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葚一點點站直了身子,她站的地方地勢本就低,此刻看向謝錫哮要將頭揚得很高纔行。
他已經沒之前那麼清瘦,高大的身形立於黑夜之中,墨色的外氅更襯得他雄姿英發,那張白皙清俊的臉也不曾將他的威懾削弱半分,這幾日的襲敵讓他這柄利刃沾了血更露寒芒。
這讓已將遠離危險練成本能的胡葚下意識想後退。
謝錫哮雙眸子微眯起:“怎麼不說話,又裝?”
胡葚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桿直視他:“我不是跟蹤過來的,我是專程來找你的,冬日裏亂走離了營帳會凍死人的。”
謝錫哮將她的模樣看在眼中,雙手抱臂環在身前,挑眉向她,微揚的語調意味深長:“是嗎?那你躲在這裏,都看到什麼了?”
胡葚的手攥得緊了緊,她眼睛很好,夜裏也能看得清很遠的東西,她的耳力也不錯,風聲將談話中的隻言片語吹過來,能叫她很敏銳地捕捉到,這些都是她奔逃時保命的本事。
她知曉謝錫哮同中原的探子見了面,探子也已經開始對他生了懷疑,不敢將他的話全信。
她定了定心神,半真半假道:“我什麼都沒看見,但我知道你是故意出來的,沒有人會傻到自己出來吹冷風,我勸你不要亂跑,因爲我會緊緊盯着你的。”
謝錫哮似聽到了什麼笑話一般,並不將她的話放在心上,漫不經心開口:“哦,那你可真有本事。”
他闊步向營地走去,冷冷扔下一句:“先從坑裏出來,再說你那些豪言壯語罷。”
胡葚眼見着他步履生風半點沒有等她的意思,她趕緊快步追上去,心中也着實懊惱又着急。
若非今日她發現的及時,怕是就要將方纔那一幕給錯過了去,也難怪他今日非要叫她出來湊熱鬧,分明是故意要將她支走。
多派些人看着他,又怕打草驚蛇讓他更謹慎,可真的只叫她一個人,她又哪裏看得住?
她加快步子緊緊跟在謝錫哮身側,心道絕不能再出這樣危險的紕漏,但謝錫哮卻是越靠近營帳腳步放的越慢,最後偏過視線來撇她發頂一眼:“哪來的?”
胡葚順着他的視線抬手摸了摸,意識到他說的是頭頂的花環:“那些姑娘給我的。”
言罷她將花環摘了下來,踮起腳就要往他頭上戴:“你喜歡便送給你。”
謝錫哮蹙眉後仰,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不叫她靠近。
視線在花環上掃一圈,順着對上面前人晶亮的眸子,讓他想起方纔回眸,一抹在寒涼黑夜之中靈動又奪目的嫩青,猝不及防闖入視線。
他指尖頓了頓,而後扣着她的手腕重新將其戴到她發頂,語帶嫌棄:“自己留着罷。”
待走回營地時,人都已經散去了大半,他果真只是爲了支走她,這會兒回來了也不說什麼看熱鬧的事,徑直回了營帳。
胡葚要看得他更緊些,回去連帶着將他的褥子都推到矮塌裏面去,換成她睡在外面,免得他夜裏偷溜出去自己不曾察覺。
謝錫哮漫不經心看着她忙活,只說一句風涼話:“多此一舉。”
*
仗打起來就不是一時半刻能停下來的。
斡亦不會坐以待斃,更會因咽不下這口氣而發了瘋地打回來,謝錫哮明白這個道理,但不願被他壓一頭的耶律堅卻沒心思去細想,故而在斡亦打過來時,他主動帶兵前去抵禦。
他自大沖動,自欺欺人地覺得謝錫哮能首戰告捷是運氣,偏生他自命不凡的同時又很惜命。
他帶了很多兵,可結果是註定的,斡亦有備而來,他卻一門心思迫切打出更漂亮的一仗,他的戰敗是天女早就刻下的讖言。
隨着越來越多的傷兵被擡回來,寒風將血氣困鎖在整個營地之中久久不散,凍僵的鼻子不能即刻分辨,等回過神來時,才發覺血氣早就吸入了肺腑。
胡葚因着血腥中暗含的死氣而不安,但謝錫哮卻穩坐營帳之中不爲所動。
她實在忍不住開了口:“你不出兵嗎?已經死了很多人了。”
“不急。”謝錫哮看着手中地圖,語氣冷漠到近乎殘忍,“耶律堅在軍中積威甚重,若不叫他出錯惹出怨懟失人心,定會繼續興風作浪。”
胡葚低垂着頭,視線落在手中針尖上,被反出來的細小光亮晃得她瞳眸縮顫。
“那會死更多人的。”
謝錫哮抬眸看向她,只能看到她安靜乖順的側顏,垂落的辮子安靜到似鎖在了她身上。
他不由蹙眉:“這是耶律堅自己的選擇,萬事皆有得失取捨,若不此時將他一舉壓制,他日必會生出更大變故,損失更爲慘重。”
胡葚將頭低得更低,想起他那日同探子說的隻言片語。
他好像說,他不會幫着北魏吞併斡亦,以免北魏壯大更難對付。
所以他現在真的是他的兵法謀策,還是他所說的“自有辦法”?
