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長鵬食堂裏就比平時安靜。
說安靜,也不是真的沒人說話。
只是大家都壓着嗓子。
前一天夜裏,燕京退桌的消息已經在廠裏傳透了。
有工人端着飯盆坐下,第一句話不是問今天喫什麼,而是問產線還加不加班。
“真還加?”
“不加還能咋辦,系統裏都排出來了。”
“外面都說全國那邊先黃了,咱們這邊怎麼還往上頂。”
旁邊有人低聲道:“會不會先把車造出來,再找地方慢慢消化。”
“哪兒消化。”
“我哪知道。”
越是沒人知道的事,傳起來越像真的。
一個年輕班組長把筷子往餐盤邊上一擱。
“昨晚有人跟我說,後面廠裏可能會轉低端代工,先活下來。”
對面老工人立刻罵了一句。
“屁話,咱們這一路爬到今天,是爲了回去給人擰最低端的螺絲啊。”
“可總得活。”
“活,也不是這麼個活法。”
這時,老李端着餐盤過來了。
他沒坐下,先掃了幾人一眼。
“都喫飽了沒。”
幾個人連忙閉嘴。
老李鼻子裏哼了一聲。
“真有力氣,就去複檢區跟我拆車,別一大早在食堂裏給自己提前發喪。”
年輕班組長撓了撓頭。
“李師傅,我們這不是心裏沒底嘛。”
“沒底也得幹。”
老李看着他。
“齊書記昨天把話放那兒了,工資照發,補貼照發,質量獎懲照發,工傷保障照制度走,廠裏不停。”
“你們現在要擔心的不是遠處那張大桌,是手上這一顆螺絲有沒有擰到位。”
幾人不吭聲了。
可老李心裏清楚,嘴上壓住不等於心裏真穩。
廠裏這股氣,要想穩住,光靠一句話不夠。
九點不到,周遠航已經在車間辦公室裏轉了兩圈。
桌上堆着的是採購確認單,供應商溝通記錄,還有昨晚新增的內部輿情彙總。
最讓他皺眉的不是工人焦慮。
是供應商開始試探了。
一個做線束的,一個做車窗總成的,還有一個配套快充接口件的,昨晚都以“關心後續合作”爲名,繞着問了三個問題。
長鵬會不會降節奏。
賬期會不會拉長。
清河監管賬戶會不會動別的用途。
趙明華從門外走進來,把一份剛打好的回覆口徑遞給他。
“按這個回。”
周遠航接過來掃了一眼。
“只答制度,不答風向。”
“對。”趙明華點頭,“你一旦跟他們談判斷,判斷就會變成傳言,你跟他們只談制度。”
“貨款按合同節奏走,監管賬戶封閉運行不變,採購計劃以正式通知爲準,其他不解釋。”
周遠航靠在椅背上。
“可他們還是會怕。”
“怕正常。”
趙明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現在誰不怕,纔不正常。”
“可怕歸怕,清河得讓他們知道,這裏不是嘴上穩,是制度還在穩。”
周遠航沒再說話。
他其實也明白。
現在最不能做的,就是廠裏自己先亂了節奏。
可他看着窗外那一排排剛下線和待複檢的車,心裏還是像壓着塊石頭。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周遠航起身往外看了一眼,愣住了。
齊學斌來了。
他沒帶記者,也沒帶一羣陪同,只跟着趙明華和兩個記錄人員,直接往復檢區走。
工人們遠遠看見,原本那些壓着嗓子議論的聲音,瞬間小了不少。
大家以爲齊學斌會先去線邊說幾句定心的話。
誰知他到了第一件事,不是講話。
是低頭看複檢工單。
“這臺車,前天高壓報警,原因鎖定了沒有。”
旁邊技術員趕緊答道:“鎖定了,是一批接插件公差偏差疊加雨天進水誤報,已經和比亞迪工程師一起把問題鏈條拆出來了。”
“更換件做追溯了沒。”
“做了。”
“抽兩臺給我看。”
技術員一怔,立刻去拿。
齊學斌又轉到另一邊,看了看底盤複檢記錄。
“這臺返修後爲什麼還保留二次複覈。”
老李在旁邊接話。
“我要求留的,雖然故障已經排掉了,可我總覺得這批工況數據還不夠紮實。”
