭來,目光掃視一張張充滿了堅毅、狂熱的臉頰,對郎中下令道:“以張遵爲軍主,統籌全部騎兵進行操練,讓寡人看看他們的
本事。’
“是。”郎中大聲應是,轉身下了點兵臺,宣佈了劉湛的命令。
劉諶對這幫人瞭如指掌,張遵比較年長,又沉穩,還是張飛之孫,威望很高,壓得住陣腳。
其次是霍雲。霍雲跟隨霍弋在南中南征北討,盲的一目,就是戰功的證明。
府兵北伐,合則一軍。散則十軍。
合爲一軍的時候,張遵是主將,霍雲是副將。
張遵得到軍令之後,矯健地翻身下馬,很是正式地對劉湛行了一禮,然後翻身上馬,接過了指揮權。
之後,便如平日一樣,下令騎兵操練。
騎兵壯觀又平平無奇。
在張遵的指揮下,騎兵分散、聚合,軍陣千變萬化,他如臂指使。
騎兵們能在身披重甲的情況下,揮舞着很長的長矛,持續作戰很久。
騎術精湛,馬戰出色。
也能在高速飛馳之中,取下弓與箭矢。不僅射速很快,還相當有準頭。
一支成軍多年,夥食好、待遇高、士氣高,願意拋頭顱灑熱血的騎兵。
返璞歸真之後,只四個字可以概括。
精銳鐵騎。
劉諶左右的近臣看着這麼強悍的重甲騎兵,人人熱血沸騰。又有人大着膽子偷看劉湛的表情,發現皇帝笑容就沒有斷過。
以後作史,可以寫上。騎兵雄壯,皇帝大悅。有郎中進入了角色,心中暗道。
訓練很快就結束了,劉諶當場賞賜了府兵步、騎一大筆錢,又讓人拉來了二百頭肥豬,當場宰了,晚上犒賞全軍。
府兵的歡呼聲,頓時震天。
皇帝待我們真是厚道啊。
步軍尤其高興,且莫名其妙。皇帝來檢閱騎兵,怎麼還有我們的賞賜?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劉湛拍拍屁股,乘坐上車,下令回宮。
諸葛尚等人原本以爲劉諶會順勢與他們去大帳內討論北伐的事情。
結果就這?彷彿一盆涼水澆下,讓他們透心涼。在送行的時候,宗原抬起右腳,踩了諸葛尚一腳,意思是你上。
諸葛尚仗着是親外甥,也是頭鐵。在劉諶上車的時候,越衆而出,行禮道:“陛下今日出宮檢閱兵馬,必有所圖。爲何一言不發,又返回了宮中?可是我等戰力,不及陛下預期?”
黃聲連連點頭。
“稍安勿躁,必有用你等之時。”劉諶回應了他們,笑着留下這句話,便上了車,隊伍隨之啓程,浩浩蕩蕩的返回皇宮。
留下諸葛尚等人面面相覷。
“皇帝到底什麼時候北伐啊?”黃聲跺了跺腳道。
“我什麼時候才能成爲衛青、霍去病?”諸葛尚長嘆了一聲道。
有人白了一眼諸葛尚,你雖然是個將才,但我覺得你這輩子都不可能成爲衛青、霍去病。
似衛青、霍去病那樣的人,百年難得一見。不僅如此,還得有百年難得一見的機遇。
“該怎麼說服宰相們呢?”車搖搖晃晃,避震很差,劉諶盤腿而坐,也很頭疼。
劉諶回宮之後,一邊繼續說服宰相們,一邊又寫信派人送去給姜維,希望姜維能上表支持自己。
如果獲得姜維的支持,他的計劃就可以執行了。
沓中。
彷彿死一般的平靜。數萬精兵在此屯田,民夫來了一茬又走了一茬,始終維持一萬人的數量。
田開墾的很好,小麥、棉花、小米,只要有需要,他們都種。
尤其是棉花。
到目前爲止,姜維的數萬北伐軍,已經做到了每人有一套棉衣。
棉衣暖和,士卒們穿上之後很舒服,他們也很愛惜它,寶貝的不行。
因爲士卒有了棉衣禦寒,喫的就可以比以前少一些,又反過來節省了糧食。
如果說農業,沓中這裏那是千萬好。
但是軍事上一事無成。姜維以數萬精兵,仍然沒有攻下只有數百人鎮守的祁山堡。
而姜維已經越來越老了。
大將軍府,書房內。
姜維燒着木炭,一邊烤火,一邊看書,卻是坐立不安。
“我快七十了,要是就這麼死在沓中。我死不瞑目啊。”姜維把竹簡放下,長嘆了一聲。眉宇間盡是憂鬱之色。
大漢朝這些年發生的變化,他看在眼裏,聽在耳中,他高興啊。
但皇帝啊皇帝,你怎麼還不北伐?
