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黃昏。
貝內特太太滿載而歸。
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叫唐寧下樓,參觀她千辛萬苦摘回來的蘑菇。
她身後還跟着一位妝容精緻的金髮太太,是貝內特太太的朋友——威爾遜太太。
威爾遜太太聽說貝內特太太家的華人學生是個廚師,做出來的麪條美味得令上帝都會垂涎。
對此,她表示十分懷疑。
唐寧剛下樓,就被威爾遜太太以一種十分銳利的眼神打量着。
瘦瘦小小的,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廚師。
威爾遜太太並不是一個種族歧視者,單純是平等地厭惡所有寄宿留學生。
在她看來,成年後還選擇寄宿家庭的留學生,大多性子軟弱怯懦,說話的聲音像是蚊子在叫,一點也不討人喜歡,也有個別性格開朗的,通常打着十分邪惡的鬼主意。
比如專門找有獨居老人的寄宿家庭,給予他們孩子一般的關愛,以此來騙取對方的退休金,甚至是房子的繼承權。
當一向持重的好友滿臉興奮告訴自己,那碗麪條有多麼多麼好喫時,她第一反應是好友被留學生騙了,食物裏一定被添加了非法藥品,才能讓她近乎癡迷地回味。
所以她一定親自來拆穿這個不懷好意的留學生的陰謀!
貝內特太太簡單向兩人做了介紹。
唐寧禮貌地打過招呼後,對威爾遜太太的眼神也沒放在心上。
比起人,她更好奇籃子裏的蘑菇。
北美初秋的蘑菇種類很多。
大多看起來跟她所熟知的蘑菰,似乎並沒什麼太大區別。
她撿起一個白白胖胖的蘑菇湊近鼻尖,輕輕一聞,獨屬於蘑菇的鮮香頃時鑽入鼻腔。
不難想象,將這些做成喫的,會有多鮮美。
見唐寧眼睛裏的光一亮一亮的,跟上午一樣,貝內特太太看了眼旁邊的威爾遜太太,假裝不經意問道:“寧,這些蘑菇可以做出比中午的麪條還要美味的食物嗎?”
“當然。”唐寧不會放過任何可以做飯的機會。
“如果您不介意,晚飯可以交給我來做。”
內貝特太太的脣角當即揚了起來,忽然又想起唐寧的狀況。
“不不不,你是病人,需要休息,改天再做吧。”
她只是想讓威爾遜太太相信唐寧的廚藝很好,但不會爲了爭一口氣,虐待生病的孩子。
唐寧笑道:“做飯對我而言是一種享受,我並不覺得累,如果您能允許我做晚飯,我一定會好得更快。”
“真的嗎?”
貝內特太太端詳着唐寧的臉,見她面色認真,不似作假,整個看起來精神飽滿,幾乎跟生病前沒什麼兩樣。
她看了看拼命給她使眼色的威爾遜太太,又想起中午那碗美味的雞絲麪,最終同意下來。
“我可以幫你把這些蘑菇清洗乾淨。”
“好的,內貝特太太。”
有了之前化腐朽爲神奇的雞湯鋪墊,唐寧還順利地讓貝內特太太拿出了那盆被藏起來的非牛頓液體。
經過一下午的靜置,麪粉與水已經有了分層,彷彿海邊淺灘下的白色淤泥。
見狀,威爾遜太太笑道:“莫妮卡,別告訴我,這就是你一大早讓我陪你開車去大華超市,忙活出來的傑作。”
“……你說的沒錯,凱瑟琳,其實我認爲它應該呆在垃圾桶裏。”內貝特太太擰着稀疏的眉毛,有些懊惱自己的失敗。
唐寧攔住她:“不,這些面看起來很不錯,它會爲我們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
內貝特太太對唐寧充滿了信心,把面盆交給了唐寧。
威爾遜太太則面無表情地坐在餐桌旁,一動不動地盯着她,防止她在食物裏做手腳。
唐寧並不在意威爾遜太太不友好的態度,畢竟買回這些廚具和調料,也有她的功勞。
籃子裏沒有香蕈,她挑選出兩種味道相近的菌子,請內貝特太太幫她清洗乾淨,然後從冰箱裏取出兩隻雞腿,清洗乾淨切成丁,將抽屜裏的調料一一仔細聞過後,纔開始下料醃製雞腿。
接着,再去拯救島臺上的非牛頓液體。
倒掉表層分離出來的水,底部只剩下溼黏的麪糊。
