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上的周遠航沒有急着解釋。
他先回頭對旁邊的工程師說了一句。
“把二期B版高壓報警分級表調出來,別用彙總頁,用逐車頁。”
會場裏有人抬頭。
許東林問:“周總工,你這是準備現找材料?”
周遠航看向鏡頭。
“材料早就有。彙總頁容易嚇人,逐車頁能看清楚。”
安全冗餘專家道:“那就逐車講。但請注意,會議時間有限。”
周遠航點頭。
“我先把二十七輛分三類。第一類,雨天快充接口溼度誤報,十九輛。第二類,傳感器閾值偏保守觸發報警,六輛。第三類,進入維修流程,兩輛。一輛更換線束,一輛更換傳感器模塊。”
他按下遙控。
屏幕分成四欄。
車牌尾號。
報警時間。
報警等級。
工單狀態。
安全冗餘專家盯着屏幕。
“你說溼度誤報,有沒有第三方驗證?”
周遠航補充道:“暫時沒有第三方驗證,只有服務點檢測和複測記錄。清河願意提交第三方複覈。”
許東林立刻提醒道:“暫時沒有第三方驗證,這個問題就不能輕描淡寫。”
周遠航點頭。
“我沒有輕描淡寫。高壓報警四個字本來就該嚴肅。我們只是說明這二十七輛裏,沒有電池包熱失控,沒有起火,沒有高壓斷電導致行駛失控。”
齊學斌接過話。
“清河不要求專家現在採信長鵬解釋,只請求把逐車工單和後續第三方複覈列爲補充材料。”
安全冗餘專家看了他一眼。
“齊書記,你今天倒是很會退。”
齊學斌說道:“該退的地方退,材料才能往前走。”
梁雨薇在旁聽席輕輕寫下。
無第三方驗證。
她沒有說話。
運營數據專家問:“周總工,二期B版和首批A版有什麼差異?”
周遠航切到版本說明。
“首批A版,電控標定偏保守,車機導航用的是第一版縣域地圖包。二期B版,優化了能量回收和車機導航,增加了遠程診斷接口。但二期引入了一家新線束供應商,小批量兼容問題就出在這裏。”
專家追問:“所以擴產帶來了供應鏈一致性壓力?”
周遠航停了一下。
“對。”
這一個字讓會場更安靜。
許東林馬上抓住。
“既然擴產帶來一致性壓力,那清河一千輛規模怎麼能證明可複製?”
周遠航看向齊學斌。
齊學斌沒有替他答。
周遠航只好自己說。
“一千輛規模不能證明全國可複製,只能證明我們的問題暴露到了規模化運營層面。可複製要看問題能不能追蹤,能不能修,供應商能不能改,服務點能不能響應。”
許東林問道:“你承認長鵬還不成熟?”
周遠航聲音有些發啞:“承認。長鵬如果成熟,就不會被專家這樣問。”
會場裏有一名工信口專家低頭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周遠航繼續說道:“但不成熟不等於沒有覈驗價值。我們把問題留在工單裏,沒有從報表刪掉。”
蘇清瑜翻開分批數據表。
“補充一句。清河材料裏對首批和二期有三處區分。版本區分,裏程區分,故障等級區分。對外口徑中合計三百二十八萬公裏級,確實容易被誤讀,所以正式會場以分欄數據爲準。”
準入門檻專家問:“那清河是否願意撤回一千輛成熟運營規模這個表述?”
齊學斌聲音很穩:“願意改成一千輛接入同一運營體系。”
許東林看了他一眼。
“齊書記,你這樣改口很快。”
“發現口徑不嚴謹,就改。”齊學斌說,“清河不能爲了面子,硬把短期樣本說成長週期驗證。”
陳懷遠看向記錄員。
“寫清楚。清河主動修正口徑,一千輛接入同一運營體系,不等同於一千輛完成長期可靠性驗證。”
梁雨薇手裏的筆停了一下。
這個記錄對華鼎也有用。
但它同時把清河從造假嫌疑裏拉了出來。
因爲清河主動改。
安全冗餘專家繼續問:“周總工,二期二十七輛高壓報警,有沒有影響司機營運收益?”
