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文創園的圖示製作間裏,冷氣開得很足,電腦主機散發的熱量和風扇的輕鳴讓屋裏顯得有些乾燥。
林安晨站在一塊巨大的雙屏顯示器前,手裏拿着數位板的壓感筆,眉頭微微皺着,屏幕上正顯示着長鵬客車改型底盤防沙護板的結構分解圖。
齊學斌和數據安全負責人老陸就站在他的身後,三人的目光都落在屏幕上那幾個被紅色圓圈標註出來的螺絲孔位上。
“林總,這件事情只有你能辦得神不知鬼不覺。”齊學斌雙手撐在桌沿上,聲音低沉而有力,“圖示要看起來完全符合工業規範,但在像素級別和細節上,必須有明顯的區別特徵。”
林安晨轉過頭,把壓感筆在指間轉了一圈,臉上露出了一抹有些無奈卻極自信的笑容。
“齊書記,您這可是給我出了個跨界的難題,不過這事對我們做動畫圖示的人來說,確實是拿手戲。”
“公開宣傳版,我們只保留最基本的外觀線框,把螺絲和卡扣全部做成剪影處理,這個版本誰拿去都無所謂,拼不出任何東西。”
“維修培訓版,我們會把三十六個固定螺絲的位置做標準標識,但是在細節上,我把第十七號和第二十四號螺絲的孔距在圖紙上往左偏移了三個像素,並且把防風口葉片的傾斜角在視覺上調小了半度,這個偏移在實際打印出來的維修手冊裏,肉眼根本看不出任何異常,只有拿我們的像素比對模板才能對得出來。”
“至於內部評估版,我做了一個更隱蔽的改動,把所有底盤排水孔的流向箭頭線條寬度調細了五分之一,並且在圖例部分的英文字母間距裏,做了一組符合莫斯密碼規則的特定留白。”
老陸在一旁聽得兩眼發亮,忍不住一拍大腿,讚歎道。
“絕了,這簡直就是給圖紙做了一層隱形的水印防僞,就算他們把頁腳的版權標識切掉,甚至用複印件去掃描,這幾個特徵點也絕對抹不掉。”
齊學斌的目光在屏幕上掃過,提醒道。
“老陸,興奮歸興奮,你的系統監控必須跟上。”
“這三份資料一旦上傳到臨時共享網絡,每一個下載賬號的IP段,下載時間,登錄設備指紋以及訪問文件的停留時長,都要在後臺做最精細的日誌分析。”
“林總做出來的這三份東西,由星光基金以不同的名義發出去,A版宣傳版直接發給巴西當地的媒體合作渠道,B版維修培訓版通過售後培訓室發給巴西當地的外包維修商,C版內部評估版則只由蘇清瑜單獨發送給那個本地翻譯。”
“我要看看,到底是哪一條管道在跑水。”
林安晨在一旁熟練地操縱着鼠標,將幾張圖紙的細節參數存入不同的加密分類裏,扭過頭問了一句。
“齊書記,這三種版本如果對方拿到一起做比對,會不會發現我們在圖紙上動了手腳。”
齊學斌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他們拿不到一起。”
“這三份圖紙的分發渠道完全隔離,一個是面對南美媒體的宣傳通稿,一個是給聖保羅當地維修外包工人的培訓指南,還有一個是直接進到翻譯郵箱裏的工作參考資料,這三方在業務上沒有任何交集,除非他們背後有同一個人在負責彙總這些信息,否則他們根本沒有機會把兩張圖紙放在一張透光桌上比對。”
“而如果他們真的把這三張圖紙放在了一起,那正好說明我們之前的判斷是正確的,他們背後的那個拼圖人,已經浮出水面了。”
趙明華推門走進來,後面還跟着管委會的法務負責人以及公安局經偵大隊的一名聯絡警官。
“齊書記,法務和公安的同志都過來了,關於這次合規釣線的合法邊界,我們必須先在清河定下來。”
齊學斌轉過身,對經偵警官點了點頭。
“徐警官,咱們不是外人,你從專業的角度幫我把把關,長鵬這樣做,在法律程序上有沒有違規的地方。”
徐警官摘下警帽放在桌上,神色十分嚴肅,思索着答道。
“齊書記,我們在來之前已經仔細研究過了,長鵬作爲獨立的民營股份制企業,對自身的未公開技術資料和測試路線擁有完全的所有權,企業在內部網絡中對文件進行分類,常規標識細節差異,並記錄合作夥伴的登錄下載行爲,這屬於完全合法的企業自主保護商業祕密手段。”
“只要我們不用黑客手段去侵入外部諮詢公司的私人電腦,也不在巴西當地採取限制他人人身自由的過激行爲,這種技術追溯就是完全合規的。”
“如果後續這些帶有特定細節的圖紙在未經長鵬授權的情況下,出現在其他競爭對手的產品中,或者是公開的行業交流羣裏,我們就可以憑藉這些比對報告直接向公安機關申請立案調查,甚至可以向國際法庭申請技術禁令。”
長鵬的法務負責人也跟着補充道。
“對,蘇總在巴西那邊也已經讓當地的律師事務所做好了公證備案,星光基金髮出的每一封郵件,所附帶的合規聲明都具有當地法律效力,只要對方點擊了下載預覽鏈接,就等於默認了保密條款,這套鏈條在程序上是無懈可擊的。”
