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麼說,唐寧順利地完成了工卡申請流程。
時值午休,今天沒來及提前準備午餐,於是跟麗薩接到剛下課的莉莉,三人一起去了食堂。
哈斯頓大學有三個食堂,裝修風格各異,有的古老厚重得像魔法城堡,有的藝術氣息濃厚得像盧浮宮,還有極具現代風格的科技化餐廳。
唯獨食物的味道保持着驚人的一致。
不難喫,也不好喫。
尤其是這兩塊火紅得匪夷所思的雞翅,據說是近期最受歡迎的美食,難道沒有人覺得沖鼻子嗎?
醋的酸,醬的辣,還有胡椒的嗆。
一口下去,毫不交融的味道在嘴巴裏亂竄,後勁極大。
彷彿一位巫師突然靈感爆棚,把手邊能拿到的調料,以最大極限的量裹在了雞翅上。
唐寧抬眼觀察四周,見其他人喫得面不改色,連連點頭,嘴裏唸叨着“底離十二斯”時,不禁對自己的味覺產生了一絲懷疑。
罷了。
食物無罪,不能浪費。
況且現在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還要什麼自行車。
唐寧面無表情地嚼着雞翅,一轉頭,見麗薩還在難以置信地盯着自己,放下叉子,一本正經調侃她:“你是想讓盤子裏的冷凍三文魚壽司化掉再喫嗎?”
“抱歉,我只是覺得不可思議,你跟那位鼎鼎大名的威爾遜教授,居然是鄰居,而且他還會爲了你特意帶電話過來威懾他曾經的學生。”
麗薩說着,餘光瞥見專心埋頭啃三明治的莉莉,忽然靈光一閃,問道:“寧,他喫過你做的菜嗎?”
唐寧頓了一下,微笑道:“算是吧。”
如果剩菜也是一種菜的話。
走出DSO的辦公室後,唐寧第一時間給蘇珊打了電話,除她之外,身邊沒有人還知道她要去餐廳工作的事。
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她也覺得十分驚訝,然後纔是疑惑。
威爾遜先生不是嫌她糟蹋食材麼,怎麼一轉頭就把喫剩的水煮牛肉偷偷打包了?
真要那麼想喫的話,晚餐時爲什麼不跟她們一起?
想不通,不理解。
但他總歸是幫了自己。
這種聽起來不大體面的事,她自然也不好向麗薩言明。
“天吶,連威爾遜教授都被你的廚藝折服了!”麗薩慶幸自己撿到寶了,“寧,你太讓我感到驚訝了,在你的國家,你一定很受歡迎吧!”
以前在宮裏的時候,的確是。
但現在她還沒在國內生活過,並不知道自己的廚藝算什麼水準。
唐寧笑了笑,沒回答,轉移了話題,“我很好奇,爲什麼你跟霍普先生對威爾遜先生似乎……呃,很恐懼?”
提起這個,麗薩還沒說話,手臂上先冒起一層雞皮疙瘩。
唐寧:……
看得出是真害怕了。
麗薩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其實威爾遜教授是哈斯頓商學院最好的教授,可以說華爾街有一半精英都曾是他的學生,但他爲人實在是……你知道的,太刻薄。”
唐寧點了點頭。
這一點,她深有體會。
但也不至於讓霍普先生嚇成那個樣子吧?
