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酒店的訂婚宴大廳,燈火明亮得有點晃眼。
門口擺着香檳塔,主屏上輪播着沈曼寧和葉之飛的合照。
齊學斌下車時,先看了眼時間。
沒遲到。
他把禮盒遞給門口迎賓,自己走了進去。
大廳裏人不少。
沈家的親友,葉家的關係,京城圈層裏的年輕人,還有幾個眼熟的產業圈面孔。
齊學斌一進門,就感覺到好幾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沒有人失禮。
但也沒人真的把他當普通賓客。
因爲今天白天那場談判的風聲,已經在圈子裏轉開了。
清河談崩了。
齊學斌主動退出了全國推廣桌。
有人說他骨頭硬。
更多人說,他到底還是撞上了真正的大山。
“齊書記。”
沈曼寧先看到他,快步走過來。
她今晚穿得很得體,不張揚,笑容也拿捏得很好。
可齊學斌還是看出來,她眼底藏着一點擔心。
“訂婚快樂。”
他把禮盒遞過去。
“謝謝。”
沈曼寧接過禮盒,聲音放低。
“你真來了。”
“說好了來,當然來。”
她看着他,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點疲憊,失落或者硬撐。
可齊學斌很平靜。
平靜得讓她一時反而更難受。
這時,葉之飛也走了過來。
他今晚一身淺色禮服,神態很鬆弛,眼裏還帶着一貫的那點聰明勁。
“齊書記。”
“之飛。”
葉之飛笑着伸手。
“謝謝你來給我們撐場子。”
齊學斌也笑了笑。
“你這場子,不缺我這一個。”
“那不一樣。”葉之飛壓低聲音,“現在外面都盯着你,你肯來,說明你是真沒把自己當輸家。”
齊學斌看了他一眼。
葉之飛眨了眨眼。
“放心,我不是來問內幕的。”
說完,他順勢把話題岔開。
“來,先入席。今天誰都不許談工作,尤其不許在我訂婚宴上搶戲。”
沈曼寧聽見這話,嘴角終於鬆了一點。
三人剛往裏走,旁邊就有人端着酒杯過來。
“齊書記,好久不見。”
是個在燕京產業圈裏混得不錯的年輕人,姓方,之前在幾次飯局上見過。
他說話很客氣,眼睛卻亮得很。
“聽說今天燕京這邊熱鬧不小啊。”
齊學斌還沒開口,葉之飛先笑着把酒杯一攔。
“方總,今天我訂婚,你衝着齊書記打聽消息,是不是太不把我放眼裏了。”
那人趕緊笑着擺手。
“我就是隨口一問。”
“那就隨口喝酒。”
葉之飛抬手和他碰了一下。
“今天誰再把我訂婚宴搞成產業沙龍,我先記仇。”
這一下,周圍幾個人都笑了。
話題被輕輕擋了回去。
可齊學斌還是感覺得到。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沒有少。
有好奇。
有惋惜。
也有一點說不清的重新估價。
彷彿今天之後,大家都在看,這個一路順風順水闖到副廳級的齊學斌,是不是真到了牆邊。
入席後,沈曼寧被家裏長輩叫去招呼賓客。
葉之飛也得跟着轉場。
齊學斌一個人坐在偏側位置,沒往主桌湊。
這反而讓一些人更敢看他。
不遠處兩個年輕人端着酒,小聲議論。
“聽說是自己退的。”
“退和輸有區別嗎?”