周遠航道:“有。十九輛溼度誤報,多數現場復位,影響在半小時以內。六輛傳感器閾值報警,最長停運兩小時。兩輛維修車,一輛停運三小時四十分鐘,一輛停運兩天。”
專家問:“補償怎麼處理?”
周遠航看向旁邊。
售後調度室畫面切上來。
一名值班主管站在屏幕邊。
“停運三小時四十分鐘的那輛,司機當天補貼一百二十元。停運兩天的那輛,平臺調度備用車,司機第二天恢復營運,停運補貼和誤工補貼走營運風控池。”
章觀察員問:“補貼有沒有從司機貸款或押金裏扣?”
值班主管說道:“沒有。”
章觀察員看向齊學斌。
“材料裏有對應賬戶流水嗎?”
蘇清瑜回答:“有,附件九。流水只顯示用途和編號,司機個人信息按隱私處理封存。”
陳懷遠道:“調閱一份給監管觀察組。”
會務人員去取材料。
許東林沒有放過這個口子。
“各位專家請注意。我們現在討論的是準入標準,不是售後服務評比。清河售後能補貼司機,不代表車輛安全可靠。”
齊學斌說道:“同意。”
許東林一頓。
齊學斌繼續提醒道:“售後閉環不能替代安全驗證。但車輛安全問題如果發生,是否記錄,是否停運,是否維修,是否補償,能反映運營體系有沒有遮掩問題。”
安全冗餘專家點頭。
“這個說法可以成立,但還不夠。”
“所以清河接受後續補充測試。”齊學斌說。
周遠航在屏幕裏插了一句。
“專家如果需要,我們可以把二十七輛車全部列爲後續複覈樣本,不挑好的。”
運營數據專家問:“包括那輛停運兩天的?”
周遠航苦笑了一下:“包括。”
“車現在在哪?”
“清河西城服務點,已經恢復營運。今天上午跑了兩單,下午暫時在站。”
專家問:“能不能調實時狀態?”
周遠航立刻示意工程師。
屏幕切到車輛實時狀態。
電量百分之六十二。
當前狀態,待單。
最近一次快充,上午十點十六分。
最近一次工單,線束更換,已關閉。
安全冗餘專家看了半分鐘。
“這輛車後續必須盲抽。”
齊學斌指了指材料上的那一行:“清河接受。”
許東林仍舊謹慎道:“盲抽不能由清河安排路線。”
“接受。”
“司機不能提前通知。”
“接受。”
“服務點也不能提前準備。”
齊學斌看着他。
“許祕書長,盲抽就是盲抽。你不用一條一條試探清河。”
許東林臉色沉了一下。
陳懷遠敲了敲桌子。
“盲抽規則會後由專家組和會務組擬定。清河配合,不自行指定。”
會場重新安靜。
技術質詢進入第二輪。
運營數據專家問:“周總工,首批A版和二期B版數據分開後,故障率是否上升?”
周遠航說道:“二期早期故障率高於首批穩定期,但低於首批剛上路前三天。原因有兩個,一是B版標定更穩定,二是服務點已有首批經驗。但線束兼容問題是新問題,拉高了報警項。”
專家問:“有沒有具體數?”
周遠航報出幾組數字。
每千公裏一般工單數。
每百車報警次數。
平均響應時間。
備件到位時間。
他說得很快,但沒有堆專業詞。
安全冗餘專家打斷。
“別隻說平均。最長響應時間多少?”
周遠航停了一下。
“九小時二十二分鐘。”
會場裏一陣輕微騷動。
許東林馬上問:“九小時二十二分鐘,還能叫售後閉環?”
