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未來得及琢磨他所言何意，眼前景色已然又是一轉。
我來到了一處霧氣繚繞之地。
似是一個小小的島嶼，其間庭院幾座，古樹幾棵，小溪幾條。
我被他放到地上，才覺着自己總算是着了地。
但我也知道，這裏，和我曾做過的夢境幾乎一模一樣——這裏是仙界。
我正欲發火問他爲何不經過我同意就隨便把我帶來，他便輕飄飄地朝我一笑，而後一個墨綠色繡着繁複花紋的小袋子也同時落入我的手中。
“這裏面，是你的兒子。他的肉身在人界已經撐不了多久，所以，我便順手贈了你一個順水人情，給你把他帶上來了。哦對了，在帶你走之前，有人說想得機緣求仙問道，我見他眸光澄澈，是真心求仙問道之人，便順手點化了他。估摸着再過百年也該上來了。”他略略低頭思忖，而後又揚了揚手，似乎在招呼什麼人過來。
“主人！”玉逍遙一蹦一跳地來到我面前，滿面欣喜，“你回來了！”
我頭疼欲裂，本想追問兩句關於人界發生的事，可看着這玉逍遙興奮的樣子，我還是沒有說出口，怕掃了她的興。
她扶着我起身，可我才一摸靈袋，才發覺所有的物件兒都沒了。
我心中一驚。
伸手抹了一把髮髻，果真兩個釵子都沒給我剩下。
“主人別慌，這仙界和人界不大相同，所有帶着靈氣的東西都是進不來的。”玉逍遙應是看出了我的驚愕，只是伸手給我捋了捋在額邊亂飛的青絲，便從自己髮髻上拆了一支朱釵下來，爲我簡單綰了個髮髻。
然而這麼一根朱釵自是難以支撐我這滿頭青絲，我臉側的長髮依舊垂落下來。
我伸手本欲把這兩抹惱人的髮絲綰至而後，卻忽然聽見這玉逍遙的兄長道：“別，這樣挺美。”
我一愣，還是作罷。
“對了，還未曾給你介紹呢吧，這人便是玉逍遙的兄長，玉宜年。同爲魚族，現今爲仙界的守衛統領。”玉逍遙嘻笑着爲我解釋，同時還不忘與我說，“主人這番上來，魔君自然着急得很吧。倒也無妨，他自然承襲了上神葉輕的衣鉢，以魔修之軀修煉成神也不是什麼難事，主人自是在此等着便好了。”
我看着她不似在欺我的樣子，這才鬆了口氣：“你們也知道葉輕？我原以爲她只是人界之人呢……”
“她也是人界之人，但也是滯留在人界不肯飛昇的神。原本，以她的修爲和道行，自然是可以自由飛昇至仙界的，到時自然也有了無窮無盡的壽元。但奇怪的是，她竟選擇了留在人界，等着那沒有仙氣兒的人界把她的壽元耗盡，而後竟連真魂也被鎖在了那界，再也飛昇不了了。”玉逍遙似是極爲不解，一張小臉兒上開始泛了些同情之色。
我被她攙着去了一處風景別緻的庭院，其內雖是空無一人，但也算是乾淨風雅了。
可我纔剛坐下，玉逍遙又來了一句讓我驚若雷劈的話語：“……主人，聽說你即將飛昇，於是我便把你的院子都打掃好啦，以後你便再無後顧之憂了。”
“我，我的院子？”我驚呆了的看着這清雅的小院兒，一時間有些回不過神來。
“嗯！噯？主人難道是還未恢復記憶麼？”玉逍遙見我面色訝然，一時間也斂了斂笑容，轉目看向了玉宜年。
“咳咳……”一直未怎麼說話的玉宜年此刻只得乾咳兩聲，似是在遮掩尷尬，“……你主人吧，其實並不是主動飛昇成仙的。”
“嗯？”這回輪到玉逍遙聽得一頭霧水，“不是主人拿灼白劍喚你下去的麼？怎麼又不是主動飛昇了？”
玉宜年尷尬看我，我也只得抿了抿脣，稍作解釋：“……其實是魔君利用那劍起了召術，我麼……只是路過。”
玉逍遙驚得雙眼瞪得老大：“……所以，主人這是記憶依舊呈封印狀態麼？”言罷，她還順手過來在我的後腦勺一抹而過，似是將仙氣引入了半分，而後亦是愕然，“……竟還真是。”