“嘴上當然有。”
“我看還是盤子太小,早晚得被喫。”
聲音壓得很低。
可大廳這種地方,越低越容易飄進人耳朵裏。
齊學斌像沒聽見,慢慢喝了口茶。
他不解釋。
也不擺臉色。
正因爲這樣,反倒讓坐在旁邊的人更不好意思繼續往下說。
又過了一會兒,一位沈家親戚帶着笑走過來。
“學斌啊,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可有時候也得學會轉彎。”
這話已經算得上半明半暗了。
齊學斌抬頭,笑着點了點頭。
“您說得對。”
對方一愣。
大概是沒想到他一點火都沒有。
“我是說,做事業嘛,別太較真。”
“較真和低頭,有時候差一點,有時候差很多。”
齊學斌說完,還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樣子。
那位親戚拿不準他到底是在認同還是在回話,只能笑着點頭走開。
沈曼寧遠遠看見這一幕,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她剛想過去,葉之飛就在旁邊低聲道:“你現在過去,只會讓別人更盯着他。”
“可他們在拿他當談資。”
“今天圈子裏來的人,有幾個不想看他這時候什麼樣。”
葉之飛看了眼齊學斌。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護得太明顯。你得別讓人真把他圍起來。”
沈曼寧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她轉身去招呼另一桌長輩,故意把場子的主線拉回訂婚宴本身。
過了一會兒,她藉着敬酒走到齊學斌身邊,低聲問了一句。
“還能撐嗎?”
齊學斌笑了。
“我來喝喜酒,不是來上刑場。”
沈曼寧被這句逗得輕輕吐了口氣。
“你今天這狀態,反而更嚇人。”
“怎麼說?”
“外面都在傳你輸了,可你一點都不像輸家。”
齊學斌看着她。
“那像什麼?”
沈曼寧想了想,沒答出來。
這時,葉之飛端着一杯酒走過來,很自然地把話接住。
“像一個暫時不想解釋的人。”
他說完,順手把旁邊又一個想靠近敬酒的人攔了一下。
“這位哥,給我個面子,先讓新郎喘口氣。”
那人笑着退開。
葉之飛這才轉頭看齊學斌。
“今天你是真不打算解釋?”
“這是你訂婚宴。”
“所以我才問。你不解釋,大家就會按自己的版本腦補。”
“那就讓他們腦補。”
葉之飛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行。”
沈曼寧看着兩人,心裏那股熟悉的酸澀又輕輕翻了一下。
可這次,她沒有再把它往外推。
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會因爲一點情緒就亂掉分寸的沈曼寧了。
她知道,齊學斌今天肯來,已經是給足了體面。
剩下的,她不能再把自己的情緒壓到他肩上。
宴會進行到一半,賓客走動更多了。
京城圈層的那些閒話,也開始換了口徑。
有人說齊學斌太軸。
有人說他這種地方強人,早晚要撞南牆。
還有人說得更難聽。
“以前有沙書記,有蘇家,有沈家,現在輪到真格的大盤了,不也得退。”
這話剛飄過來,葉之飛就笑着轉身。
“哥們,喝多了就多喫菜,別拿別人事業配酒。”
那人臉上有點掛不住。
“我也沒說什麼啊。”
“你說沒說什麼,自己知道。”
葉之飛還是笑着,可眼神已經不那麼散了。
“今天是我訂婚,你給我個面子,別讓我在這兒難看。”
對方到底還是退了一步。
沈曼寧看着葉之飛,輕輕道了句謝。
葉之飛擺擺手。
“我只是看不慣。”
他說完,又往齊學斌那邊看了一眼。
“而且我總覺得,他不像是真的輸了。”
沈曼寧心裏微微一跳。
“什麼意思?”
