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老城區夜市街口臨時支了幾張摺疊桌。
桌上沒有茶點,只有一摞培訓材料和價格公示樣板。
來的攤主不算少。
有賣烤串的,有賣炒粉的,有做涼菜和甜品的,也有幾個在旁邊擺桌收租的小鋪面老闆。
這些人一進來,神色都不輕鬆。
因爲他們這些年最熟悉的政府動作,往往不是來幫忙的。
是整頓,是檢查,是罰款,是讓你趕緊搬。
所以當他們聽說齊學斌要來,第一反應不是“生意要好了”,而是“規矩要更嚴了”。
其中一個年紀大的攤主坐下沒多久,就先把話挑明瞭。
“齊書記,我先說句不怕得罪人的。”
“您說。”
“我們不怕你們管,就怕今天說扶,明天說禁,後天又說要統一改造,最後搞得我們攤子還不如以前好擺。”
這話一出來,旁邊好幾個人都跟着點頭。
有個年輕攤主更直接。
“還有租金。”
“真要街火了,房東第一個漲價,連鎖店第二個進場,我們這些小攤最後給你們鋪了路,自己反倒被擠出去,那還折騰什麼。”
文旅局負責人聽見這幾句,心裏先是一沉。
他原本以爲,今天這場會最難的是講清政策。
現在看,最難的是先讓這些人信你不是來拿他們當一次性道具。
齊學斌沒有急着答,反而先看向趙明華。
“你先說。”
趙明華翻開本子,聲音不高,卻很實。
“今天把大家叫來,不是搞動員,也不是先讓誰籤保證書。”
“我先把賬講清。”
“第一,政府做的是公共服務,不是包你們賺錢。”
“第二,願意進樣板街的,必須接受證照,明碼標價,食品留樣,消防培訓和投訴處理。”
“第三,公共廁所,垃圾清運,移動洗手點,夜間巡邏,接駁和前期統一培訓,這些由政府來補公共部分。”
“第四,誰先按規範來,誰先享受更穩定的攤位秩序和更明確的客流扶持。”
“第五,清河不會替關係戶留後門,這批樣板攤位名單和補貼明細,全部公示。”
這幾句話一落,場上果然安靜了不少。
因爲攤主們最怕的,不是檢查本身。
是規則含糊。
規則一含糊,最後就只剩關係和運氣。
一個賣烤餅的中年女人抬起頭,問得很細。
“那統一價格牌以後,我們是不是都得賣一個價。”
市場監管負責人立刻接上。
“不是一個價,是價格透明。”
“你賣得貴,可以,但得明白寫出來,別今天一串兩塊,明天人多了一串三塊。”
“我們要防的是宰客,不是正常差價。”
那女人想了想,點了點頭。
“這倒還算公平。”
另一邊,一個更年輕的攤主又問。
“那留樣呢,咱們這種攤,天天留樣會不會太麻煩。”
市場監管負責人把準備好的小盒子和簡版表格拿出來,往桌上一放。
“麻煩肯定有。”
“可這東西以後真出了糾紛,是護你不是坑你。”
“清河後面真做出點名氣,最先有人下手的,未必是遊客,可能就是衝着食品安全四個字來的。”
齊學斌在旁邊聽見這句,眼神輕輕一動。
他沒有接話。
但這句話他記下了。
因爲他心裏清楚,夜市這條線真一熱起來,外面動刀的人一定不會少。
這時,老城居民代表也被叫到了現場。
一個頭發花白的大爺還沒坐穩,就先開口了。
“我先說,我們不是不想讓街熱鬧。”
“可晚上太吵,油煙太重,車再一堵,住這兒的人日子也別過了。”
這話把幾個攤主的臉色又拉緊了一點。
因爲大家都知道,夜市要是真做起來,最容易被忽略的就是老住戶。
齊學斌點頭。
“說得對。”
“所以今天請你們來,不只是聽攤主的賬,也要聽居民的賬。”
“經營時間,噪音邊界,油煙設備,收攤後地面清洗,停車分流,這些都得進約束。”
“清河做樣板街,不是隻照顧遊客,更不是隻照顧攤主。”
“它得先讓本地人還能過日子。”
這句話一出,那位老居民代表神色明顯鬆了一點。
旁邊幾個攤主互相看看,心裏也踏實了些。
因爲至少聽起來,這不是一場只向一邊偏的工程。
輪到齊學斌自己開口時,他沒有講大道理。
他只是把話說得很直。
“各位,清河現在沒景區。”
“可沒景區,不代表夜裏這條街沒有機會。”
“機會真來了,你們最怕什麼,我知道。”
“怕被檢查嚇死,怕被租金漲死,怕給大店鋪了路最後自己沒命。”
“可你們也得知道,遊客最怕什麼。”
“怕貴,怕髒,怕坑,怕亂,怕跑一趟以後回去就罵。”
“這兩本賬,今天必須一起算。”
