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鼎的新口徑在行業沙龍里鋪開後,第二天一早,燕京賓館這邊也拿到了完整紀要。
紙面上每一項都很硬。
二期車輛高壓報警原因歸類,快充站峯值排隊時間,坡道路況下制動冗餘,售後響應平均時長,備件庫覆蓋半徑。
這些材料能解釋清河爲什麼沒有失控,也能說明問題被納入閉環。可齊學斌心裏很清楚,解釋不等於補齊。
華鼎抓住的不是一個輿論點。
他們這一次抓住的是長鵬真正的短板。
蘇清瑜把剛收到的紀要放到桌上。
“許東林下午又露面了。他說得很委婉,核心還是那句話,清河能證明車輛有人用,不能證明長鵬能造一臺成熟車。”
齊學斌看完紀要。
“陳懷遠那邊呢?”
“也遞了話。”蘇清瑜說,“補充論證可以繼續,但安全冗餘材料必須紮實。尤其是電池包熱失控預案,底盤耐久,關鍵零部件一致性,還有質量體系。下一輪不是馬上開大會,而是先收書面補充和可覈驗附件,不能靠口才過關。”
齊學斌點頭。
陳懷遠沒有落井下石。
這已經是他能給清河留下的最大空間。
國家層面的規則桌不可能因爲齊學斌講得動人,就替一臺技術積累尚淺的車背書。清河真實,司機真實,運營真實,都只能證明縣域場景成立。可一旦進入更大範圍示範,風險就會從一條縣道擴散到十幾個省的公路。
也正因爲還有書面補充窗口,齊學斌不能只在燕京賓館裏繼續解釋。他必須拿出能被第三方覈驗的技術補短板方案。
齊學斌把紀要合上。
“開視頻會。”
十分鐘後,清河長鵬會議室的畫面接進來。
周遠航坐在屏幕正中,眼底有血絲。旁邊是老李,趙明華,還有幾個技術負責人。桌上堆着厚厚的故障歸類表和產線擴能計劃。
齊學斌沒有寒暄。
“華鼎開始打技術短板了。你們先說實話。”
周遠航沉默兩秒,開口很直接。
“他們打得準。”
會議室裏沒人出聲。
周遠航繼續說:“星火E01能跑清河縣域場景,靠的是三件事。第一,我們設計之初就貼着縣域營運需求,不追花架子。第二,清河的組織體系強,司機培訓,快充布點,售後響應都壓得住。第三,齊書記把金融和補貼閉環做到了司機看得懂。”
他說到這裏,抬頭看向屏幕。
“但如果問長鵬是不是已經有成熟車企的技術縱深,我不能這麼說。”
老李接過話。
“產線現在靠人盯。五百輛能盯,一千輛咬牙也能盯。可擴到五萬輛,供應商一致性會把我們拖垮。一個接插件批次波動,一個電池包密封小缺陷,到了大規模就不是小問題。”
趙明華也補充道:“運營金融能兜住司機收入波動,兜不住電池安全。快充網絡能解決補能焦慮,解決不了整車長期可靠。”
一名年輕工程師低聲補充:“混動路線我們幾乎沒有儲備。縣域營運現在能靠純電和換班補能硬跑,但北方冬季和山區長途,一定會被放大。”
這場會開得很難聽。
可齊學斌要的就是難聽。
他最怕團隊在第一輪論證留下來之後開始自我感動。清河可以靠組織力把很多短板壓住,但壓住不是消滅。華鼎這把刀從規則層面轉到技術層面,反而逼着長鵬必須承認一件事。
他們還不夠厚。
蘇清瑜在旁邊做記錄,聽到這裏抬頭問:“如果按你們判斷,靠長鵬自研補齊這些短板,要多久?”
周遠航苦笑。
“電池體系三年起,底盤平臺也要兩到三年。質量體系靠買幾套軟件成不了,要靠產量和事故一點點磨。三大件更麻煩,尤其混動。我們現在能做的是把已知問題壓住,做不了一夜之間脫胎換骨。”
齊學斌問:“如果找供應商?”
老李道:“能緩解一部分。電池可以找更強的廠,底盤件可以找成熟供應商。但核心繫統握在別人手裏,我們還是拼裝。華鼎照樣會說我們沒有能力。”
屏幕那頭安靜下來。
齊學斌看着衆人。
“所以要找的不是普通供應商。”
周遠航眼神一動。
“齊書記的意思是?”
齊學斌沉聲道:“比亞迪。”
會議室裏明顯一靜。
老李皺眉:“深圳那家?”