“說不出來。”
葉之飛晃了晃杯子。
“就是那種感覺。別人都把他當輸家看,可他好像一點都不急着證明自己。”
沈曼寧沒有再問。
因爲她也隱約有了同樣的感覺。
如果齊學斌真的只是賭氣退場,這會兒不可能這麼穩。
他太穩了。
穩得像是在等什麼。
宴會快到後半段時,沈曼寧終於找了個空。
她走到齊學斌身邊,輕聲道:“跟我來一下。”
齊學斌抬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兩人繞開人羣,去了宴會廳旁邊的側廳。
門一關上,外面的熱鬧就被隔開了一半。
沈曼寧沒有兜圈子。
她看着齊學斌,聲音壓得很低。
“如果你點頭,我可以回去求老太太,讓沈家再幫你推一次。”
她說完後,側廳裏安靜了幾秒。
外面隱約還能聽見宴會廳裏的碰杯聲和笑聲。
越是這樣,側廳裏這點壓着的情緒就越明顯。
齊學斌沒有立刻答。
沈曼寧看着他,像是怕自己這句話太重,又像是怕說輕了他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我不是衝動。”她先把話補上,“我也不覺得沈家一出手就能解決一切。我只是知道,有些門如果再多推半步,也許就有縫。”
“曼寧……”
“你先別急着拒絕。”
她打斷得很輕,可很堅決。
“我今天看着他們拿你當輸家聊,心裏很難受。難受不是因爲你丟臉,是因爲明明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你在扛什麼,就開始替你下結論。”
齊學斌看着她,沒有接話。
沈曼寧繼續道:“老太太如果出面,不一定能把桌子翻過來,但至少能讓一些人說話沒那麼大聲。”
這話其實已經很剋制了。
她沒有說沈家能擺平什麼。
只說能壓一點風聲。
也正因爲這樣,才更讓人沒法隨便敷衍。
齊學斌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知道你不是在任性。”
沈曼寧眼睛微微一亮。
“那你就再想一想。”
“我會想,但答案不會變。”
這句話落下來,沈曼寧眼裏的那點亮意,還是輕輕落了下去。
可她沒有再追。
她太清楚了。
齊學斌這個人,一旦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就不是勸兩句能轉的。
他不是爲了面子。
也不是爲了在她面前顯硬。
他是真的已經把那張桌子判死了。
沈曼寧看着他,忽然很想問一句。
你到底還有什麼牌。
可這句話到了嘴邊,她還是壓了回去。
她太瞭解齊學斌了。
他如果能說,剛纔在訂婚宴側廳裏就已經說了。
現在不說,只能說明那張牌重到連她都不能碰。
“那我以後就不問了。”
齊學斌看着她。
“真的不問了?”
“問也沒用。”沈曼寧笑了一下,笑意有點酸,“你不想說的時候,誰也撬不開你的嘴。”
“也不是。”
“那是什麼?”
“是現在說出來,對誰都不好。”
這句話已經算給得很多了。
沈曼寧心裏那團發悶的情緒,反而因此落下去一點。
因爲她終於能確定。
齊學斌不是在輸。
至少,不是在認輸。
他只是不肯把後手擺在這張已經擺歪的桌上。
想到這裏,她輕輕吸了口氣。
“好。”
“什麼好?”
“好在我至少知道,你不是放棄。”
齊學斌沒有接,只看着她笑了笑。
這種笑比解釋更像答案。
門外又有人來敲了一下,提醒切蛋糕快開始了。
沈曼寧應了一聲,站直了些。
“那出去吧。”
“嗯。”
兩人一前一後推門回到宴會廳。
外面燈光和樂聲一下子湧回來,像把剛纔側廳裏那點壓着的話全都蓋了下去。
可齊學斌和沈曼寧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不是斷。
是換了位置。
再之後,誰都沒有在宴會上越界。
這比任何一句解釋都更體面。
沈曼寧站在原地緩了一會兒,才又問了一句。
“你今天在外面聽見那些話,就一點都不難受?”
齊學斌看着她。
“會有一點。”
“我還以爲你已經練到刀槍不入了。”
“我又不是石頭。”
這句很普通的話,卻一下讓沈曼寧鼻尖更酸了。
她偏過頭笑了一下,像是想把那點情緒壓回去。
“那你還能這麼穩。”
“穩和不難受,是兩回事。”
“你總是把兩回事分得很開。”
“不分開,容易亂。”
這話像在說他自己,也像在說她。
沈曼寧當然聽得明白。
她沉默片刻,才低聲問:“如果有一天你真接不住呢?”