有個年輕攤主聽到這裏,終於還是問了句最實在的話。
“齊書記,那要是我們按你們的要求全改了,結果人沒來,虧了誰負責。”
場上又安靜了。
這個問題,沒人能替他裝聽不見。
齊學斌看着他,答得很乾脆。
“虧了,不會有人替你兜。”
那年輕人臉色一下有點發沉。
可齊學斌下一句,又把話壓了回來。
“但清河會做兩件事。”
“第一,儘量把你們前期合規和秩序改造的成本壓下來。”
“第二,不搞假熱鬧,不搞一陣風,真做就儘量把人往這條街請。”
“我不騙你們包賺不賠。”
“可我也不想讓願意站規矩的人,最後全給不守規矩的人墊路。”
這話一說完,剛纔那年輕攤主反倒沉默了。
因爲他聽出來了。
這不是官話。
是真把風險也攤在臺面上說。
趙明華這時把第一批樣板攤位公示表拿出來。
“願意進樣板街的,今天先報。”
“證照不全的,給你們補辦窗口和時限。”
“價格牌,留樣盒,消防基礎培訓,統一進第一輪。”
“名單一旦定下來,後面誰想走關係臨時插進來,別找我,也別找齊書記。”
一個小鋪老闆試探着問了一句。
“要是我有個親戚也想進。”
趙明華抬頭就看了他一眼。
“那就讓你親戚排隊,按條件進。”
場上頓時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氣氛反倒沒那麼僵了。
會開到後半段時,第一批願意試的攤主名字開始一個個報上來。
老攤主先報。
幾個年輕的跟着報。
也有人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把手放下。
沒人逼。
齊學斌只讓文旅局和市場監管把名字記清楚。
“不願意進樣板街的,也別硬拽。”
“清河先做第一批願意守規矩的人。”
“後面做起來了,再讓別的人自己看。”
散場的時候,太陽已經往西偏了。
場外巷口,一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站在樹影下面,低頭擺弄着手機。
他沒進會場。
只在外面斷斷續續拍了幾張裏面攤主皺眉聽培訓的照片。
拍完以後,他迅速發了出去。
配文很短。
清河爲了政績,開始逼小攤販陪演了。
消息發出去的那一刻,會議室裏的人還不知道。
他們只看到第一批樣板攤位名單終於落了下來。
可真正的刀,往往不是在桌面上拔出來的。
第二天一早,市場監管那邊就把第一批樣板攤位的補辦窗口支起來了。
原本大家都以爲,攤主們嘴上答應歸答應,真到補手續時,能來一半都算不錯。
結果不到九點,門口就排起了人。
最先來的,反而是昨天問得最兇的那個年輕攤主。
趙明華看見他,還愣了一下。
“你來得挺早。”
那年輕人苦笑。
“我昨晚回去算了半宿。”
“怎麼算的。”
“算明白一件事。”他壓低聲音,“真要有流量起來,我這種沒規矩的小攤第一個死,反倒是先把手續和價格牌弄順的人,後面能站住。”
趙明華聽完,什麼都沒多說,只把表往前推了一點。
“那你就先站住。”
這句話一落,後面排着的幾個人也都安靜了些。
因爲大家都在算小賬。
可算到最後,誰都知道。
真要有一條街能把人引進來,最後喫到最穩那口飯的,一定不是最會鑽空子的那個。
中午前,樣板攤位的第一輪公示也貼了出去。
名字不多。
但每一家後面都掛了攤位類型,整改節點和公開監督電話。
文旅局負責人站在公示欄前看了半天,忽然低聲道:“以前總覺得公示是走形式,現在看,這東西真能穩人心。”
“當然能。”趙明華看着他,“名單一公示,補貼一公示,後面誰想說關係戶,先得看看自己敢不敢指着名單點人。”
這時,一個沒進第一批名單的小攤主站在邊上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湊過來問了一句。
“趙主任,我們這批沒進去,是不是後面就沒戲了。”
“誰告訴你沒戲。”
“那怎麼進。”
“先把你自己的賬做乾淨。”趙明華指了指那張清單,“價格,衛生,證照,消防,哪樣補齊了,後面樣板攤位擴大時自然往前排。”
那人點了點頭,眼神裏那股原本的防備,反而少了點。
下午,齊學斌專門又去夜市街看了一遍。