胡葚不明白,她只能抬頭順着未曾全然落下的帳簾朝外面看,天是藍的,雲是白的,沒有那刺目的血紅和塌爛的肉黑。
她喃喃問:“若耶律堅帶出去的是中原人,你還會如此想嗎?”
這樣冷靜,這樣精密地衡量,這樣理智地做出最對的決定,用一些人的死,來換軍心一齊的安定,換無後顧之憂的日後。
她重新將頭低下去,繼續去做手中的鞋,她神色沒什麼變化,分別是常事,生死是常事,她不該去想那麼多,這分明於她一個需要依屬於旁人的女子沒什麼干係。
但即便如此,她的手仍舊在控制不住地抖。
她下意識朝謝錫哮看過去,只對上他黑沉的雙眸。
胡葚脣角動了動,語氣有些怯懦:“你、你當我什麼都沒說罷……就是方纔擡回來的傷兵裏,有一人我見過,那日在篝火旁,他唱歌最難聽卻又唱的很大聲,很難不注意到他。”
天女保佑,能擡回來便已經算是幸運,因爲還有條命在。
希望他那條難聽的嗓子沒有受傷。
帳中陷入安靜,只剩下粗線穿過獸皮的沙沙聲,也不知多久,謝錫哮將手中地圖重重扔在一旁,豁然站了起來。
胡葚被這動靜驚得背脊一緊,下意識去握腰間的匕首,卻見他很是煩躁地蹙眉,面色沉得嚇人,周身縈着肅殺之氣,駭得她將匕首握得更緊,整個身子都向後仰。
謝錫哮不悅地看了她一眼,沒理會她,徑直出了營帳。
胡葚怔了怔,趕忙跟着爬起來小跑着追出去,卻見他已經命人整兵,口中是流利的鮮卑話,說的是出兵路線,言罷又立刻翻身上馬,手中握着的彎刀似是遭了他的嫌棄,被他掂了掂,挽了個刀花向前虛砍了砍,才勉強被他准許出現在他手上。
她還未曾在這場轉變之中回過神來,便見謝錫哮握緊繮繩,臨出兵前朝着她看一眼:“怎麼,還想盯着我?”
他不悅開口,似是在訓斥不聽話的牛羊:“回營帳去。”
胡葚神色懵怔着,張了張口話還未說出口,面前人便已經帶兵出發。
啊?他動作這麼快的嗎?
胡葚慢步挪回營帳之中,瞧着帳內空空只剩她一人,半晌都沒能回過神來。
等謝錫哮再次回來時,已經是六日後。
他勝的理所應當,因爲這一直是他謀劃中的一部分,只是提前了些罷了,斡亦那邊早有準備,只暫且收兵,並不能似上次一樣搜刮回來豐厚的東西,故而他回來時,只壓回來了一個不服不忿的耶律堅。
耶律堅雖莽撞,但他的錯也只佔了個莽撞,謝錫哮連勝積威,順着便貶了他的職,叫他帶人護衛營地,又把一直跟在他身側的副將提拔,既是覺得那人可用,亦是離間。
這招很是管用,那副將面色既欣喜又尷尬,耶律堅則是面色陰沉怒不可遏。
謝錫哮回營帳時,胡葚直接湊到他面前去,一眼便看見有血順着他手背劃過長指滴在地上,她微訝道:“你受傷了?”
他甲冑未脫,隨意坐在下,後背依上矮塌,一條長腿屈起,受傷的手臂搭在膝頭,聞言只撇了她一眼,冷嗤一聲:“假惺惺。”
胡葚端着水到他身邊坐下,雙手輕輕捧住他的手,指尖勾上他骨節分明的長指,神色認真:“怎麼能是假惺惺呢,我是認真的。”
她解開他的腕袖,露出他緊實的手臂與染血的刀傷。
上次他傷的也是這隻手臂。
她緩緩湊近,對着傷口輕輕吹了吹,而後抬眸看向他,輕聲問:“疼嗎?”
