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聖彼得堡迎來了一個透亮的四月晴天。
羅夏穿過學苑區主路時,忍不住眯起眼睛。在地下基地睡了整整兩個月的他很享受此刻的感覺——暖烘烘的,帶着股舒坦勁兒。
道路兩側的藤蔓已經翻過了鐵柵欄,嫩綠枝條沿着蒸汽管道攀爬,開出一叢叢細碎白花。石板路上的行人比冬天多了不少,三三兩兩的學生牽着各式各樣的水母從花壇間經過。陽光從頭頂那些巨型齒輪的間隙中傾瀉下來,在地面上投出一排排規整的十字陰影,偶爾有水母飄過光柱,傘蓋便折射出一道一閃而逝的虹彩。
他差點忘了,活着還能有這種不花錢的好事。
推開實驗室那扇厚重的鐵門時,松香和機油的氣味撲面而來。
溫蒂背對着他,趴在製圖桌上。她穿着羅夏給她買的那條深藍色連衣裙,外頭仍套着白大褂。酒紅色的長髮盤成圓鼓鼓的髮髻,一支鉛筆橫插其中,她正咬着另一支鉛筆的尾巴,在圖紙上塗塗改改,丁字尺和比例尺攤了半張桌面。
羅夏靠在門框上,沒出聲。
十幾歲的孩子變化真快。大概是大學的夥食比慈濟院好上太多,她的個子躥高了一截。
溫蒂聽到門響,歪頭看過來。認出哥哥的身影後,嘴角綻開笑容。
她小跑過來,白大褂像翅膀一樣撲扇。羅夏彎腰伸出手,被妹妹兩隻沾着石墨的小手抓住了。
溫蒂仰起腦袋,踮着腳把自己的頭頂往羅夏腰間比了比。
“哥哥你看!”她語氣裏藏不住的得意,“我長高了!還是食堂阿姨告訴我我才知道的!”
羅夏剛想說些什麼,一個聒噪的聲音就從身側傳來。
“羅夏弟兄!你可算是來了!武器早就做好了!”
安東三步並作兩步躥到牆邊的置物架前,拿起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物件,鋼鐵和護木從褶皺間露了出來。
“瞧瞧這個!”安東的聲音高了半度,帶着某種炫耀,“我們叫它——雙子星!”
(此處有圖)
他把槍橫在胸前,像捧着一件祭品似地轉了半圈,好讓羅夏看清全貌。
這東西跟羅夏見過的任何制式霰彈槍都不沾邊。兩根槍管並排嵌入一體式機匣,管壁外側各銑出一排縱向散熱槽,槍管下方對稱掛着兩根管狀彈倉,遠看像四根鋼管捆在一起的近戰武器。
安東拍了拍槍管,語氣裏帶着股顯擺勁兒:“這兩根槍管,是用滲了百分之三燃素的鎳鋼棒料整體鑽孔後,切削出來的。”他豎起一根手指,“一根鋼棒,直接掏芯,沒有焊縫。同軸度誤差幾乎爲零,結構強度極高。”
他將槍身翻轉過來,拇指撥了撥扳機,那清脆的咔噠聲停在羅夏耳朵裏異常動聽。
“扳機是兩段式鍵程。”安東演示着,“輕按——左右槍管交替射擊,跟普通泵動式一樣。按到底——雙管齊射!兩發同時出膛!”
他又拍了拍槍身側面那根加長的管狀彈倉。
“單側彈倉八發,兩根管子加起來能連續傾瀉十六發火力。十六發!你聽聽,十六發!”
安東說到這裏,忽然偏過頭,朝溫蒂豎起大拇指。
“不過真正的功臣是溫蒂師妹。她重新優化了彈膛的閉鎖結構——你知道的,那個非對稱壓力補償槽,讓燃素燃燒效率提高了,膛壓跟着漲了將近兩成。”
溫蒂站在哥哥身旁,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起,臉上寫滿了“快誇我”三個字。
“全世界就這一把。”安東把槍往羅夏面前一遞,紅寶石義眼閃着光,“圖紙是教授親手畫的,每個零件都是我和伊利亞在這間實驗室裏一個一個車出來的。沒有量產型號,沒有制式編號——獨一無二。”
羅夏伸手從安東手裏接過槍。
入手的一瞬間,他的肩膀明顯沉了一沉。這東西太重了——幾乎是他那把溫徹斯特的兩倍。雙管結構、加厚機匣、並排彈倉,每一處多出來的鋼鐵都老老實實地壓在掌心。
但握把處的配重經過精心調整,重心恰好落在雙手虎口之間——以羅夏本就強壯的體格,握起來並不費力。
他舉起槍,貼腮,兩根槍管之間的間隙恰好構成天然的瞄準基線。
安東又搬過來一個木箱,箱蓋上用烙鐵歪歪扭扭地燙着“25號”字樣。他掀開蓋子,裏面整齊碼着一整箱霰彈。
“你之前要的東西,做好了。”
“這手藝不錯。”羅夏將彈殼在指間轉了轉,滿意地點頭,隨後抬眼看向安東,“一共多少工分?”
安東擺了擺手,“拉倒吧,都是實驗室車零件剩下的邊角料,我和伊利亞拿回爐子裏重新熔鑄的,沒花什麼成本。”
他拍了拍彈藥箱蓋子,朝門口努了努嘴,“地下靶場去試試手感,有什麼不順的回來我給你改。”
羅夏提着“雙子星”和彈藥箱來到地下一層,靶場裏挺熱鬧——好幾條射擊道都有人,槍聲和蒸汽排煙管的呼嘯攪成一片,他挑了條空道走了進去。
站上射擊位,羅夏將八發25號霰彈逐一壓入彈倉,舉槍,深吸一口氣。
輕釦扳機。
砰——左管噴火,槍焰在甬道裏撕開一團橘紅。
砰——右管接力,彈殼彈出。
交替射擊的節奏不難掌握,後坐力被加寬的槍托和皮革墊均勻地分散在肩窩。
羅夏調整了呼吸。
然後他將扳機按到底。
轟。
兩發霰彈同時出膛。槍口噴出的火焰寬了一倍,衝擊波掀起射擊位上的碎屑。百米外那塊鋼靶板被砸出密密麻麻的彈痕。
安東在後面吹了一聲口哨。
羅夏沒有停。他以最快速度射擊,交替、交替、齊射、交替、齊射——槍聲在甬道裏疊加成連綿的滾雷,彈殼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十六發打空。
槍口冒着青煙。羅夏放下槍,活動了一下右臂,小臂的肌肉因爲連續承受後坐力而發酸,虎口有些發麻。
但腦袋不暈。
以往每次使用燃素武器,或多或少都會有一陣短暫的眩暈和耳鳴。
但這次那種刺痛還停留在手臂,頭腦還很清醒。
他走到靶道盡頭查看那塊鋼靶。
鋼面像被野獸啃過,十幾個指甲蓋大小的凹坑密密匝匝。羅夏伸出拇指按進其中一個彈坑,深度剛好沒過指甲。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鐵屑,嘴角微揚。
【碎甲者】終於找到了它最般配的搭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