幾家樣板攤位已經把新價格牌掛出來了。
字比以前大,位置也統一。
一個賣炒粉的老闆娘還特意把留樣盒擺在了攤後最顯眼的位置。
她看見齊學斌,先是有點彆扭,後來還是笑了笑。
“齊書記,這玩意兒我以前嫌麻煩,現在看着還真像回事。”
“以後真有客人鬧呢。”
“至少我不用光靠嘴跟人吵。”
齊學斌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
“規矩不是隻拿來管你們的,關鍵時候也是你們自己的盾。”
老闆娘聽完,沒再說話,只是把那留樣盒往裏擺得更穩了點。
傍晚,文旅局又把第一批攤主單獨拉了一次小會。
這回不講大道理,只講一件事。
一條街真要火,後面最先受不了的不是遊客,是你們自己會不會先亂。
那個昨天提問最兇的年輕攤主聽完後,居然第一個站起來。
“我先表個態。”
“說。”
“我之前最怕的是,清河拿我們這幫小攤做樣子。”
“現在看,規矩越細,對我們這種想長久做的人反而越有利。”
“但我也先把話擺這兒。”他看着趙明華,“後面要是真有人想靠關係插進來,搶我們前面先改好的位置,您得攔。”
趙明華看着他,答得很乾脆。
“你把自己的賬做好,後面的賬我來攔。”
這句話一落,屋裏另外幾個攤主神色明顯也跟着定了。
因爲他們終於開始真的相信。
清河這次,不是拿他們墊一次熱鬧。
而是想先把最願意守規矩的這批人,扶成一條街的骨頭。
會散以後,齊學斌沒有立刻走。
他把那份第一批樣板攤位名單重新拿過來,一家一家又看了一遍。
趙明華坐在旁邊,也在低頭翻賬。
“齊書記,這批名單裏,最麻煩的其實不是最差的那幾個。”
“那是誰。”
“是最有點本事,也最想快點賺錢的那幾個。”趙明華把其中兩家圈出來,“這種人最容易在客流一上來後動心思。”
“漲兩毛,少一張票,多收一個座位費,看着都不大,可一條街的罵名就是這麼滾起來的。”
齊學斌點了點頭。
“所以第一輪培訓不許只講規矩。”
“還得講後果。”
“今天多賺那一點,可能就是後面整條街一起賠回去。”
市場監管負責人這時也折回來補了一句。
“我們準備把價格公示做成統一樣式,不要求賣一個價,但要求字大,位置統一,手機一拍就清楚。”
“這個好。”林安晨在旁邊一下接住了,“統一樣式不僅好看,更重要的是後面真有視頻往外傳,別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清河樣板街的攤。”
趙明華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總算把腦子從只拍火轉到證據上來了。”
林安晨笑得有點尷尬。
“現在這局,不會留證據不行。”
這句話一落,齊學斌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他沒有明說,可心裏已經把“統一樣式價格牌”和“食品留樣盒”都記成了後面能拿出來說話的硬物。
攤主這邊散了,居民代表卻還沒走。
那個頭髮花白的大爺站在門口,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回頭補了一句。
“齊書記,我剛纔說那些,不是要攔着你們做。”
“我知道。”
“我是怕你們今天熱熱鬧鬧一搞,最後苦的還是住這條街的人。”
齊學斌看着他。
“所以您說得對。”
“這條街真要做,最先得讓住這裏的人不覺得自己被扔下。”
老人點了點頭,這才轉身走了。
文旅局負責人鬆了口氣。
“以前老覺得居民意見是麻煩。”
“現在想想,要是連他們這關都過不去,後面遊客越多,麻煩只會越大。”
“對。”趙明華淡淡道,“夜市要真火起來,最先罵孃的往往不是外地遊客,是被噪音,油煙和車堵困在這條街裏的本地人。”
下午五點,市場監管那邊臨時搭了一場樣板培訓。
留樣盒擺在桌上。
價格牌樣板靠牆一排。
消防的人還把滅火器和燃氣隔離架也搬了過來。
一個老攤主盯着那留樣盒看了半天,忍不住問道:“這玩意兒要天天留啊。”
市場監管的人點頭。
“要。”
“那壞了誰賠。”
“壞了按流程處置。”對方看着他,“可你別忘了,留樣不是爲了折騰你,是爲了哪天真有人說喫壞了肚子,你不至於只能站着捱打。”