他驚慌失措追出來的樣子,宛如身後有上百隻飢腸轆轆的野獸在捕殺他。
麗薩繼續道:“雖然我不是商學院的學生,但我親眼目睹威爾遜教授因爲論文裏區區幾個錯詞,找到正在禮堂參加演講的學生,當着在場所有人的面,用擴音器罵得他抬不起頭。”
“那個場面簡直太可怕了。”
至今回想起來,麗薩仍心有餘悸。
當初差一點,就差一點點,她就進入商學院了,所幸小莉莉感受到她的苦惱,支持她學習自己喜歡的專業。
否則,她的人生一定會留下難以磨滅的陰影。
麗薩忍不住抱了抱自己的妹妹,“莉莉真是我的幸運天使。”
聞言,唐寧瞭然。
刻薄這個詞還是太委婉了,應該是殘暴。
幸好,他已經退休了。
……
下午課程結束後,蘇珊開車來接唐寧回家,不可避免又跟麗薩互懟起來。
唐寧和莉莉站在一旁等了好一會兒,十五分鐘過去,兩人絲毫沒有休戰的準備,只能看向彼此,微微嘆氣,相互揮手道別。
“拜,莉莉。”
“拜,寧。”
說完,兩人分別扛起自家不成熟的姐姐回到各自的車上。
蘇珊一邊開車一邊還在吐槽麗薩居心叵測,試圖勸唐寧重新找一份工作,“那個女人不是好人,你在她家餐廳工作一定會被欺負的,我和奶奶都會擔心的。”
“你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唐寧察覺到她是真心爲此感到擔憂,而不是單純因爲跟麗薩有過節,才賭氣說出這番話。
可麗薩怎麼看都不像是壞人,何況她在大學裏有一份正式的工作,在學生服務中心擔任留學生們的心理輔導員,提供心理諮詢等方面的建議,這個職位面試起來並不容易。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兩人一見面就是相互嘲諷,唐寧聽半天也沒弄明白,她們究竟在吵些什麼。
只知道蘇珊曾找麗薩做過心理輔導。
其餘的,就連莉莉也不知道,她更無從得知了。
一路都在喋喋不休的蘇珊突然沉默了,似是因爲某種難以啓齒的原由,她還是沒有跟唐寧說明,只是神色突然變得很認真。
“好吧,寧,我知道我跟麗薩·凱耶的矛盾給你帶來了不小的困擾,但請相信我,我只是想幫你。如果你認爲那個女人對你沒有惡意,想跟她成爲朋友,我也沒有權利幹涉你,但你一定要答應我,好好保護自己,無論遇到什麼事,一定要告訴我。”
在蘇珊的口中,麗薩是一個極度危險的存在。
可她卻死活都不願意說出原因。
這讓唐寧一頭霧水,卻也只能點點頭,答應了她。
蘇珊停下車,目光憐愛地看着她,“太好了,我一定會比麗薩·凱耶做得更好,讓你看清那個女人的嘴臉,跟我成爲比她還要好的朋友。”
唐寧不置可否,在心裏記下了蘇珊對她的善意。
“那麼,現在你身上還有什麼麻煩,我可以幫你。”
“目前還沒有,等我賺到錢以後,想先找個家教,畢竟工卡要求國際生的學業成績要保持在良好以上。”
唐寧苦笑道:“以我現在的水準,連考試題目都未必能看得懂。”
蘇珊是學藝術的,自然不能幫唐寧輔導功課,但幫她在學校找個會中文的家教,還是很輕鬆的。
“別擔心,寧,交給我吧。”
……
回到家後,唐寧發現威爾遜夫婦也在。
原本想着貝內特太太已經知道她家破產的事,也就意味着,她已經付不起高昂的房租了,所以想提前跟貝內特太太說一下半個月後她要搬出去的事。
但眼下有客人在,顯然不合時宜。
於是她跟兩位太太打過招呼後,走到坐在沙發上的威爾遜先生面前,溫聲道:“威爾遜先生,申請工卡的事對我來說很重要,很感謝你幫了我。”
威爾遜先生今晚穿着很休閒,似乎是去釣魚了,身上是一件褐色的釣魚馬甲,年過六旬地老頭鬍子花白,看過來時目光十分銳利,不苟言笑,壓迫感極強。
唐寧腦海中浮現出麗薩描述過的場景,內心陡然生出一絲緊張感。
沉默半晌過後,威爾遜教授才慢悠悠道:“你們國家的人在得到別人幫助之後,就是這麼表達謝意的?”