這個問題比剛纔那句求不求老太太還重。
齊學斌沒有馬上答。
外面的熱鬧隔着門板傳進來,忽遠忽近。
過了幾秒,他才道:“那也是我自己去接,不該讓你和沈家替我接。”
沈曼寧眼眶一下有點熱。
她忽然很想罵他一句死要強。
可話到嘴邊,最後只剩一聲輕輕的笑。
“你真是,一點餘地都不給人留。”
“不是不給你留。”
齊學斌聲音放輕了一點。
“是這次真的不該讓你上。”
沈曼寧看着他,終於沒再追。
她太清楚了。
這不是齊學斌在把她往外推。
是他已經把這張桌子的危險算得很死。
她慢慢點了點頭。
“好,我不去找老太太。”
“謝謝。”
“你先別謝。”
她吸了口氣,神色一點點穩下來。
“我不找沈家硬推,不代表我什麼都不做。京城圈層誰在傳話,誰在借你這次退出做文章,我會看着。”
齊學斌看着她,眼裏終於有了點更深的松意。
“這樣最好。”
“你還真會安排人。”
“這不是安排,是相信。”
兩人對視片刻,很多該說和不該說的話,都停在了這裏。
齊學斌重新把語氣放回最體面的地方。
“訂婚快樂。”
沈曼寧眼神輕輕一顫。
這是今晚他第二次正式說這句話。
第一次在人前。
第二次在這裏。
比前一次更輕,也更真。
“謝謝。”
她停了停,又低聲補了一句。
“你也別讓自己太累。”
齊學斌剛想接,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趙明華髮來的消息。
清河那邊比亞迪工程團隊連夜又補了一輪複檢,服務點和司機平臺暫時穩住,省裏風聲還在往下擴。
他看了一眼,把手機收起。
“得走了。”
沈曼寧點點頭。
她沒有挽留,也沒有再問。
這種時候,多問一句,都會變味。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側廳。
外面的熱鬧又一下子湧回來。
葉之飛正站在走廊邊,手裏端着兩杯溫水,看見他們出來,眼神只輕輕一掃,就什麼都懂了。
他把其中一杯遞給沈曼寧。
“喝口水。”
沈曼寧接過來,沒說話。
齊學斌對葉之飛點了點頭。
“我先走。”
葉之飛笑着道:“今天能來,已經夠給面子了,後面就不拉着你挨桌敬酒了。”
“替我再跟家裏長輩道個喜。”
“好。”
齊學斌沒再停,徑直往外走。
他從大廳邊緣穿過去時,仍舊能感覺到那些視線。
有些看熱鬧。
有些帶着重新估價的意味。
還有人覺得,他現在離場的背影,多少有點失意。
可齊學斌一點都沒停。
因爲對他來說,今晚該做的都做完了。
等他的車燈徹底消失在酒店門外,沈曼寧才慢慢走到露臺邊。
葉之飛跟了上去,沒有急着說話。
風從側面吹過來,剛好把大廳裏的熱氣衝散一點。
宴會廳另一頭,兩個和新能源圈子沾邊的年輕老闆還在低聲聊。
“他就是齊學斌?”
“對。”
“看着倒是挺穩。”
“穩有什麼用,燕京那桌不還是退了。”
另一個人抿了口酒,搖了搖頭。
“能退那種桌子,本身就不是一般人敢幹的事。你真覺得他現在這個樣子像輸了?”
“不像輸,像硬撐。”
“硬撐的人,今晚不會來,也不會這麼有分寸。”
旁邊一位年紀稍長的叔伯聽見了,淡淡接了一句。
“人家來,是給沈家和今天這場喜事面子。你們要是真把這看成強撐,那說明還年輕。”
這幾句話說得不重,卻把兩人都壓得不說話了。
這種判斷,不會直接傳到齊學斌耳朵裏。
可它會一點點在京城這種圈層裏留下另一種味道。
不是所有人都認定他輸了。
至少已經有人開始覺得,這個年輕人退桌退得太穩,穩得不像在賭氣。
而另一頭,葉之飛替沈曼寧擋完一輪酒,心裏那點不對勁也越來越重。
他越看,越覺得齊學斌今天不像認輸。
不是因爲他輕鬆。
恰恰相反,是因爲他把該做的每一步都做得很穩。
敬酒,祝福,退開,不搶主場,不碰工作。
這不像一個剛把全國大盤退回去的人。
更像一個把最難看的牌先收回去,等後面再打的人。
而這樣的判斷,只要在京城圈子裏先起一小股風,後面就不會所有人都按一個版本看他。
這對齊學斌來說,已經夠了。
他今晚來,不是爲了翻盤,也不是爲了打誰的臉。
他只是讓所有人親眼看見。
清河退桌以後,他沒亂,沒躲,也沒借喜宴給自己找補。
有時候,這種穩,本身就是另一種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