齊學斌點了點頭。
“這就對,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要想着糊過去。”
比亞迪那邊留駐的工程師代表也在。
他本來只是看着,直到齊學斌問起一處密封改良工藝,纔開口解釋了幾句。
齊學斌聽完,沒問市場,沒問撤不撤。
只問了一句。
“你們這輪改法,能不能進標準件替換。”
工程師代表答得很乾脆。
“能,但要再跑一輪對照工況。”
“那就跑。”
這句話一出來,旁邊不少工人心裏都莫名一穩。
因爲他們忽然發現,齊書記真不是來拍肩膀喊口號的。
他是來盯產線的。
一路走到總裝線邊,齊學斌才停下來。
這時很多工人都已經圍了過來。
周遠航看了眼四周,低聲道:“要不要先去會議室。”
“不用,就在這兒說。”
齊學斌轉過身,看着一圈人,開門見山。
“廠裏這兩天在傳什麼,我都知道。”
“擔心車賣不出去,擔心庫存堆死,擔心工資,擔心裁員,擔心最後變成給人代工。”
“這些話,我今天不讓你們閉嘴,也不說你們不該想。”
“因爲站在你們的位置,會想這些,很正常。”
工人們互相看看,沒人插話。
齊學斌繼續道:“可我今天來,不是來陪你們一起發愁。”
“我來是定三條命令。”
“第一,產線不能停。”
“一停,供應鏈先松,工人狀態先散,質量節奏先掉,持續評價數據先斷,後面哪怕有路,你都衝不上去。”
“第二,質量不能降。”
“越是外面質疑長鵬,越要把每臺車都做成可查,可測,可覆盤的樣本。”
“第三,庫存不是墳墓,是彈藥。”
最後這句出來,場邊明顯一靜。
有人聽懂了,有人沒完全懂。
可“彈藥”兩個字,本身就比“庫存壓力”更容易把人的心提起來。
一個年輕工人忍不住問道:“齊書記,真能變成彈藥嗎。”
齊學斌看向他。
“你現在不需要知道後面怎麼用。”
“你現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長鵬今天繼續造,不是因爲上麪糊塗,也不是因爲清河死撐面子。”
“是因爲這批車以後可能會比現在更值錢。”
這句話說得很實,也很硬。
工人們眼裏的慌亂,終於少了些。
可還是有人更關心眼前。
“那工資呢。”
“按制度發。”
“加班補貼呢。”
“按制度發。”
“工傷保障和培訓轉崗呢。”
“照舊。”
齊學斌一條條答得很快。
“誰該拿的,一分不缺,誰該負責的,一分不亂。”
“我不跟你們畫餅,也不跟你們說什麼忍一忍就會好,我只給你們一條最實在的話。”
“你們把手裏的車做好,清河把後面的事扛住。”
老李這時忽然往前一步。
“齊書記,我替技術老骨幹表個態。”
“說。”
“廠裏越難的時候,越不能砸牌子,誰敢拿質量糊弄過關,我先罵他。”
人羣裏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齊學斌點頭。
“這話我記住了。”
旁邊一個班組長又問道:“齊書記,要是外面再傳裁員和降薪呢。”
“誰跟你們傳的,你讓他來找我。”
“正式制度沒變之前,誰私下拿這些話嚇人,誰就是在砸長鵬自己的鍋。”
人羣這才真正穩下來一點。
不是徹底不怕了。
而是至少知道,今天領導下到車間,不是來安慰兩句就走。
是把規則一條條重新釘在地上。
之後,齊學斌又進了臨時車間辦公室,把核心層單獨叫到一起。
只有周遠航,趙明華,老李,還有兩名負責供應鏈和質量的骨幹在。
門一關,外面的機器聲立刻顯得更沉。
齊學斌看向周遠航。
“普通工人那邊,我剛纔已經把能講的都講了。”
“接下來我只跟你們說核心層的話。”
周遠航坐直了些。
“您說。”
“產線不停,不是嘴硬。”
“質量更嚴,不是作秀。”
“庫存往上提,也不是爲了給誰看。”