齊學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神色沉靜。
“好,只要程序合法,我們就有了底氣。”
“老陸,今天晚上就把這三份資料掛網,所有的追蹤包全部激活。”
“巴西那邊的測試正常進行,整改備件包該發海運發海運,不能因爲有刺探跡象,就耽誤了車輛在巴西的跑車進度,明線和暗線必須雙線並進。”
趙明華有些擔憂地看了齊學斌一眼,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說道。
“齊書記,省財政廳的戴處長他們後天就要查清河特區的離岸資金監管賬戶了,如果在這個時候我們把太多的精力放在抓內鬼上,長鵬的出海報告一旦出現一點點遲延,葉援朝那邊肯定會抓住這個藉口,在常委會上直接提議暫停清河的獨立財權。”
齊學斌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過於擔心。
“明華,特區的財權是我們清河的腰桿子,我比誰都清楚它的分量。”
“戴處長要看賬,我們就給他看最乾淨,最合規的賬,只要我們的資金往來沒有原則性問題,他就挑不出毛病,而商業安全是我們保護特區資產完整的重要一環,如果沒有這個防火牆,長鵬在海外被別人做空,我們前期投入的三十個億纔是真的打了水漂。”
“所以,這兩手都要硬,誰也別想在我們這裏撕開缺口。”
徐警官在一旁插話道。
“齊書記說得對,我們經偵這邊也會在後臺配合老陸,一旦國內有任何資金流向或者設備IP出現異常,我們會第一時間在合規範圍內進行初步排查,絕不會給對方留下串供和毀滅證據的時間。”
此時的巴西聖保羅,正是清晨。
蘇清瑜身穿一套深灰色的幹練西裝,站在星光基金臨時租用的聖保羅聯絡點會議室裏,手裏拿着一杯剛衝好的黑咖啡,窗外是港口密密麻麻的集裝箱和起重機。
那個本地翻譯站在她的對面,表情看起來很平靜,手裏還拿着一疊剛剛複印好的中葡雙語維修指南。
“蘇總,這是我昨天連夜翻譯出來的長鵬客車高壓線束維護規程,我已經請當地幾名相熟的客車技工看過了,他們認爲術語翻譯得非常地道,符合巴西當地工人的閱讀習慣。”
蘇清瑜喝了一口咖啡,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自然且溫和的笑容,伸手接過了那些文件。
“辛苦了,翻譯得確實很流暢,我們在巴西的評估離不開你的協助。”
“爲了方便你後續覈對底盤零件的葡語名稱,我剛剛讓清河總部發了一份內部評估版的底盤防護分解圖圖紙到你的工作郵箱裏,你可以登錄我們的預覽系統直接查看,但因爲涉及商業保密協議,這個鏈接只有二十四小時的有效時間,並且不能下載到本地設備,這一點你需要理解。”
翻譯的眼神微微動了動,神色裏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隨即笑着點頭。
“當然,我很理解跨國公司的保密規定,我只是爲了把說明書上的詞彙覈對得更準,一定會在系統裏認真覈對的。”
“如果沒什麼事,我就先去測試場準備下一場路段的跟車翻譯了。”
蘇清瑜輕輕擺了擺手。
“去吧,跟車的時候注意防暑,巴西這幾天的熱浪可不小。”
看着翻譯推門出去的背影,蘇清瑜臉上的溫和笑容瞬間消失,她放下咖啡杯,拿起桌上的保密電話,直接切到了清河管委會的加密頻道。
“學斌,魚餌已經推出去了,我親眼看着他點頭,也已經向他的郵箱發送了帶C版特定水印的預覽鏈接。”
“老陸那邊監測到登錄記錄了嗎。”
齊學斌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快傳來,沉穩中帶着不容置疑的冷靜。
“監測到了,就在兩分鐘前,一個來自聖保羅南區的IP登錄了C版預覽鏈接,停留時間爲七分四十二秒,頁面瀏覽極其詳細,特別是防沙護板和避震膠墊的細節圖紙,被反覆停留了三次。”
“另外,發給諮詢公司的A版和發給外包維修商的B版,目前也都有正常的登錄下載記錄。”
“清瑜,你那邊盯緊測試場的進度,周遠航的改型車今天下午要進行第二輪極熱滑行測試,你必須在現場穩住評估專家,不要給他們任何挑刺的藉口。”
蘇清瑜理了理耳邊的秀髮,聲音裏充滿了自信。
“放心吧,滑行測試的場地我已經親自帶人去檢查過了,路面的沙塵打掃得很乾淨,溫度數據回傳設備運行正常,今天就算熱浪再大,長鵬也一定能跑出好成績。”
巴西測試場的大紅土跑道上,十輛改型後的長鵬客車整齊地排開,車頂的散熱風扇在烈日下發出高頻的轟鳴,空氣被熱浪折射得有些扭曲。