唐寧一怔,隨即道:“抱歉,我現在身上一無所有,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半個月後我會拿到第一筆薪水,到時候請您來餐廳喫飯如何?”
威爾遜先生卻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不用那麼麻煩,我已經替你準備好了謝禮。”
唐寧:?
威爾遜先生站起身,高大的身軀使他氣勢更強,“跟我來。”
唐寧忐忑地看了一眼貝內特祖孫倆,以及一旁滿臉慈愛的威爾遜太太,而後跟着威爾遜先生一起走進廚房,見他從島臺後拖出一個碩大的釣箱。
打開釣箱,一條肥大的花鰱正在箱底絕望地吐泡泡。
唐寧跟它大眼對小眼,足足對視了五秒鐘。
威爾遜先生拍了拍釣箱,語氣威嚴道:“你可以讓它成爲我們美味的晚餐嗎?”
唐寧:……
“當然。”
……
大花鰱屬於亞洲鯉魚,作爲外來入侵物種,一定程度上破壞了當地的水生生態,政府鼓勵民衆捕撈垂釣。
但由於美利堅人普遍不喫魚頭,而是習慣於喫一些無刺魚排,故而頭部足足佔據了三分之一的花鰱在整個北美都不太受歡迎。
威爾遜先生今天去釣魚,原本也只是爲了散心。
沒想到會釣到如此巨大的花鰱,原本是想丟回湖裏,但恰好接到妻子的電話,讓她幫助那個可憐的華裔女孩。
他才懶得管這檔子事。
爲了一個陌生人,讓他堂堂一個大學教師去走後門。
沒門。
拒絕的話都已經在嘴邊了,他卻聽到電話那頭,莫妮卡不經意提起唐寧想邀請他們來家裏喫晚餐。
於是,花鰱就被他帶回了家。
他倒要看看,亞洲鯉魚用中式手藝,能烹飪出什麼樣的美味。
寬敞明亮的開放式廚房裏,唐寧纖弱的手握一把頗爲厚重的菜刀,將那條成年人拎起來都費勁的大胖魚扔進水槽,放血,刮鱗,砍骨,分解成好幾個部分,全程不到五分鐘,動作乾淨利落。
即便威爾遜先生沒有學習過廚藝,也能感受到其專業的功底。
貝內特太太三人無法接受如此血腥的場面,一早就離開廚房,讓唐寧處理完大魚,需要幫助的時候再叫她們。
片刻過後,唐寧無意中轉身,見威爾遜先生還在島臺旁坐着,不停地用手擦鼻子,似乎是有些不太舒服,便道:“威爾遜先生,你可以跟她們一起去客廳聊天,準備好晚餐後我會叫你們的。”
威爾遜先生倒不是害怕這樣的場面,他想親眼看看唐寧究竟是怎麼把菜做得那麼好喫的,只是廚房裏散發着一股屬於淡水魚的腥臭,實在讓他難以忍受。
他想了想,決定還是先去透一口氣,臨走前突然問唐寧:“你需要防毒面具嗎?我可以去儲藏室幫你找找。”
唐寧不禁失笑:“不必了,這種味道只是暫時的。”
對此,威爾遜先生表示懷疑,卻也沒說什麼,徑自走出了廚房。
貝內特太太見他坐在單人沙發上,面無表情道:“謝天謝地,原來多納託·威爾遜的嗅覺還沒有被酒精徹底摧毀。”
她可沒忘記她們離開廚房時,他是怎麼嘲諷她們嬌氣的。
威爾遜先生冷哼一聲,回過頭來看向衆人:“相信我,不要對今天的晚餐抱有期待,那種腥味簡直就是一場災難,臭得讓人難以想象。說到底,唐也只是一個學生,不是正經廚師,無論怎樣都不可能去除這種難聞的味道。”
“不行,我得喝口酒,去掉嘴裏這股噁心的味道”
說完,他倒了一杯自帶的威士忌,灌進了胃裏。
儘管貝內特太太也聞到了難聞的腥味,但聽到多納託的話,仍覺得十分不舒服。
“你不願意在這裏喫晚餐的話,完全可以回家喝你的威士忌配火腿。”
威爾遜先生渾不在意:“噢,莫妮卡,這麼多年了,我以爲你心裏很清楚。”
貝內特太太皺眉:“什麼?”