周遠航看向遠程屏幕:“那輛車在山區縣,夜裏十一點報故障,備件從清河主倉調過去,第二天早上八點二十二到。這個響應不合格,所以我們把山區服務點備件庫存提高了。”
齊學斌補充。
“清河把它列入投訴樣本,不放進優秀案例。”
運營數據專家問:“司機損失怎麼處理?”
蘇清瑜翻到附件。
“停運補貼二百元,第二天平臺補派兩單優先單。司機本人簽收,但在賬本裏罵了備件慢。”
安全冗餘專家抬頭。
“賬本也有?”
齊學斌道:“有。”
“調。”
會務人員把掃描件投到屏幕上。
那頁字寫得歪歪扭扭。
備件慢,等得火大,車能掙錢,修車也得像掙錢一樣快。
會場裏有幾個人沒忍住笑了一下。
許東林沒有笑。
“這隻能說明司機有怨氣。”
齊學斌指了指材料上的那一行:“對。真實運營裏有怨氣。”
安全冗餘專家看着那頁賬本。
“但工單和賬本能對上。”
周遠航點頭。
“能對上。”
專家把材料合上。
“這部分進入故障閉環材料。”
陳懷遠翻到附件頁:“記錄。清河補交二期高壓報警逐車工單,首批和二期故障率分欄,最長響應工單和司機賬本對應樣本。”
許東林立刻看着文件:“同時記錄,二期樣本時間短,供應鏈一致性壓力存在,高壓報警需要第三方複覈。”
陳懷遠點頭。
“也記錄。”
齊學斌沒有異議。
因爲這本來就是事實。
會議進行到這裏,清河沒有贏。
但華鼎也沒有把清河打成數據包裝。
數據被拆開後,縫隙確實露出來了。
可縫隙裏也有工單,有補償,有司機賬本,有修復動作。
梁雨薇在旁聽席合上筆記本。
她知道,這一輪打不死清河。
但她也知道,技術成熟度這把刀已經扎進去了。
會場休息前,運營數據專家忽然點開那張夜間停運工單。
“既然你們說司機賬本真實,那就不要挑好聽的。”
他看向齊學斌。
“下一輪,我們隨機連這輛車的司機。”
會場沒有立刻休息。
運營數據專家又提出一個補充要求。
“在連司機之前,我還要看這輛車的完整鏈路。報警,停運,維修,補償,恢復營運,一項都不能少。”
周遠航說道:“可以。”
屏幕重新切換。
清河售後調度室裏,值班主管把七三六車輛工單調出來。
第一條,二十一點十四分,司機報快充故障。
第二條,二十一點十六分,服務點接單。
第三條,二十一點四十五分,救援人員到場。
第四條,二十二點二十二分,初檢爲接口模塊異常。
第五條,零點五十四分,備件到場。
第六條,一點二十八分,車輛恢復。
運營數據專家問道:“從報障到恢復,四小時十四分。你們前面說三小時四十分鐘,怎麼不一致?”
周遠航臉色一變,立刻回頭問工程師。
幾秒後,他道:“三小時四十分鐘是司機停運損失計算時間,四小時十四分是工單完整關閉時間。口徑不同。”
專家問:“爲什麼不提前說明?”
周遠航聲音有些發啞:“這是我們的材料表述問題。”
齊學斌開口。
“清河接受按更嚴格口徑記錄。以後故障恢復時間和司機停運損失時間分開列。”
許東林說道:“又是口徑不嚴謹。”
齊學斌道:“對。今天就是來把口徑拆清楚。”
陳懷遠看向記錄員。
“記錄,清河需補充故障恢復時間和司機停運損失時間雙口徑表。”
安全冗餘專家問:“備件爲什麼要兩個多小時到?”
值班主管回答:“接口模塊當時只在主倉有,西城服務點沒有安全庫存。”
“爲什麼沒有?”
“二期上路後,我們按首批故障率配備庫存,低估了B版線束和接口模塊的早期問題。”
許東林把文件往前一推:“這就是擴產一致性壓力。”
周遠航說道:“對。”
他這次承認得更快。
“這也是我們爲什麼要把二期單獨列。首批經驗能幫忙,但不能覆蓋二期新增問題。”
運營數據專家問:“供應商是誰?”