這句話把旁邊幾個攤主都說得一愣。
他們以前最煩這些規矩。
可現在一聽,反而第一次覺得,這些規矩未必只是管他們。
也可能是在替他們留後手。
齊學斌一直站在後面,看着這些人從不耐煩,到將信將疑,再到開始認真問細節。
他心裏很清楚,清河燒烤這條線能不能做起來,不只看遊客願不願意來。
也看這些最普通的小攤販,願不願意相信政府這次不是拿他們臨時搭個臺。
天黑前,第一批樣板攤位名字終於正式敲定。
一部分人因爲怕麻煩暫時沒進。
一部分人則因爲算過賬以後,決定先賭這一把。
趙明華把名單貼到公示欄上的時候,特意往旁邊空了一列。
“這列幹嘛。”
“留給後面追加的。”她看着名單,“等第一批真做出點樣子,外面自然會有人自己找來排隊。”
林安晨站在旁邊,忍不住輕聲道:“那時候就不是政府勸他們守規矩了,是他們自己願意爲了進這條街去守規矩。”
“這就對了。”齊學斌道,“真正穩的樣板,從來不是靠喊出來的,是靠別人看見你這邊真有肉,自己往裏靠。”
可名單公示出去以後,新的小賬又冒了出來。
晚上七點多,文旅局負責人拿着一張手寫紙條跑進了夜市街臨時點位。
“齊書記,邊上兩家沒進樣板名單的攤主有意見。”
“什麼意見。”
“說自己也想進,懷疑名單裏是不是有關係近的先佔了位置。”
趙明華在旁邊一聽,反而神色一鬆。
“這就對了。”
文旅局負責人一愣。
“這也對。”
“說明他們已經開始覺得這條街真有值錢的地方了。”趙明華看着那張公示單,“以前他們嫌麻煩,現在開始怕自己排不上,這就是風向變了。”
齊學斌把那張紙條看完,直接道:“讓他們來。”
兩名攤主很快被叫到了邊上。
一個是賣炸物的,一個是賣涼菜的。
兩人臉色都不太自然,既想爭,又怕把人得罪狠了。
賣炸物的先開口。
“齊書記,我們不是鬧,就是想問一句,後面還有沒有機會。”
“有。”
“那爲啥第一批沒我們。”
齊學斌看着他。
“因爲第一批不是比誰喊得響,是比誰先把自己的賬做乾淨。”
“你昨天連價格牌都還沒換。”
“他呢。”他抬手指了指旁邊那個賣涼菜的,“進貨臺賬還是空的。”
兩人一下都不吭聲了。
趙明華順勢接話。
“名單和補貼都公示在這兒,誰先補證照,誰先改價格牌,誰先做留樣,後面擴樣板的時候誰就往前。”
“回去把賬補乾淨,後面自己來排。”
賣涼菜的撓了撓頭。
“那我們明天就把臺賬補上。”
“補上再說。”齊學斌道,“清河樣板街不是一錘子買賣,第一批進不了,不代表後面進不了。”
“但誰想靠鬧一鬧就擠進來,也別做夢。”
兩人這才老老實實走了。
文旅局負責人在旁邊看完整個過程,心裏突然明白了另一層。
更怕規則一開始立不住。
夜裏快收攤時,市場監管的人又把第一批攤位抽了一遍。
價格牌掛沒掛正。
留樣盒是不是在用。
進貨單有沒有開始補。
賣烤餅的老闆娘一邊收桌子,一邊忍不住嘟囔。
“以前做生意,哪懂這麼多。”
旁邊的年輕攤主接了一句。
“以前也沒想過,賣個串還能賣出這麼一整套規矩來。”
“規矩多是煩。”
“可真要有一天外地人越來越多,我寧願先煩一點,也不想讓人來一趟就把清河罵臭。”
這句話說得不大聲。
可站在後面記表的文旅局幹部卻聽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覺得,齊學斌這些天最厲害的,可能不是提出燒烤這條路。
而是讓這些最普通的小攤主,也開始願意用一座城的口碑去想自己的小生意了。
走到街尾時,那個昨天提問最兇的年輕攤主正蹲在地上收拾垃圾袋。
他抬頭看見幾人,咧嘴笑了笑。
“領導,別隻盯着我們攤前那點衛生,後面這個拐角也得加個桶。”
“你怎麼還給我們提要求了。”
“那不然呢。”年輕攤主站起來拍了拍手,“真要把人引來,客人又不會只在我攤前扔。”
“整條街乾淨,我這串才賣得安穩。”
這話一出來,旁邊幾個人都跟着笑了。
可笑完以後,趙明華還是把“街尾加桶”四個字認真記進了本子裏。
因爲她知道,這就是樣板街開始長骨頭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