周遠航在後方的監控室裏,死死盯着屏幕上閃爍的避震器溫度和滑行阻力曲線,呼吸都變得有些粗重。
這一跑,關係到長鵬在巴西延期評估的生死,更關係到清河那三十億出海貸款在省裏的合規交代。
“避震器溫度六十七度,還在安全區間,降功滑行策略起效了。”旁邊的技術員盯着數據顯示屏,聲音有些興奮地喊道。
周遠航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按着對講機喊道。
“一號車注意,控制滑行慣性,過第三個沙坑的時候把防傾杆的數據記錄發回總部,不能有一點偏差。”
直到下午五點多,第二輪測試終於全部跑完,評估報告上的滑行裏程和熱管理數據均超出了外方的預期,現場的評估專家露出了滿意的神色,在評估確認單上籤下了名字。
蘇清瑜站在陰涼處,剛剛鬆了一口氣,手機裏突然收到了一條來自星光基金在當地建立的維修商交流羣的截圖。
那是一個匿名的維修討論組,有人發了一張圖片,詢問當地有沒有能夠逆向仿製這種高分子聚氨酯避震墊的橡膠廠,聲稱這有大用。
蘇清瑜點開那張截圖,仔細看了一眼,心口猛地一縮。
那是一張被裁去了所有頁腳和版權標識的底盤防護護板細節圖,背景甚至被故意調成了灰度,看起來像是一張普通的黑白複印掃描件。
她沒有在現場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而是不動聲色地走到僻靜的角落,將圖片轉發回了清河數據安全室。
清河大樓裏,老陸迅速將收到的圖片導入了比對系統,兩塊屏幕在昏暗的屋裏閃爍着刺眼的熒光。
“齊書記,結果出來了。”老陸的聲音有些沙啞,不知道是因爲熬夜還是因爲緊張,他指着屏幕上被系統自動用藍色像素框標註出來的一個細節,“您看,雖然對方故意裁剪了頁腳,但這張圖紙上,第十七號和第二十四號螺絲的孔距,偏偏就是往左移了三個像素,而且防風口葉片的傾斜角也是偏了半度。”
齊學斌走到屏幕前,盯着那個藍色的線框,嘴角露出一抹有些冰冷的弧度。
“B版,這是發給巴西外包維修商的培訓手冊版本。”
老陸一愣,有些疑惑。
“不是翻譯拿到的C版嗎,難道翻譯那邊沒有問題。”
齊學斌搖了搖頭,冷淡道。
“如果翻譯是內鬼,他拿到資料後,一定會做得比這更小心,因爲他知道自己是唯一拿到C版的人,一旦外流就是自絕死路。”
“對方故意漏出B版,不僅是爲了掩人耳目,也是爲了把髒水往那些外包維修商身上潑。”
“但這隻手既然伸出來了,就不可能只拿一張圖紙,發往B版的協作賬號只有三個,其中兩個是售後培訓室直接管理的,另外一個是長鵬國內備件包協作商的臨時預覽號。”
“老陸,把這三個號的最近登錄指紋全部拉出來,不要看IP,看他們的物理網卡設備號。”
齊學斌的目光越過老陸的肩膀,落在那張閃爍着藍色光芒的比對圖上,神色愈發顯得深不可測。
“既然對方想要拼圖,那我們就得把圖紙裏的每一塊碎片都標記清楚,這隻手既然敢拿,說明他已經做好了在國內套現的準備。”
老陸在鍵盤上飛速地敲擊着,一條條技術日誌在屏幕上飛速滾過。
“齊書記,設備號的比對需要一點時間,因爲協作商的賬號登錄習慣很亂,經常在不同的辦公電腦間切換。”
“不過,我會把最近三天內,所有使用該協作商賬號登錄系統的設備MAC地址全部提取出來,再比對他們下載B版文件時的物理時間戳。”
齊學斌雙手環抱在胸前,靜靜地看着屏幕。
“不着急,老陸,釣大魚需要足夠的耐心。”
“如果他們查到這個協作商的頭上,可能會打草驚蛇,我們只在後臺記錄,等明天的設備指紋比對結果出來,再做下一步打算。”
他轉過頭,看着窗外那片有些冰冷的塔吊陰影,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明年的市場有多大,這些人在背後的胃口就有多大,華鼎集團既然想要喫下我們清河的技術,就不會只靠這幾個毛賊。”
“趙總,明天上午的備件包發運儀式,你讓宣傳部多帶幾個記者過去,把聲勢造得大一點,讓省裏的人也看看,清河特區在巴西的保障工作做得有多紮實。”
趙明華心領神會地笑了笑,點頭道。
“明白,齊書記,聲勢越大,盯着我們的人就會越急躁,人在急躁的時候,動作就容易變形。”
齊學斌把手從桌面上移開,按了按略有些疲憊的太陽穴,聲音沉穩如初。
“特區的風浪還長着,這只是個開始,明天覈驗組進駐後,所有接待流程要嚴格按規定走,哪怕是一包茶葉或者一頓工作餐,都不要留下任何能被口實的話柄。”
“明暗兩手棋,我們清河都要堂堂正正地贏下來。”
“不用看頁腳,手已經伸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