微涼的風吹拂過,謝錫哮瞳眸驟縮,指尖下意識動了動,但卻被她的手緊緊握住。
他心底生出不受己控的煩躁,但面上卻不顯,只眸帶嘲諷地看向她,學着她此前的語氣:“若我沒出兵,你還會如此?”
“我覺得你習武的時候學的招式不對。”
謝錫哮:“……嗯?”
胡葚邊處理他的傷,邊自顧自道:“你兩次都傷這一個地方,這應是你防守時的招式,很明顯這個招式很不好,總會讓你受傷。”
謝錫哮頓時語塞。
他被氣的冷笑:“轉移話題?”
胡葚抬眸對他眨眨眼,笑的乖巧:“什麼意思呀?”
謝錫哮額角青筋直跳,手緊緊攥起,叫他的手臂繃得更緊,力量在經脈中湧動,但胡葚已經將帕子按在了他的傷口上。
他倒吸一口涼氣,胡葚對着傷口又是吹一吹:“再忍一下。”
她動作很快,趕緊將他的傷口包好,而後速速撤回火堆旁坐着,該忙什麼忙什麼,全然不再理會他,也沒回他話的意思。
謝錫哮閉了閉眼,氣得再次冷笑出聲,
他不再開口,胡葚也自顧自做着自己的事,她的開心不加遮掩,縫鞋子的動作都快了不少。
*
瀰漫在營地的死氣散了大半,謝錫哮兩戰連勝叫所有人不敢輕慢他,當也叫耶律堅更爲失臉面。
安生日子過了三四天,他整日飲酒喝得醉醺醺。
直到夜裏,營地突然響起緊急的號角,胡葚從睡夢中驟然驚醒時,便瞧見謝錫哮正從她身上翻躍過下了塌。
“日後你別睡外面,礙事,”他神色冷凝,幾下將甲冑套在身上,冷聲道,“有人偷襲營地,快走。”
胡葚的腦子還是懵的,但這號角吹的是撤離的意思,聽見這個聲音就跑的本能已經刻在了她的骨子裏。
她穿衣裳比他穿甲冑都快,甚至能先他一步跑過去掀開帳簾,而外面火光沖天,不知道是哪處被燒了起來。
謝錫哮立在她身後,很快辨認出方向,他眉頭緊緊蹙起,安排人去救糧草,自己則帶着一隊人馬尋着砍殺聲迎敵。
胡葚看着他俯身馬背上,整個人氣勢蓬勃殺意凜凜,直奔着危險處去,她也管不得那麼多,趕緊上馬跟着其他女子與傷兵一起朝着另一方向走,一路跑到爲躲藏準備的副營地才停下。
所有人都面色沉重惴惴不安,但也算是天女保佑,竟是在此刻下起雪來,想來那邊的火勢不會太重。
胡葚跟女子們湊在一起,此前給她帶花環的姑娘抱着她,貼了貼她的面頰安慰她不要害怕。
姑娘只比她年長兩歲,但在草原上護着年幼的人是一代又一代傳下來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這樣的等待漫長得叫心腸都似被拉扯,直到夜越深雪越大,終於有人騎馬過來,吹了兩聲北魏的暗語:“安全,安全!”
胡葚猛地鬆了一口氣,笑着同身側的姑娘抱在一起,而後一幫人又匆匆回到營帳處。
幸而有這場大雪,火勢被控制住,但營地中冒着黑煙,胡葚看過去,卻見耶律堅扶着腰間彎刀,張揚地指揮着人滅火。
她心頭一緊,暗道不妙,忙拉住身側人來問:“謝錫哮呢?”
“他去將斡亦兵引走了。”
胡葚眉頭緊緊蹙起,四下環顧一圈,看着有不少人在營地之中,她心下一沉,又問一句:“他帶了多少人?”
“二十。”
“斡亦來了多少人?”
“我也不知道,烏泱泱的根本看不清。”
胡葚急了:“那現在倒是派人接應啊!”
“接應什麼?”
耶律堅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脣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謝將軍勇猛,哪裏用得上咱們這種人去接應,他不是挺能打的?以一當百肯定不在話下。”
胡葚氣的身子都在抖:“他是可汗親封的大將軍,他若是出了什麼事,可汗——”
“他出了事是他沒本事,可汗不會管一個無用人的生死。”
耶律堅打斷她的話,而後抬了抬手,故意道:“可不是我不派兵支援,這還要救火呢,還是說你要我爲救他們二十一人,讓所有人都死在這?”
胡葚緊緊盯着他,袖中的手攥得發緊:“可火勢明明已經控制住了,你——”
“好了拓跋胡葚。”耶律堅再一次打斷她的話,如山般的身子向她逼近一步。
他脣角掛着勝券在握的笑:“礙事的人走了,該說說你我之間的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