“從今天開始,長鵬每一臺下線車,都按後面隨時可能被拉出去見人的標準做。”
趙明華心裏微微一動。
“見人。”
這個詞他昨晚其實已經聽出一點味道了。
齊學斌卻沒有順着往下透。
“你們現在別猜,先執行。”
“遠航,你盯住三件事。總裝節奏,複檢閉環,工人狀態。”
“老李,你盯住工藝紀律和返修標準,誰想糊弄過去,你直接把人從線邊撤掉。”
“趙明華,你盯供應商,別讓他們聽風就是雨,也別讓廠裏財務自己先亂。”
幾人齊齊點頭。
可週遠航還是咬了咬牙。
“齊書記,我說句不好聽的。”
“說。”
“現在外面都覺得清河新能源這條線暫時沒戲了,您要是後面那條路一時半會兒起不來,長鵬這批車真會壓死人。”
齊學斌看着他。
“所以我才讓你把質量做紮實。”
“越紮實,越值錢。”
“越紮實,越能撐時間。”
“越紮實,越有資格等到那陣風吹過來。”
周遠航聽得心裏直跳。
他還想問,可齊學斌已經把話頭收住了。
“別再問是哪陣風。”
“現在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屋裏幾個人都安靜下來。
這句話已經很重了。
重到讓他們立刻明白,齊學斌不是沒後手。
他只是把那手牌壓得極深。
中午過後,供應商代表來了兩撥。
一撥是做線束和接口件的,一撥是小型配套衝壓件的。
他們表面上是來對賬和確認節奏,實際上眼神裏都帶着探路的意思。
趙明華按既定口徑接待。
“採購計劃以正式通知爲準,合同節奏不變,監管賬戶用途不變,售後和司機端兜底不變。”
一個供應商代表忍不住問道:“趙主任,我們不是不信清河,可外面都在講長鵬國內這條大盤先停了,咱們後面的貨壓上去,會不會……”
趙明華淡淡看着他。
“會不會什麼。”
對方訕笑了一下。
“就是怕變成庫存。”
趙明華把筆放下。
“庫存是長鵬的經營問題,不是你該替它下判斷的問題。”
“你要關心的,是合同,賬期,制度,還有長鵬有沒有繼續按標準把線開着。”
“現在這些都在。”
“你要真擔心,可以按合同條款做風險評估,但別拿外面的風聲來套清河的實話。”
那人被噎了一下,連連點頭。
等人走後,周遠航從側門進來,低聲道:“他們是真在試。”
“讓他們試。”趙明華道,“試完了發現規矩沒動,自然就會收一收。”
傍晚,齊學斌又回到車間,看了眼培訓安排表。
新增加的,不只是裝配培訓。
還有質量追溯錄入,故障口徑統一,甚至一線班組長面對外部打聽時的話術。
他看完後點點頭。
“這纔像樣。”
周遠航苦笑。
“我現在像在把廠子當戰備單位。”
“本來就是。”
“可戰備,總得有方向吧。”
齊學斌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方向有。”
“先別抬頭看太遠,先把腳下這批車做成能打的。”
到了深夜,廠區燈依舊亮着。
趙明華回到辦公室,拿起計算器和庫存曲線又算了一遍。
按現在的速度,長鵬每週的淨新增庫存還在往上爬。
如果國內市場繼續打不開,只靠清河和省內現有合法運營場景消化,庫存線很快就會壓到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位置。
他把圖打出來,拿去給齊學斌看。
辦公室裏只開了檯燈,齊學斌還在看白天各部門交上來的任務表。
趙明華把紙放到桌上。
“您看看。”
齊學斌低頭掃了一眼。
庫存曲線很直觀。
越往後,越陡。
趙明華壓低聲音。
“按現在的速度,如果國內市場繼續打不開,長鵬庫存很快會逼近上萬輛。”
屋裏靜了幾秒。
外面偶爾傳來一聲貨車倒車提示音,顯得格外清。
趙明華本來以爲齊學斌會沉一下臉。
誰知他只看了會兒那條線,就把紙放回桌上。
“我知道了。”
“您一點都不慌?”