“噠噠噠。”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姜維目中頓時精亮,抬頭看去,莫非皇帝下令北伐了?
參軍來忠從外走了進來,也不行禮,直接說道:“大將軍,雍、涼發生大事。”
“義渠部與姚氏發生大戰,義渠部被擊潰,餘部南北逃奔。義渠王被殺,王妃義渠滿帶着女兒義渠心卓,將數千人南奔武都,快到沓中了。”
說完之後,來忠才拱手行禮,喘起了氣。
姜維目中精芒大盛,心中浮現出一句話來。“奇貨可居。”
他抬頭對神色略有些激動的來忠,笑道:“準備接待,隆重點。”
“是。”來忠深呼吸了一口氣,轉頭快步走了出去。
姜維覺得腿麻,改爲盤腿而坐,低頭沉思起來。從諸葛亮開始,西和羌胡就是大漢的基本國策。
西北條件艱苦,又互相殘殺很厲害。部分羌胡部落生存不下去,甚至會舉族投奔大漢。
延熙十年,涼州羌胡背叛曹魏。盧水胡治無戴率兵響應羣胡,圍攻曹魏,結果兵敗向大漢求援。他派遣廖化接應回來,安置在了繁縣。
這次是義渠部與姚氏的爭鬥。
雖然過程不一樣,但結果一樣。義渠部兵敗投奔大漢。
而且義渠部與姚氏都是大部落,其中義渠部有人口四五萬人,精兵至少五千人。其先是秦國時期的義渠國,後來被秦國吞併,衰弱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所以仍然號稱義渠王。
姚氏部更大,人口有六七萬人,精兵六七千。
羌胡大戰殘酷,輸的一方。男子只能被殺或逃奔,家眷變成別人的家眷。
如果大漢能籠住義渠滿,召回義渠殘部。上可以支持義渠部打回去,下也可以迎接義渠部前往漢中屯田,增加人口。精選精壯,成立騎兵。
反正是奇貨可居,就看劉諶怎麼想了。
次日。
西方火燒雲,白日即將落幕。
姜維得知義渠滿快到了,以大將軍之尊,率領府中大小官屬出門迎接。
北方山道之上。
二三千人騎着馬,另有許多馬馱着帳篷等物資,驅趕着許多牛羊,沿着山道往沓中而去。
男子四五百人,其他都是婦孺。
或惶恐不安,或沮喪緊張。就像是鬥敗的公雞。
“哎。我堂堂義渠就此落幕了。”義渠滿懷抱七歲的女兒,騎乘駿馬跟隨大隊人馬,左右看了看沮喪不安的族人們,內心嘆了一口氣。
她不是改了夫姓,本身就是義渠王的堂妹。因生的貌美,又身份尊貴。十三歲嫁給義渠王,十四歲生下女兒。
今年才二十一歲。
她原本養尊處優,肌膚白的彷彿羊奶,嫩的能掐出水來,如今遭逢大變,又逃難至此。肌膚黑了,也粗糙了。
彷彿老了三歲。
至於義渠部……………她已經不抱期望了,羌胡殘酷,滅亡就滅亡了,很難東山再起。更何況她一個柔弱的婦人,懷中又只有一孤女,沒有兒子可以繼承。
她來到大漢不是想獲得大漢出兵支持,而是想要在大漢獲得容身之所,安置她與跟隨她南下的族人。
“女兒啊,母親以後就依靠你了。”義渠滿抱緊了懷中的女兒,心中暗道。
她想把女兒送入皇帝的後宮。
義渠滿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大漢皇帝劉湛的情報。雖然劉諶從沒有親自北伐過,但劉諶在西北很有威望。
劉諶這些年幹了很多事情,比如在國內大刀闊斧的改革吏治,增強國力。比如攻取上庸三郡,比如佔據南中土地。
但都比不上他殺了鄧艾,給西北人民帶來的震撼來的強烈。
鄧艾猛虎,威震西北。
劉諶斬殺猛虎,踩着鄧艾的屍體,從而威震西北。