她在流理臺上撒上一層乾粉,將麪糊倒上去,伸出白淨的一雙手,像“揣”一樣,從外向內反覆摺疊、按壓麪糰。
每次摺疊按壓後,麪糰表面會變溼粘,而後少量多次地撒入乾粉,繼續揣。
直到麪糰變成一個整體,既不粘手,且質地柔軟。
這樣的麪糰特性已經發生改變,不適合做麪條餃子皮之類的勁道食物,但卻是做餡餅的最好狀態。
唐寧滿意地笑了笑,繼續將麪糰分爲大小一致的劑子,再將切碎的蘑菇炒出汁,混合進雞肉餡,包進劑子裏。最後放在桌面上,輕輕擀成大小均勻的麪餅。
貝內特太太朝威爾遜太太看去,見她單薄的嘴脣變成跟她一模一樣的“O”型,得意地笑道:“現在相信了吧?我就說寧是一個擁有魔法的廚師。”
威爾遜太太回過神,依舊嘴硬:“不過是把泥巴變成麪糰而已,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滋啦——”
隨着一聲麪餅接觸平地鍋的聲音,兩人同時閉上了嘴巴。
趁着烙餅的功夫,唐寧迅速將番茄切塊,油鍋裏爆香蔥蒜,倒入番茄炒出湯汁,加水煮開再飄入打散的雞蛋,輕輕推開,最後再淋入些許芝麻油,撒上翠綠的蔥花。
酸甜可口的番茄蛋湯就做好了。
凡是帶“番”字的蔬果,幾乎都是舶來品。
大胤朝更是不曾出現過番茄。
這還是唐寧來到這個世界,學會使用手機電腦後,在小某書上學的一道湯。
它顏色豐富,看起來十分可口,關鍵是簡單。
儘管她是第一次做,但至少聞起來還是不錯的,用來搭配餡餅喫再好不過。
於此同時,鍋裏的餅也烙得差不多了。
眼看外面的天都黑了,唐寧擔心漫山遍野跑了一下午的老太太們餓肚子,先盛出兩碗湯,兩個雞肉餡餅,端出去放在餐桌上。
“你們趁熱先喫,涼了就不好喫了。”
說完,她回到廚房,把剩下的餡餅烙出來。
番茄的熱氣裹着濃濃的蛋香,瞬間席捲整個餐廳,瓷碗裏的湯汁紅亮濃郁,卻不粘稠。
一旁的盤子裏,烙好的雞肉餡餅如窗外懸掛在夜空中的圓月,黃燦燦的,伴有一陣小麥粉獨有的香氣。
貝內特太太沒跟她客氣,當即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湯,十分享受地眯了眯眼,又迫不及待地拿起餡餅喫了起來,不停地發出“amazing”的感嘆聲。
威爾遜太太被她粗魯的喫相驚呆了,但聞到這撲鼻的香氣,猶豫一瞬,也學着她的樣子,先喝了一口湯。
濃郁的湯汁滾過舌尖,番茄特有的胃酸在口腔中盪開,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清甜,漂浮的蛋花像雲一樣柔軟,輕輕一抿就在齒間化開,咕嚕嚕地流入胃裏,頓時緩解了她採了一下午蘑菇的疲憊,重新燃起了對食物的渴望。
她不可思議地睜大雙眼。
只一瞬,那句“amazing”也要呼之慾出。
幸而她忍住了。
“不過是一碗湯而已,只要食材足夠新鮮,誰都能做得出來。”
“凱瑟琳,你是我見過嘴巴最硬的女人。”
“莫妮卡,是你沒有見識,你看看這個餡餅,其實就是帶餡的麪包而已。”
貝內特太太不語,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威爾遜太太打扮精緻,喫飯也十分講究,她沒有用手拿着餡餅直接咬,而是用刀叉切開餡餅。
金黃酥脆的餅皮在刀齒的壓力下霎時崩碎,帶着油潤的麥香,當橫截面露出的一瞬間,汁水四溢,飽滿的餡料在蒸騰的熱氣中,散發出令人難以抗拒的鮮甜氣息。
她頓了一下,連皮帶陷放進嘴裏,還未咀嚼幾下,就已經徹底淪陷了。
酥皮的脆,餡料的潤,雞肉的實,蘑菇的滑,爭先恐後地在口腔中匯聚,化爲一種層次分明卻又極爲融合的風味。
燙、鮮、醇、香,瞬間充盈每一個味蕾角落。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盤子裏的餡餅,經過炒制的蘑菇汁水依舊豐富,正在不停地從雞肉裏滲透出來。
再這樣下去,汁水就要流光了!