“那可怎麼辦？等會兒天帝可得召見你了，你這樣子，可該怎麼見他？”玉逍遙愣了半晌，忽然急急道。
“什麼天帝？”我雲裏霧裏的，根本沒懂她說的這些究竟是何物。
再說，聽她所言，我的記憶竟然是被封印了麼？可我怎麼從未知曉過？若是有封印在我的腦海裏，我又怎麼能這麼多年都未曾知曉？
“天帝便是這仙界掌管秩序之人。仙界壽元無窮無盡，若不是主動轉世爲人，基本上可以在此界永無憂慮地生活下去。”玉宜年似是在爲我解釋些背景。
我稍稍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繼續問道：“我雖聽說我原是仙界之人，但現在我什麼都不記得，該不是會爲你們帶來麻煩？”
玉逍遙和玉宜年皆是一臉古怪的神色，但卻沒人回答我這個問題。
“……這仙界，可有什麼可以看見人界的法器？我想見見逐月。”我心內已然對剛剛的問題有了答案，便微微笑着轉移了話題。
玉逍遙埋頭想了會兒，神色略有些不自然：“有倒是有，只是，你未必想見。”
“什麼意思？”我不由得嗓子一緊。
玉逍遙和玉宜年兩人對視一眼，而後玉逍遙略微嘆氣：“此處和人界的時間流逝略有不同。正如你在陰界看到的一樣，我們這兒的一天，下界也已然有了大半年。而你自剛剛到來，到現在爲止，差不多也已有了一整天。人界可能已然發生了不少變化。”
“可……”我笑容未變地看着她，她又嘆了口氣：“我知道的，你還是想看，對吧？”
說罷，她便又重新攙了我起身，有些無奈地領着我來到了院子裏的一個小角落處。
她伸手掰開了一處磚塊，其內竟是似灌注了水銀一般帶着隱隱光暈。
“這裏，是主人曾經自己埋下的術法，可用來偷看人界百態。但可莫要被別人瞅見了，天帝不喜歡仙界之人常常觀看人界，到時容易引來麻煩。”她略有慎重地道。
我點點頭，手中握着那裝着浮雲的小荷包，想着就要見到逐月了，不由得心內一緊。
然而我看見的卻並不是逐月，而是整個人界的滿目瘡痍。
玄火漫天，整個人界幾乎成了一片火海。
我震驚之下回頭看了看玉逍遙，她卻似早就知道會如此一般，面色未變，只是有些感慨地看着我。
我轉頭繼續看着這人間瘡痍，卻怎麼也不覺得這是真實。
“不，我走的時候，這人界分明還青山綠水，怎麼會……”我掙扎地回憶，這話語卻是被玉宜年給打斷：“……你走的時候確實不是如此，但你走後沒有多久，這人界便有人引來了災禍。”
我震驚看向他，心中卻陡然覺得他的話另有深意。這帶來災禍的人，只怕和我有些關聯。
“……你也不用太在意，這本來就是人界的劫數，早在萬年前就已經有人有所預料，不足爲奇。”他抱着雙臂，似是不覺得這事兒有多古怪。
“是何人所爲？”我本欲盡力剋制住自己的情緒，只可惜腦中盡是逐月的身影，我此刻連聲音也開始止不住地顫抖着。
“……薛浩。”他緩慢吐出這麼兩字，卻又伴隨着一陣似悲似憐的嘆息。
薛浩是誰？這是我腦中的第一個反應。
但我很快就想到了——小浩。
我從未問過小浩的姓氏，甚至連何熙也不知曉。
但在陰界那時，許多人魂的的確確是可能在忘川河那處丟失了自己的名字，這倒也是不足爲奇。所以，我也並未在意。
但現在想來，自打我和小浩同時回到人界，他那時恢復記憶後的反應就已經很奇怪了。
可我那時只是顧着自己要找個剛死的軀體，所以並未多在意。
我竭力回憶着當時和何熙他們相處的時光，其間倒是談到過小浩想返回人界的執念。
何熙說，小浩記得的是自己的血海深仇。
念及至此，我轉目便求助般的看着玉宜年：“……我要回人界！”