羌胡尊敬依附強者,她也不例外。她要把女兒嫁給強悍的男人,哪怕做個庶妃。
如果她的女兒能爲皇帝生下幾個兒子………………她們母女就都有了依靠。
七歲的義渠心卓靠在她懷中睡着了。
天黑之前,餘暉之中。義渠滿在漢軍騎兵的指引下,率部來到了大將軍府門外。
義渠滿得知姜維親自來迎接,頓時不敢怠慢,把女兒交給了侍女,翻身下馬,快步走了上去。
姜維常率領數萬精兵北伐,與鄧艾打的有聲有色,同樣威望很高。
“勞大將軍前來迎接,小婦人很是惶恐。”義渠滿操着一口標準的洛陽官話,自稱小婦人。
“王妃言重了。遠來是客,更何況是王妃這樣的貴客。我來迎接是應該的。”姜維很是客氣道,又看了一眼義渠滿,認了個人,就收回了目光。
真是個美婦………………姜維帶出來迎接的官屬多,什麼樣的人都有,有人見王妃美貌,內心忍不住暗道。
姜維頓了頓,彎腰邀請道:“我已經準備好了酒宴,王妃請。”
義渠滿搖了搖頭,指着自己身邊的族人,說道:“大將軍,請恕小婦人無禮。這些族人跟隨小婦人逃亡,風餐露宿。請大將軍先照顧他們。”又頓了頓,她才又深呼吸了一口氣,對姜維說道:“大將軍,小婦人想借一步說話。”
四周的義渠部族人,臉上露出感激之色。
許多官屬露出若有所思之色,難怪一個寡婦一個孤女,能籠絡住這麼多人。
姜維的眼睛亮起,好王妃,奇貨可居啊。
姜維點了點頭,先讓人殺豬宰羊,安置義渠部的人,然後叫上了來忠避嫌,招呼義渠滿,三人一起進入一個房間坐下。
義渠滿直接把希望送女兒進入劉諶後宮的心意,告訴了姜維。
姜維有些驚訝,卻不敢答應,也不能回絕。想了一下後,他只說把義渠滿母女送去成都面見皇帝。
姜維是大將軍,如果他能答應,這件事情就成功了。義渠滿有些失望,但她是流浪之人,更不敢多說,只能感謝。
說完事後,姜維三人離開房間,然後宴請義渠滿。酒宴結束之後,又騰出一間房,安置義渠滿母女。
事情緊急。
次日一早。姜維就派遣了精兵百人,護送義渠滿母女等二十餘人,南下前往成都。
另外他快馬加鞭,派人先去成都傳達消息。
成都,皇宮。
一座小殿宇內。
劉諶穿着常服,精神氣爽的跪坐在御座上,目視下方重臣們,說道:“黃卿,霍卿之所以反對寡人的計劃,就是因爲羌胡反覆沒有信義。現在義渠部崩潰,衰弱。如果寡人能迎娶義渠女,然後籠絡住義渠殘部,幫他們攻打姚
氏部,奪回他們被搶走的妻兒婦孺,幫他們報仇。寡人借用他們的力量,就可以在西北立足了。’
這就是時機啊。黃崇輕輕捏着鬍鬚,目中精芒閃爍,臉上露出笑容。
古來成功,都是天時地利人和。霍弋內心很高興,在皇帝的治理下,國家有了雄厚的根基,還等來了天時。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們兩個懂軍事的不再反對,諸葛瞻等人也就沒辦法了。
隨即,劉諶與羣臣展開密謀。
霍弋低頭沉思了一下後,抬頭對劉諶說道:“陛下聲東擊西之計可用,但臣想改一改。臣率領漢、蠻精兵三萬,出子午谷。”
他抬起頭來,挺直胸膛,氣勢十足道:“陛下原本是打算讓臣與大將軍出褒斜道,佔據五丈原與北原,切斷隴西與關中的聯繫。但曹魏經營多年,沒有那麼容易成功。”
“讓大將軍帶兵佔據五丈原,屯田與曹魏對峙。臣忽然出兵子午谷,威脅長安與潼關。曹魏必分兵來防備臣,分了他們的兵力。”
劉諶聞言眯了眯眼睛,想了一下後,又見黃崇、張翼沒有說話,便點頭說道:“好。”
至此,劉湛的計劃大體就成立了。大漢先讓民夫修建開拓連同上庸的道路,擺出進攻襄樊、宛城的態勢。