威爾遜先生:“清楚我一旦答應某件事,就一定會完成這項約定,在這一點上,我比在場的你們任何人都有教養。”
貝內特太太翻了個白眼,扭頭看向威爾遜太太:“你地眼光一向不錯,當初怎麼會嫁給這種人?”
眼神裏滿是要不是你老孃我就不會一把年紀還要受這種氣。
威爾遜太太卻完全沒有領會到她的意思,反而一臉花癡相,盯着自己的丈夫:“瞧他,多麼地優雅帥氣,就像當年答應要做我畢業晚會的舞伴一樣。”
貝內特太太:……
“噗嗤——”
只要威爾遜夫婦一來,蘇珊就致力於把自己當成鵪鶉,此刻卻突然在沙發角落裏笑出了聲。
“蘇珊!”貝內特太太一個眼刀飛過去。
“拜託,奶奶,您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凱瑟琳,她已經沒救了,您還要自討沒趣。”
“……”
四個人一邊吵吵鬧鬧,一邊等着晚餐。
威爾遜先生嘴上說着不期待,卻時不時地朝廚房張望上幾眼。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屋子裏好像沒有剛纔那股揮之不散的腥味了,反而被一抹淡淡的鮮味替代。
其他人似乎也聞到了。
“寧應該處理好了魚,我進去幫忙。”貝內特太太起身朝廚房走去。
“我也去。”蘇珊纔不想跟威爾遜先生待在一起。
威爾遜太太本來是想陪丈夫在客廳等,但聞到這個香味,就像是被施了咒語,莫名其妙地站了起來。
“我也來幫忙,或許能早點喫到晚餐。”
她走出幾步,回頭看向丈夫:“多納託,你要一起來嗎?”
畢竟下午在家的時候,丈夫還對唐寧是怎麼烹製美食的抱有濃厚的興趣。
然而上一刻對唐寧表示失望的威爾遜先生,現在無論如何也丟不開面子跟着一起去廚房,他喝了口威士忌,“不了,我怕被燻得把午餐吐出來。”
話雖如此,等妻子跟貝內特祖孫離開視線,威爾遜先生用力地聳了幾下鼻子。
好香的味道。
只不過太淡了,怎麼用力都覺得聞不夠。
直到發覺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從沙發走到了客廳和餐廳的連接處,才突然反應過來,停下腳步。
他應該跟着一起進去的。
起碼鼻子能享受得多一些。
現在進去的話,肯定要被莫妮卡那個小氣的女人嘲笑。
威爾遜先生一屁股坐回沙發,看似高冷端莊,實則心裏就像被貓爪似的,癢得不得了。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
妻子始終都沒從廚房裏出來看他一眼。
有那麼多忙需要幫嗎?
廚房裏飄出來的味道越來越豐富,越來越濃郁,威爾遜先生臉色越來越不好看,恨不得直接衝進去,看看這幾個女人進去這麼久都捨不得出來,到底是在做什麼?
剛一起身,就聽到蘇珊大喊一聲:“威爾遜先生,晚飯準備好了!”
他迫不及待地走過去,怕被看出急切,特意在邁進餐廳的前一秒慢下了步子。
然而,無人在意他什麼時候走進來的,目光都牢牢地黏在餐桌上。
威爾遜先生也顧不上質問妻子,視線隨之落在被擠得滿滿當當的餐桌上,每一道菜都堪稱色香味俱全,散發着獨特的吸引人的香味。
他滿眼不可思議,看向洗完手走出廚房的女孩。
“噢,我的上帝,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