周遠航遲疑。
齊學斌敲了敲桌上的文件:“能公開到什麼程度就說什麼,不要泄露商業祕密,也不要遮掩問題。”
周遠航點頭。
“新線束供應商是漢東本地企業,首次進入長鵬二期配套。它通過了入廠檢驗,但在縣域快充溼度場景下暴露兼容問題。”
安全冗餘專家問:“入廠檢驗爲何沒發現?”
周遠航苦笑了一下:“實驗室溼度循環和縣域快充站實際使用差異太大。我們測試做得不夠貼近場景。”
這句話一出,幾名專家同時記了下來。
梁雨薇也寫下。
測試不貼近場景。
她知道,這句話後面能變成對長鵬質量體系的攻擊。
可它也能變成清河縣域場景價值的證據。
因爲問題在真實場景裏暴露。
蘇清瑜低聲道:“這句話雙刃。”
齊學斌沉聲道:“真實話很多都是雙刃。”
周遠航繼續抬起頭:“二期後續我們已經做了三項修正。西城服務點增加接口模塊庫存,線束供應商調整密封件,快充站新增雨天接口檢查流程。”
專家問:“有沒有文件?”
“有。”
“提交。”
“可以。”
陳懷遠道:“這一項進入補充材料。”
許東林說道:“同時記錄,二期擴產暴露供應鏈一致性和場景測試不足。”
齊學斌等對方話音落下,才道:“清河接受。”
這四個字又一次讓會場沉默。
清河承認的問題越多,短期越難看。
但承認以後,華鼎想把它說成數據遮掩,就更難。
運營數據專家合上七三六工單。
“現在可以連司機。下一項重點,司機是否知道報警處理規則,停運損失是否真實,服務點是否如工單所寫到場。”
主持人點頭。
會務人員開始準備電話。
周遠航在屏幕那頭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
“這車還真經不起吹。”
齊學斌聽見了。
他道:“經不起吹,就別吹。經得起查就行。”
周遠航抬頭,看着鏡頭。
“明白。”
運營數據專家沒有馬上讓會務撥號。
他又調出另一張表。
“周總工,你們的二期B版說優化了車機導航,可司機投訴裏仍然有導航繞路。這個算不算版本優化失敗?”
周遠航道:“算部分失敗。”
會場裏有人抬頭。
他繼續解釋:“我們優化的是縣城主幹路和服務點路徑,鄉鎮小路,臨時施工,村道限高這些數據還不夠。導航繞路不是安全故障,但會影響司機收入和乘客體驗。”
許東林看向陳懷遠:“你們連導航都沒做好,卻要求進入國家準入討論?”
周遠航聲音有些發啞:“導航問題不能替代電池安全問題,也不能替代縣域場景價值。它說明我們質量體系還有缺口。”
齊學斌補充:“清河接受把導航繞路列入現場覈驗。專家到清河後,可以隨機選縣醫院,鄉鎮衛生院,產業園宿舍區,看系統路線和司機實際路線差多少。”
運營數據專家點頭。
“這個建議有用。縣域場景評價不能只看車,還要看車機和運營系統是否適配。”
安全冗餘專家抬起頭:“但不要混淆。車機繞路不是安全冗餘。”
“同意。”齊學斌說。
蘇清瑜迅速把新增項寫進補充目錄。
車機導航縣域適配。
司機實際路線偏差。
運營收入影響。
梁雨薇在旁聽席看着這幾行,眼神動了一下。
清河的問題越列越多,可這些問題也越來越像一個真正跑起來的項目。
如果只是包裝,根本不會有這麼細的麻煩。
許東林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把話題重新拉回安全。
“請會務開始連線司機。運營體驗問題可以後續補,今天核心仍是二期故障和數據邊界。”
主持人點頭。
“開始連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