同時聯絡東吳。
姜維出褒斜道,佔武功五丈原,走諸葛丞相的老路。
霍弋出子午谷。
劉諶出祁山,不攻打城池,藉助義渠部的力量,在羌胡部落立足,取其錢糧,收起戰馬人口,再還攻司馬望、諸葛緒。
上庸、霍弋是牽制。
姜維、劉諶是主攻。
聲東擊西,再聲東擊西。
定下之後,劉諶又與羣臣商議,加強了細節,這才散會了。
“北伐終於敲定了。”羣臣走後,劉諶呼出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
不容易啊。這次北伐動用的人,就不是幾萬幾萬了,而是十幾萬精兵,數十萬民夫。
調動的是漢中,沓中、巴蜀的糧食、物資。
還把霍弋這個大將,從南中抽調出來,參與北伐了。
都是他這些年上下搜刮,積攢出來的實力。
不知不覺,他登基都有四年,快五年了。
不容易的。
但很快,劉諶又覺得頭疼。爲了維繫與義渠部的關係,娶是一定要娶的。但義渠心卓才七歲。
娶過來也要養許多年,不頂用啊。
如果能馬上同房,生下一個擁有義渠血統的兒子才穩妥。
王妃行不行?劉諶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這個念頭,然後眯起了眼睛。
劉諶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了。想了一下後,他讓太監化開,很大方的取出了一張絲絹,提筆寫了一封信,裝入盒子,讓人快馬送去府兵大營。
只一句話。
“北伐已定,卿等勉之。
盒子被送出去後,劉湛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他們憋了很多年,憋壞了。
放出來,就是嗷嗷叫的十頭猛虎。
府兵大營。
大帳內。
盒子已經送到了,但因爲府兵大將各管各的,並不時刻聚集。
先得到消息的張遵派人去請其他人,然後來到了這頂大帳內等待。
等人到齊之後,張遵打開了盒子,當衆取出絲絹,讓衆將看見。
“哈哈哈。皇帝終於用到我們了。”諸葛尚喜的一把搶過了絲絹看了起來,然後大笑起來。彷彿是個熱血沸騰的孩子。
其他九人性格各異,但無論是誰,都是笑容滿面。
“去殺豬宰羊,把最好的酒拿出來。”張遵走出大帳,吩咐了自己的親兵,然後回來,笑道:“今天,我們大醉一場,明日備戰。”
“好。”九人齊齊應了。
府兵步、騎氣勢如虹。
大河之上,十餘艘船隻載送義渠滿等人南下成都。
他們在涪城登船,一路南下。
義渠滿與她的族人們都是在西北苦哈哈的人。而現在大漢朝在劉湛的治理下,似錦繡一般。
涪城是軍事要地,但在他們看來也彷彿是人間天堂一樣了。
當他們到達綿竹這樣的大城,都已經無法言語了。
隨即,他們一路進入蜀郡,終於快到成都了。
包括義渠滿在內,都來到了船頭觀看。當成都渡口在望的時候,義渠滿感慨道:“真是繁華啊。”
渡口上一艘艘大船靠岸、離開,貨物不斷的裝卸,一輛輛大車來了又走。
人聲鼎沸,喧囂無比。
義渠滿與她的族人都覺得滿足,如果能生活在這裏,此生就沒有遺憾了。
船隻靠岸,有官吏在迎候,立即請義渠滿上車,護送着義渠滿一行人前往皇宮。
進入成都之後,義渠滿還能保持鎮定,她的族人們包括她的女兒義渠心卓眼睛都直了。
蜀都繁華,真天上之城也。
“皇帝是個強悍的男人,又坐擁這樣富饒的土地,兵強馬壯。”義渠滿很滿意,很安心。
