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文創園這兩年修得不差。
樓不高,路不寬,可氣質和老工業園完全不同。
玻璃幕牆不算張揚,走廊牆上貼着火鴉動畫這些年做出來的角色設定稿,年輕人來來回回,說話聲音也快。
齊學斌走進火鴉會議室時,林安晨已經帶着幾個主創等在那兒了。
桌上擺了電腦,投影儀,還有幾份連夜改過的方案。
林安晨一見他進門,就忍不住先笑了。
“齊書記,您這兩天是真把我們嚇醒了。”
“被誰嚇醒。”
“被您啊。”林安晨把一疊方案推過來,“之前我們總覺得文創園有的是時間慢慢熬,現在才知道,您是真把我們往產業線裏拽。”
齊學斌坐下後,看了眼方案封面。
內容現金流與夜經濟聯動。
這題目至少比以前那些“階段成果展示”像樣多了。
“少說場面話,直接開始。”
林安晨也不廢話,立刻點開投影。
“第一部分,山海異聞錄後續內容。”
畫面上先跳出的是番劇延展方案。
不是空泛的概念海報,而是明確到了角色線,季播節奏,製作週期和成本區間。
林安晨指着屏幕道:“電影熱度還能喫一段,但只靠喫老本不夠,我們想把後續內容拆成短週期可持續更新的番劇線。”
“短週期的好處是,不會一下砸太大,也能讓角色持續活着。”
趙明華坐在旁邊,沒急着開口,只先記下了“週期”和“成本”。
接着是遊戲Demo。
畫面切進一個還很粗糙的試玩界面,角色養成,異獸收集,城鎮探索,還有幾個帶着清河縣城氣質的小場景。
招商局一個年輕幹部眼睛都亮了。
“這裏面怎麼還有橋頭夜市。”
林安晨笑着點頭。
“故意放進去的。”
“我們不是想照着大城市那一套去做虛空世界,我們想讓玩家覺得,這裏面有清河自己的煙火氣。”
文旅局負責人盯着畫面看了好幾秒。
“這個要是做出來,倒真能帶點年輕人的興趣。”
林安晨繼續往下翻。
後面是虛擬角色直播,短視頻切片矩陣,還有線下主題街區的草圖。
街區不是那種大拆大建的豪華項目。
而是一條能串起文創店,輕餐飲,周邊快閃,小型演出,角色打卡點和夜間活動的街。
看着不宏大,可一眼就知道是衝着人流和消費場去的。
齊學斌一直沒打斷,直到最後一頁結束,才問了第一句。
“你自己覺得,哪一塊最快能變現。”
林安晨幾乎沒猶豫。
“遊戲預研和短視頻矩陣最快,線下街區慢一點,但它會帶長期人氣。”
“番劇呢。”
“番劇是品牌線,不能沒有,可回款不會最快。”
齊學斌點頭。
“還算清醒。”
林安晨鬆了口氣。
他最怕的不是趙明華算賬。
他最怕的是齊學斌把文創又當成只看好看的宣傳品。
現在看,齊學斌比誰都懂,什麼叫先活下來。
“那我也把話說透。”
齊學斌手指點了點桌面。
“從今天開始,文創園不再只是清河拿去給外面看的一張名片。”
“它得變成現金流,人流,稅收和城市品牌的生產端。”
“說白了,不能只會做漂亮圖,也不能只會拿獎和吹口碑。”
“它得讓年輕人願意來,讓錢願意留,讓店願意開,讓夜裏願意亮。”
這幾句話,說得火鴉團隊幾個人都下意識坐直了。
因爲這纔像真的把他們當成了一條產業線。
文旅局負責人遲疑着道:“齊書記,可清河畢竟不是旅遊城市,沒有名山大川,也沒有古城古街,真能靠這些內容把人引來嗎。”
齊學斌看向他。
“你總想着名山大川,是因爲你腦子裏還停在老文旅。”
“年輕人來一個地方,不只爲看景,也爲看有沒有氛圍,有沒有活動,有沒有適合晚上發朋友圈,發短視頻,約朋友再來一次的理由。”
“你把街做活,把內容做活,把秩序和服務做好,清河不靠山水,也能先把夜裏點起來。”