“對。”
“他們電池強,也有代工和整車探索。”周遠航很快進入狀態,“可他們未必願意把核心能力拿出來。對他們來說,我們只是一個地方車企。”
齊學斌搖頭。
“如果只是買電池,他們當然不會拿核心能力。”
趙明華問:“那我們拿什麼談?”
齊學斌把手邊一份清河運營簡報拿起來。
“拿場景。”
屏幕裏幾個人都看着他。
“比亞迪有電池,有製造積累,有工程迭代能力,也有成本控制能力。可他們現在缺什麼?缺一個被國家規則桌認真看見的縣域新能源運營樣本,缺一千輛車每天在真實路況裏跑出來的數據,缺二十一個縣城可複製的營運網絡,缺一個能把司機,金融,補能,售後,監管全都組織起來的地方系統。”
齊學斌把簡報放下。
“長鵬缺技術縱深,比亞迪缺場景入口。清河並非找他們救命,也並非拿訂單求他們施捨。我們要談產業互補。”
蘇清瑜聽到這裏,眼神微微一亮。
她問:“合作邊界怎麼劃?星光基金不能變成外資控制通道。”
齊學斌點頭。
“星光基金只做合規支持和談判框架,必要時提供國際財務模型,不碰控制權。清河提供示範場景和政策協調,長鵬提供整車平臺與存量數據,比亞迪提供電池,製造,質量體系和工程團隊。各方權益可以談,但不能讓任何一方背上外資控制新能源主鏈的風險。”
蘇清瑜迅速在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
清河場景。
長鵬平臺。
比亞迪技術。
星光合規。
周遠航在屏幕那邊沉聲道:“如果比亞迪真願意深度合作,長鵬很多短板能被迅速壓縮。但他們也可能反過來喫掉我們。”
齊學斌把手裏的材料往前推了半寸:“所以談判要有邊界。我們不怕合作夥伴強,怕的是自己沒有不可替代的東西。清河的不可替代,不在廠房,不在補貼,在真實運營場景和國家級試點入口。”
趙明華點頭。
“我準備數據演示。不能只給漂亮報表,要把投訴,壞車,排隊,停運補貼全放進去。對方如果真懂產業,會看問題背後的系統。”
“對。”齊學斌說,“藏問題,只能換來一個普通供應商。攤開問題,纔可能換來戰略伙伴。”
視頻會結束後,蘇清瑜立刻聯繫深圳方面的公開渠道。
聯繫並不順利。
比亞迪見過太多地方項目。全國各地想找他們供電池,做代工,掛新能源概唸的企業太多。很多地方開口就是土地,稅收,補貼和採購承諾,材料做得漂亮,車間卻空蕩蕩。
蘇清瑜先通過公開商務郵箱遞交合作摘要,又讓星光基金的律師團隊覈對措辭,確保沒有任何外資控制,變相代持和地方違規承諾的風險。她甚至把“清河不承諾排他採購”寫進說明裏。
趙明華看到這一條時,還有些猶豫。
“不承諾排他,會不會顯得誠意不夠?”
蘇清瑜說道:“真正的戰略合作,不靠排他條款開頭。我們越急着鎖死對方,對方越會把我們當成缺錢缺技術的求援者。”
齊學斌也贊同。
“清河要給的是開放場景,不能搞行政綁架。比亞迪願意來,原因應當是看見價值,不能因爲我們遞上鎖鏈。”
他們重新整理材料。
第一部分,只放事實。
車輛數,裏程,司機收入,故障工單,快充站使用率,停運補貼。
第二部分,單列問題。
高壓報警,線束一致性,底盤耐久,冬季衰減預估,混動空白。
第三部分,才寫合作設想。
電池包聯合驗證,質量體系共建,縣域營運車型迭代,未來多縣複製樣本。
蘇清瑜把每一個詞都壓得很實。她刪掉“全國領先”“歷史機遇”這類容易讓人反感的字眼,換成“待驗證”“可複覈”“現場開放”。
齊學斌看完後,只說了兩個字。
“能發。”
材料發出後,房間裏反而更安靜。
周遠航從清河又打來電話。
“齊書記,如果比亞迪真來,他們一定會看見我們廠裏的亂。”
齊學斌道:“那就讓他們看。”
“二期返修車也看?”
“看。”
“司機投訴也看?”