義渠滿母女入宮之後,先被安排在一個房間內。過了一會兒,她們才獲得召見。
劉諶沒有大費周章,只把冠冕穿戴整齊了,讓韓泰作陪,簡單的招待了義渠滿。
畢竟是個王妃,不是義渠王。
雙方見面,氛圍非常和諧。義渠滿自稱妾,話裏話外都是對劉湛的仰慕與尊敬,並直爽的表達自己希望能在大漢居住,並把女兒送給皇帝做個庶妃。
她帶來的族人中的男子,雖然人少,但都是精銳騎兵,任皇帝使用。
劉諶多看了王妃一眼,笑着安撫了幾句,但沒有立即答應,只是讓人送義渠滿前往館驛歇息。
義渠滿很失望,但她敬畏皇帝,不敢多說,只能帶着女兒走了。
等她走後,劉諶抬頭對韓泰說道:“寡人也希望能與義渠結爲姻親,生幾個擁有兩家血統的兒子。”
“義渠滿雖是王妃,但也是義渠家的女子。又是妙齡,卿去問問她。如果她願意,寡人納她爲妃。”
韓泰有些驚訝,但轉念一想,覺得皇帝的想法很好,趕緊生孩子,有了孩子就有了真正的紐帶。
蠻夷不講信用的,但講家族血統。
“是。”韓泰躬身應是,起身走了。
韓泰來的時候,義渠滿正打算沐浴更衣,然後歇息。她是西北人,坐過船,但沒有坐過這麼久的船。坐船帶來的疲勞,比騎馬厲害多了。
她身子嬌軟無力,恨不得立即躺下歇息。剛纔要見皇帝沒辦法,只能強打起精神。
現在來到館驛,她就熬不住了。義渠心卓更是不濟,已經被奶孃抱走睡下了。
她得知皇帝有使臣來了,也知道待中不是大官,但卻是皇帝的心腹,不敢怠慢。
同時,她又很是歡喜。
皇帝莫非是回心轉意,同意我女兒入宮了?
義渠滿滿心歡喜,精神百倍的出了屋子,來到了客廳。
韓泰作爲客人,跪坐在左邊位置。
雙方見禮之後,義渠滿來到了主位上學漢人一樣跪坐。
韓泰想了一下後,才委婉的提出了劉諶的意思。他這輩子也沒幹過這種事情,很不好意思。
義渠滿很驚訝,卻也很直爽,說道:“皇帝能看中妾,是妾的榮幸。我們母女願意一起入宮侍奉皇帝。”
哪怕在漢人之中,寡婦改嫁也很正常。但要看怎麼改嫁。
以義渠滿王妃之尊,她是不可能嫁給平民男子,做個普通婦人的。
也不可能給地位較高的男人做妾。但皇帝她願意。
皇帝強悍,又兵強馬壯,國力雄厚,是上國皇帝,她是高攀。
又蠻夷習俗。
共侍一夫。
或是部落大人死了,兒子繼承父親的妻妾。
都不是問題。
她覺得挺好。
韓泰頓時瞠目結舌,他第一次幹這樣的事情,也第一次聽到這麼離譜的話。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大漢有禮法。劉諶又是明君,賢君。同時劉諶沒有特殊癖好,不可能答應。
如果......如果劉諶敢答應,會引起很大風波,而且影響劉諶的威望。
對於一個雄才大略的明主來說,這是不可接受的。
但他對蠻夷的習俗本就有所瞭解,上一次還去南中見過蠻夷的很多亂事,經歷很豐富,很快鎮定了下來。
他說道:“王妃既然應允,此事便成了。只是王女入宮,恕我直言。以大漢風俗,這萬萬不可。”
義渠滿頓時失望,如果她們母女一起入宮,就能多生孩子。而且也互相有個依靠。她覺得不以爲然,大漢是有大漢的禮節。
但她是蠻夷,蠻夷習俗這又不是大不了的事情。
她不甘心,對韓泰行禮,言辭懇切道:“韓公的意思,妾明白了。但還請韓公把妾的心意,轉達給皇帝。”
韓泰無奈,只能點頭應了。隨即告辭離開館驛,乘坐上車回去皇宮稟報劉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