文旅局負責人聽得一怔一怔的。
他以前真沒這麼想過。
過去做文旅,大家腦子裏不是景區門票,就是修廣場,做牌坊,搞晚會。
誰會從文創角色,夜市聯動,年輕人拍視頻這種角度去理解旅遊。
趙明華這時終於插話。
“我先潑冷水。”
火鴉團隊頓時一陣無奈地笑。
“趙主任您說。”
“所有項目,都要有主體。”
“遊戲誰做,番劇誰做,直播誰做,街區誰運營,收入怎麼分,成本怎麼回,稅收怎麼落,風險怎麼退,全部列出來。”
“政府只做公共服務,審批協調,秩序維護和基礎配套,不直接替商業項目兜底。”
林安晨點頭。
“明白。”
“你最好真明白。”趙明華看着他,“文創這種東西一旦熱起來,最容易一窩蜂上項目,最後誰都說自己在幫清河,賬卻一地雞毛。”
齊學斌接道:“所以文創園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先吹能爆,而是先把閉環做出來。”
“遊戲能帶什麼流。”
“短視頻能帶什麼熱。”
“線下街區怎麼接。”
“餐飲和小店怎麼留客。”
“政府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這些都要清清楚楚。”
招商局的人趁機插了一句。
“齊書記,這樣的話,咱們對外招商口徑也能改。”
“以前招商來清河,看到的不是廠房就是工地,以後還得讓人看到年輕消費場景,內容公司和生活服務。”
“對。”齊學斌點頭,“一個地方只有工廠,沒有生活,沒有熱氣,年輕人留不住,技術公司也不願意久待。”
“清河以後要的是一座能工作,也能消費,能造車,也能熬夜逛街的城。”
這話聽得會議室裏不少人心裏都一熱。
不只是因爲它新鮮。
更因爲在長鵬被外面唱衰的當口,清河太需要另一種向前的畫面了。
這不是遮掩。
是補血。
林安晨這時又放出一頁。
“還有個事,我想單獨說。”
齊學斌看向他。
“說。”
“如果清河文創真想在短時間內把流量和現金流做起來,我們手裏其實還缺一張更大的入口牌。”
話說到這裏,屋裏幾個人都下意識看向他。
林安晨嚥了口唾沫。
“凡人仙路。”
這四個字一出來,會議室忽然安靜了。
誰都知道那本書。
也都知道那本書背後的筆名是誰。
可平時知道歸知道,很少有人會在這種正式項目會上,把這張牌直接擺出來。
林安晨見沒人說話,硬着頭皮繼續。
“我的意思不是要拿它亂做文章。”
“我是覺得,如果山海異聞錄是清河自己的原創內容旗子,那凡人仙路就是一張現成的大流量入口。”
“動畫,漫畫,手遊,周邊,線下聯動,哪怕只做輕量級開發,帶動能力都可能比我們從零孵化快得多。”
文旅局負責人慢慢張大了嘴。
招商局年輕幹部更是眼神一下亮了。
他們都知道齊學斌能幹,也知道他寫書厲害。
可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直觀看到。
這件事如果真放到產業盤裏,意味着什麼。
趙明華第一個回過神來。
“先別激動。”
他這句冷水來得很及時。
“凡人仙路是個人版權,不是政府資產,也不是文創園的公共資源。”
林安晨連忙點頭。
“我明白,所以我才只是提出來。”
屋裏目光還是慢慢落到了齊學斌身上。
齊學斌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幾個字。
凡人仙路。
一夜秋風。
這兩樣東西,他過去很少主動往公事盤子裏放。