“慌有用嗎。”
“那您至少該皺一下眉吧。”
齊學斌笑了笑。
“眉可以明天再皺,線不能今晚先停。”
趙明華看着他,半晌纔跟着笑了一下。
“行,那我繼續盯賬。”
他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忍不住回頭。
“齊書記。”
“嗯。”
“上萬輛這個數,真挺嚇人。”
齊學斌看着桌上的庫存曲線,語氣依舊平穩。
“嚇人歸嚇人。”
“但它首先得是一萬輛能打的車。”
趙明華愣了一下,忽然就明白了。
齊學斌從頭到尾真正怕的,不是庫存多。
他怕的是這批車到時候拿不出手。
門關上後,齊學斌又看了那張圖一會兒。
上萬輛。
這個數字確實夠大。
大到足夠讓省裏不安,讓工人不安,讓供應商不安,也讓很多等着看笑話的人更有話說。
可他心裏同樣清楚。
這批車如果現在不造,將來就是空的。
而空的東西,永遠接不住後面的風。
他把那張庫存曲線又折了一下,壓進了文件夾最裏面。
窗外還能聽見車間換班的聲音。
有人邊走邊罵同事手慢,有人拎着工具箱往復檢區跑,還有叉車貼着庫位緩緩倒出來。
這些聲音不算好聽,甚至有些吵。
可趙明華站在窗邊聽着,心裏反而安了一點。
因爲只要這些聲音還在,長鵬就還不是一座庫存墳場。
十幾分鍾後,周遠航又敲門進來了。
“齊書記,老李剛剛提了個想法。”
“什麼。”
“他說既然複檢要再提標準,不如乾脆單獨拉出一批重點樣本車,把底盤,密封,高壓,快充接口和售後追溯全做成最紮實的一檔。”
齊學斌抬眼看了他一下。
“這不是老李的想法,是他聞出味兒了。”
周遠航也苦笑。
“老師傅就是老師傅。”
“可以拉。”齊學斌點頭,“但名義上別叫什麼重點樣本車,就叫高標準複檢樣本。”
“誰問,也只答持續評價和技術覆盤需要。”
周遠航心裏一震。
齊學斌雖然還是沒把那條暗線掀開,可這已經不是暗示了,幾乎是在給方向。
“明白,我連夜把名單和標準重做。”
“還有,食堂和宿舍那邊你也盯一下。”
“食堂宿舍?”
“對。”齊學斌看着他,“產線上的話,好管。最容易散的,是下了班那一口氣。”
“你讓班組長這幾天多往宿舍走幾趟,真有情緒特別重的,別讓他在工位上硬頂。”
周遠航點點頭。
“我一會兒就安排。”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問了一句。
“齊書記,您真覺得,這批車以後會更值錢。”
齊學斌看了他兩秒。
“遠航,現在不是值不值錢的問題。”
“現在是我們得先把它們做成有資格值錢的東西。”
這句話落下後,周遠航徹底不問了。
因爲他突然明白,齊學斌真正怕的,從來都不是庫存多。
他怕的是有一天路真來了,長鵬手裏卻只剩一堆經不起看,經不起測,也經不起跑的半成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