甚至還會浸溼酥脆的餅皮。
顧不上內貝特太太揶揄的目光,威爾遜太太放下刀叉,直接用手拿起餡餅,大口大口地咬了起來。
“這纔對嘛,凱瑟琳。”
兩人顧不上說話,一心沉浸在美味餡餅和開胃濃湯裏。
以免只喫雞肉餡餅會覺得膩,唐寧還特意多做了幾個甜口的芝麻糖餅。
她端着自己的晚餐還有一大盤芝麻糖餅,走到餐桌旁,見兩人面前的碗和碟子都一乾二淨,她們也正摸着肚子坐在餐椅上,滿臉都寫着意猶未盡。
唐寧笑道:“我還做了一種甜口的餡餅,可以作爲飯後甜品。”
說完,她坐下來跟她們一起。
這回不用貝內特太太說,威爾遜太太就已經伸手捏起一塊芝麻糖餅,毫不猶豫地塞進嘴巴裏。
貝內特太太:……
甜口的芝麻糖餅表皮也帶着酥殼,但不同於鹹香的肉餅,它沒有那麼油潤。
一口咬下去,外層有焙烤後的焦香,內層卻柔軟有較勁,更爲奇妙的是,中間的白糖和芝麻碎混合的內餡,經過高溫熔化,形成了半流動的糖漿,入口溫潤甘甜,通過牙齒的研磨,芝麻也釋放出特有的油脂香氣。
兩者互爲交織,甜而不膩。
“我的上帝啊,我認爲雞肉餡餅已經很美味了,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小甜餅,竟然比雞肉餡餅還要美味!”
威爾遜太太嗜甜如命。
儘管這個餅的味道並不像美式甜點那樣濃烈,但有種獨一無二,讓人停不下來的魔力。
她一口氣喫了三個烙餅。
喫完才後知後覺撐得要命,看向唐寧的眼神十分複雜。
“你真的沒有在裏面添加非法藥物嗎?!”
“凱瑟琳!你太沒有禮貌了!”
不等唐寧說話,貝內特太太先生氣了。
威爾遜太太意識到自己的無禮,旋即想到那些有毒的東西,是因爲損害大腦神經,才令人上癮,它們與味覺無關。
而這些食物,無論從嗅覺、味覺還是精神上來說,都是極致的享受。
她認真地向唐寧和貝內特太太道歉。
“抱歉,寧,莫妮卡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實在是太擔心她了……但我現在相信,你的廚藝是真的很棒,我真誠地向你道歉。”
“寧,對不起。”
由於語言障礙,唐寧在翻譯器自動翻譯完兩人的對話後,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她溫和地朝威爾遜太太道:“您的擔心也是人之常情,我接受您的道歉,不必放在心上。”
見唐寧落落大方,心胸還如此寬闊,威爾遜太太也放下了對寄宿留學生的成見。
一頓飯喫得還算愉快。
飯後,貝內特太太主動承擔了清理廚房的工作,唐寧則把剩下的蘑菇做成醬,用玻璃罐密封保存起來,以後不管是煮麪還是炒飯,都可以來上一勺,肯定會鮮掉眉毛。
威爾遜太太坐在沙發上休息,目光仍緊緊黏在唐寧身上。
回到沙發準備歇一下的唐寧:……
“您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威爾遜太太。”
威爾遜太太看了眼在廚房忙碌的貝內特太太,而後湊近唐寧,無比認真道:“我住在這條街的最東側,離你的學校距離更近,我家另外還有一輛汽車,可以讓你隨時開出去玩。這樣的話,你會考慮離開莫妮卡,寄宿在我家嗎?”
唐寧聽着耳機裏的翻譯,面露茫然。
一時分不清威爾遜太太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見唐寧猶豫,威爾遜太太以爲她不滿意自己開出的條件,於是考慮了一下,彷彿下定決心般,一臉正色對她道:“我在紐約市中心還有一套公寓,如果你願意寄宿在我家,就可以擁有它的繼承權。”
唐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