不是因爲沒用。
而是因爲一旦放進來,邊界就會非常麻煩。
沉默幾秒後,他纔開口。
“想法可以提。”
“但誰都別急着興奮。”
“這件事如果要動,第一步不是談能賺多少,也不是談能拉多少流量。”
“第一步,是先把邊界畫清楚。”
趙明華立刻接上。
“對。”
“版權歸誰,授權給誰,誰迴避,誰審計,政府扮演什麼角色,一樣都不能糊。”
林安晨本來還有些興奮,聽到這兒,腦子也迅速冷下來。
“那我先把內容開發路徑列出來,不碰授權。”
齊學斌點頭。
“列可以。”
“動畫,手遊,漫畫,周邊,線下聯動,都可以做預研。”
“但沒有合規意見之前,不准誰先把這件事拿出去說成清河文創的既定大項目。”
衆人連忙應下。
蘇清瑜雖然今天沒到現場,但也遠程旁聽着。
她這時在屏幕那頭開口了。
“這件事我明天單獨給意見。”
“提前說一句,凡人仙路如果真進盤,必須市場化,透明化,可審計。”
“誰想走捷徑,誰就是在給齊書記挖坑。”
火鴉會議室裏再次安靜下來。
連林安晨都忍不住脖子一縮。
因爲誰都聽得出來,蘇清瑜這不是打官腔。
她是真的在提前拉警戒線。
會開到尾聲時,線下街區初步規劃也被翻了出來。
不做豪華樂園。
不做空中樓閣。
先做一條內容和煙火能落地的夜間街區。
小型展陳,角色打卡,周邊攤,聯名輕餐飲,小演出,手作店,還有可快速拍攝和傳播的內容點。
齊學斌看完後,指出了兩處。
“交通動線再順一順。”
“夜裏人一多,停車,安保,垃圾清運,攤位秩序,公廁,這些別等熱起來再補。”
文旅局負責人趕緊記。
“還有,別一上來就貪大。”齊學斌又道,“先把一段做活,再談擴。”
“清河現在最怕的是一口氣鋪滿,最後哪哪都不夠熱。”
這話一針見血。
會議結束前,林安晨又忍不住問了一句。
“齊書記,您真覺得文創這條線,能在這個時候接上火嗎。”
齊學斌看着他。
“它接不上長鵬的技術活,也替不了新能源。”
“但它能接人氣,接消費,接年輕人,接城市熱度,接一點現金流。”
“這些東西看着虛,真缺的時候,比鋼鐵還硬。”
林安晨心裏一震。
他忽然明白,自己以前做文創,總想着講內容,講夢想,講表達。
可齊學斌現在逼着他看的,是文創作爲產業工具的那一面。
不浪漫。
但非常有用。
散會時,火鴉團隊幾個人還盯着“凡人仙路”那頁沒動。
有人低聲問林安晨。
“你真敢提啊。”
林安晨苦笑。
“我昨晚想了半宿,還是得提。”
“爲什麼。”
“因爲清河現在需要一張真能帶流量的牌,而這張牌本來就在桌上。”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
“就是這張牌,不能亂拿。”
走出會議室後,趙明華跟上齊學斌。
“凡人仙路這事,您心裏有數沒。”
“有。”
“真打算動。”
“可以動,但得按規矩動。”
趙明華點頭。
“那我明天也參加。”
“你當然得參加。”
“這種事,沒你盯賬,我都不放心。”
趙明華聽得笑了一下。
“別人都說您退桌以後像輸家,我現在倒覺得,您像是在把自己手裏藏着的牌一張張往回翻。”
齊學斌沒接,只看着傍晚的文創園。
樓裏還亮着燈,年輕人還在來回跑。
這種場面,和長鵬車間裏的機器聲完全不同。
一個硬,一個軟。
可兩邊都在發熱。
這就夠了。
他正準備離開,林安晨又追了出來。
“齊書記,還有個小事。”
“說。”
“火鴉這邊最近有幾個外地小團隊在打聽,問清河文創是不是隻是短期救火,等長鵬緩過來,這邊就又回去當門面。”