“看。”
周遠航沉默了兩秒。
“這會很難看。”
齊學斌沉默片刻,開口:“難看不可怕。怕的是我們明明難看,還裝成漂亮。比亞迪如果只想看漂亮,他們就不適合做我們的夥伴。”
周遠航長長吐出一口氣。
“明白。我讓廠裏按真實狀態準備,不搞突擊粉刷。”
掛斷電話後,蘇清瑜抬眼看齊學斌。
“你這是把清河的弱點全交出去了。”
“合作的前提是對方知道我們弱在哪。”齊學斌說,“華鼎拿這些攻擊我們,比亞迪看到這些,才知道他們的價值在哪裏。”
當晚九點,深圳方面終於有了迴音。
並非正式承諾,只是一句很簡短的確認。
“材料收到,內部評估。”
趙明華看到這幾個字,忍不住說:“這算有戲嗎?”
蘇清瑜低聲道:“至少沒有被當成普通推銷郵件刪掉。”
齊學斌看着窗外。
“夠了。真正懂產業的人,看完這些數據會停一下。”
他判斷得沒錯。
比亞迪王總收到清河材料時,已經是晚上。
在材料抵達王總辦公室之前,它已經被祕書處初篩過一次。
初篩意見並不熱情。
“地方新能源項目,北方縣域場景,合作訴求未明確,建議轉電池業務部門評估。”
這是一句很常規的判斷。
如果材料只停在這裏,清河大概率會被放進普通商業線索池裏,等某個銷售經理抽空聯繫,再按供貨價格和賬期談一輪。那樣清河得到的最多是一張電池報價單。
真正讓祕書多看了十分鐘的,是附件裏那份司機賬本。
賬本沒有漂亮排版,甚至有幾處掃描歪斜。可上面每一天的收入,每一次充電費用,每一筆月供和停運補貼,都寫得很細。旁邊還附着監管賬戶流水摘要和售後工單編號。
祕書把材料重新標註,遞到王總案頭時,加了一句。
“樣本不像普通招商材料,建議親閱。”
王總正準備下班,看到這句批註,才重新坐回去。
他先看的是問題清單。
高壓報警,線束一致性,底盤耐久,冬季衰減,混動空白。
一般地方項目會把這些東西藏起來,清河卻放在第一頁風險摘要裏。王總翻到後面,發現每個問題後面都有對應車輛編號,處理狀態和未解決原因。
他慢慢皺起眉。
這並不漂亮。
這是認真。
王總把風險摘要看完,又翻到清河自述的合作邊界。
不承諾排他採購。
不要求政策性站臺。
不以地方補貼換核心技術。
星光基金只提供合規框架,不進入控制鏈條。
這幾句話讓他看得更慢。
很多合作一開頭就把話說得很滿,彷彿雙方明天就能改變行業。清河這份材料卻把邊界放在前面,把風險放在前面,把問題放在前面。這樣寫並不討喜,卻能讓真正做企業的人放下戒心。
他拿起筆,在“現場開放”四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線。
祕書問:“需要我聯繫電池事業部嗎?”
“不只電池。”王總說,“叫整車項目,質量體系和戰略部門都過來。”
祕書有些意外。
“今晚?”
“今晚。”
王總把司機賬本翻到最後一頁。
“如果這只是訂單,電池部門看就夠了。如果它是場景入口,今晚就不能只讓電池部門看。”
半個小時後,第一批人陸續進了會議室。
有人顯然是被臨時叫回來的,襯衫袖口還卷着。電池事業部負責人帶了安全測試資料,整車項目負責人帶了近兩年內部探索車型的成本表,質量體系負責人則拿着一支紅筆,剛坐下就開始翻清河工單。
“問題不少。”質量負責人說。
王總點頭。
“我知道。先看問題值不值得我們去現場。”
這句話定了調。
他們無意來聽地方故事,也無意來做善意支持,只想判斷一個帶着明顯短板的樣本,是否有足夠價值讓比亞迪投入核心能力。
電池負責人很快指出,長鵬現有電池包熱管理冗餘不足,冬季衰減預案粗糙。整車負責人則盯住底盤和NVH,說縣域路況會把小毛病放大成口碑風險。質量負責人最直接,認爲長鵬現在仍是工程師盯出來的質量,不是體系長出來的質量。
這些評價都不客氣。
王總反而聽得很認真。
如果他們挑不出毛病,說明材料太假。如果毛病全在表面,說明樣本太淺。清河的材料恰好相反,毛病很多,卻都嵌在真實運營系統裏。
這才值得去看。
王總把所有意見聽完,最後只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這個樣本在清河是真的,它能不能複製到更多縣城?”
會議室裏沒人能馬上回答。
這個沉默本身,就是價值。普通訂單不會讓他們沉默,普通供應關係也不會逼他們重新審視縣域市場。清河把一個問題擺到了桌上:新能源車下一步的真實增長,究竟在展廳裏,還是在那些每天要掙錢的司機手裏。
答案暫時沒人敢輕易下。
但每個人都知道,這個問題值得一張機票。
值得親眼覈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