“不行！”玉逍遙反而是率先答話，“好不容易纔將主人在人界劫難之前救回來，又怎麼能讓主人再次冒險？”
玉宜年同樣搖了搖頭，揣着雙臂不說話。
我心下更是着急：“……可逐月還在下頭，我雖是不知道小浩究竟做了什麼，但人界既然如此，說明小浩的復仇之心太過，若是無法弄清小浩的意圖，人界整個都得生靈塗炭啊？”
“那又和你有什麼關聯？浮雲也被帶來了仙界，魔君法力高強自然不會在此劫難中消逝。你去了又有何用？”玉逍遙見勸不動我，此刻眼中竟是含了些淚花，“再說，這人界劫難連整個仙界都沒轍，你去了還不只是白白送上性命？又何必呢？”
“有意義。”我倏然腦中變得清明，語調也轉換成了堅定，“小浩還記得我。我可以去試試看。”
玉逍遙一副不可置信地表情，而玉宜年則是癟了癟嘴，面上嫌棄之色明顯。
“別開玩笑了，他記不記得你又怎樣？他就算是在陰界對你有情，也不可能忘記他的血海深仇！就算你能得他寬恕，他現在也早已控制不住自己！”玉逍遙神色稍作掙扎，竟是這麼說道。
我忽然一驚，正色看向她：“你知道他的血海深仇？什麼控制不住自己？可否講給我聽？”
玉逍遙一愣，似是也沒料到自己失言：“……不不。我不知道。”
但她神色恍惚，眼珠子不自覺地轉向一邊，反倒是讓我更加確信了她對此事的瞭解。
我正準備繼續追問，心中更是打定了主意，無論是強迫還是哀求，我必然得從她那裏拿到信息纔行。但玉宜年倒是伸手製止了我，面色有些複雜道：“……別逼問她了，我來告訴你吧。”
玉逍遙回眸就瞪他一眼，但玉宜年只當做沒看見的。
“多謝……”我咬着下脣看他，只等他給我解釋。
他雖是嘆息一聲，但還是告知了我實情——
薛浩的仇恨正巧就來自於大悲宮，也正是朝辰當年埋下的禍根。
他的父母都是大悲宮的弟子，但後來朝辰入魔，不僅禍害了人家何熙的父親，還逼迫得薛浩的父母抱着孩子一同自殺。
原本薛浩在陰界的時候，對此事記得不大清，只是隱隱記得自己有仇不得不報，但卻好巧不巧地忘記了大悲宮那回事，也就沒讓我察覺。
但當我們一同回到人界之時，他瞬間記起所有事情經過不說，還記起了朝辰的女兒姓名——朝陽。
於是，他那時渾渾噩噩中，一時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才藉口離開，且再沒出現在我的面前。
再後來，他一直苦於研究大悲宮的術法，正逢大悲宮與妖族相鬥，他趁着一片混戰之際，偷溜進大悲宮，竊取了不少朝辰當年入魔後所創下的驚世駭俗的術法記錄。
他閉門修魔之時，正好也就是我掙扎於固魂之術那時。
等我被玉宜年接到了仙界，他察覺自己復仇無門，所以才一怒之下強行將自己的魂魄融入了當年逐月拼盡了全力才用一念劍壓制成功的龍流血脈。
龍流血脈中，壓制的並不是其他，而是貨真價實的上古之龍。
這可是當真能攪得天地變色、滄海交替之物。
他這魂魄剛一融入這早已沉睡了萬年的龍體，自然是不可能如他意願所控制，便只得由着這龍藉着他的魂魄之力在這人界之中橫行霸道。
……
我蹙着眉聽完這整個事情的經過，腦中浮現出的竟是小浩當年撿着我的那張青澀小臉。
他竟是……和我有着仇麼？
我一時無言，玉宜年也停止了娓娓道來，定定地看着我，似是在等我的決定。
但玉逍遙所言，倒是不差——這傢伙，就算是認得我，記得我，還對我有舊情……但他魂魄所附的這尊上古之龍，可就不見得會對我友好半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