齊學斌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回的。”
“我說不是,清河是真打算把這條線做成產業。”
齊學斌點了點頭。
“回得對。”
“再有人問,你就再加一句。”
“什麼。”
“清河不是讓文創給誰遮臉,是讓文創自己去賺錢,去帶人,去把夜裏點亮。”
林安晨聽完後,胸口那股勁忽然更實了。
他原本最怕的,就是自己這條線只是暫時被擡出來擋風。
現在這句話一落,他就知道,文創園從今天開始,是真的被推上了戰場正面。
旁邊一個負責角色運營的小姑娘也跟了出來,鼓足勇氣問了一句。
“齊書記,那我們後面做短視頻和角色日常,是不是可以多放點清河本地的煙火感,不一定總做特別玄的東西。”
“具體說。”
“比如角色晚上逛街,喫本地小喫,去夜市看攤,甚至和小店老闆聊天這種,可能更容易讓外面的人覺得這裏是個能來的地方。”
齊學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這個思路對。”
“內容不是飄在天上的,它得落地。”
“清河以後要的是讓人覺得這裏活着,不是隻覺得這裏有一堆設定稿。”
那姑娘眼睛一下就亮了,連連點頭。
林安晨看着這一幕,心裏也跟着鬆了一口氣。
火鴉最值錢的,很多時候還不是某一套方案。
而是這種年輕人天然知道什麼東西更容易讓別人靠近的直覺。
回去的路上,齊學斌特意又繞到文創園外那條準備做夜經濟的街看了一眼。
路燈不算亮,店也還稀,只有幾家小喫鋪還開着門。
可他站在車邊看了幾分鐘,腦子裏已經能慢慢拼出另一幅樣子。
等內容起來了,等人氣聚起來了,這裏晚上未必不能像長鵬車間一樣,亮成清河另一種意義上的生產線。
晚一點,林安晨又把幾名主創重新叫回會議室,直接趁熱把下午齊學斌點過的東西拆成任務。
“先別想大爆。”
“先把能跑起來的東西分出來。”
“短視頻這邊,誰負責角色日常線,誰負責清河夜市線,誰負責山海異聞錄劇情切片,今天就定。”
“線下街區那邊,別先想着裝修和造景,先把什麼店能先落,什麼攤能先試,什麼點位最適合拍,先摸清楚。”
一名負責美術的主創揉了揉眼睛。
“林總,我現在算明白了,齊書記今天不是來聽我們講夢想的,他是來逼我們做生意的。”
林安晨笑了一聲。
“做文創不掙錢,夢想遲早也得餓癟。”
“而且這次不是爲了項目自己活,是爲了讓清河夜裏先亮起來。”
旁邊那名負責角色運營的小姑娘接了一句。
“那我明天去夜市和文創園外面再拍一輪素材,別老窩在辦公室裏想。”
“去。”林安晨點頭,“以後火鴉的人不能只會畫設定,也得知道人爲什麼願意掏錢,願意停下來看,願意發出去。”
這句話一落,屋裏幾個人都默默點頭。
他們原本以爲自己做的是偏軟的東西。
可到今天才真切感覺到,軟的東西一旦真往產業裏放,照樣有硬規矩,硬壓力,也有真刀真槍的回款要求。
深夜快散會時,林安晨走到窗邊,看了一眼文創園外的那條路。
路不寬,店也還不多。
可他腦子裏已經能隱約拼出一段夜裏亮起來的樣子。
角色海報掛在街口。
聯名飲品和小喫在路邊排開。
年輕人拿着手機邊逛邊拍。
有人因爲山海異聞錄來,也有人因爲凡人仙路來,最後卻把清河夜裏的樣子一起帶走。
想到這裏,林安晨心裏那股熱意反而更穩了。
因爲他第一次覺得,文創園這第二把火,如果真點成了,它燒出來的就不只是一個項目,而是清河整座城另一種能見人的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