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溫明道：“白水也行。”
您老可真是能屈能伸啊……
但我已經受不了了。
蒼黎想。
蒼黎深吸一口氣，壓住心中的絕望，給葉溫明磕頭。她深深躬身，雙手交疊，墊在額頭與地毯之間，葉溫明也飲了她送來的白水。
他取出一盞燈，道：“手，伸過來。”
蒼黎才伸手，一點劍芒刺破她的手指，血珠頓時冒了出來。蒼黎將手伸進燈罩中，血珠滴下，落入燈芯中。
此燈名爲命燈，觸血而燃。
血的主人若活着，命燈便是明黃色。若是死後亡魂還在，命燈之火會轉爲幽藍。若亡魂也破碎消散，命燈將徹底熄滅。
每個門派都會爲新入門弟子點燃一盞命燈，供於祠堂，並有專人留駐祠堂，觀察命燈明滅。
燈芯觸及蒼黎的血，明黃色火焰燃起。
拜師禮，成了。
葉溫明拿出兩本書來，道：
“這本是《天劍閣戒律》，十天之內背下來。這本是閣中現在使用的《修煉入門》，熟讀後自己鑽研，若是有想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問我。”
“掌教在書堂開了些比較基礎的課程，你若願意，就同那些剛入天劍閣的新弟子一起上課吧。”
上下修界的大部分門派，都會在招收新弟子後，開設一段時間的修行基礎課。新弟子上完課後，會接受考覈，如果不合格，將視門派規定，重修或逐出門派。
只是……
蒼黎脫口而出：
“天劍閣開得起基礎課？”
葉溫明：“……基礎課又沒什麼成本。”
蒼黎：“……行。”
蒼黎抱着書本離開了主閣。
絮如雪還在外面等着，見她出來，道：
“這邊這邊，你的點星閣已經收拾出來了，我送你過去。”
“麻煩師姐了。”
蒼黎現在不會飛，除了搭別人的法器，就只能靠自己兩條腿走……在這山巒起伏的天劍閣裏，自己的雙腿顯然不會靠譜，蒼黎問，
“咱們閣裏沒有用來載新弟子的法器或者靈獸嗎？”
蒼黎去過很多門派和修行世家，那些門派和世家裏，除了完全不要新弟子的，大部分都養了雲鯨等體型極大、又溫順的靈獸，它們在各個山頭間按照固定的路線飛行，不會飛的弟子們就可以乘着雲鯨往來於這些山頭之間。
一個門派，往往不止有一隻雲鯨。
但是……
天劍閣好像……一隻也沒有？
“原來是有的……”
絮如雪拉着蒼黎上了飛劍，解釋道，
“但天劍閣條件有限，給它喂的東西太少了，填不飽肚子，它脾氣暴烈，發瘋甩飛了不少不會飛的新弟子。尊上擔心鬧出人命來，就讓它回東海了。”
蒼黎：“……%#￥￥+&”
絮如雪問：“離離，你在說什麼？”
蒼黎滿臉絕望，道：
“我說‘天劍閣真是個世外福地’。”
絮如雪將蒼黎送回了點星閣。
點星閣是葉溫明特意爲蒼黎指的住處，雖然沒有七進七出的主閣那樣誇張，但也獨佔一個山頭，樸素雅緻且空曠。
看閣中樓房，天劍閣過去應該有那麼一段很有錢的時間，也不知道是從何時起，變成了這副窮名響盡天下的死樣。
絮如雪收劍回鞘，四處打量一番，見沒什麼缺失的生活必需品，才放下心來，說：
“離離，你在這裏好好休息。我還有事去做，就先走了。”
“等等，師姐！”
蒼黎趕忙叫住絮如雪，
“師尊問我要不要去書堂上基礎課。我想去。明日書堂開課前，師姐能不能再送我一趟？”
“我得離開天劍閣幾日。”
絮如雪對蒼黎說，
“別擔心，我會叫個順路的人來接送你。”
蒼黎道：“多謝師姐。”
“謝什麼謝？”絮如雪抱着劍鞘笑，“等我回來，我給你帶點心喫。”
絮如雪很快就離開了。
蒼黎在偌大的點星閣裏溜達了兩圈後，回到主屋裏，關好門窗，盤膝坐在蒲團上入定，開始聚靈。
點星閣是葉溫明特意爲她選的，後有山瀑，冬接滄海，靈氣豐裕，對靈根爲水屬性的修士的修行非常有利。
蒼藍色的靈氣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隨着蒼黎起伏的呼吸，逐漸融入她的身軀。
快到早上時，蒼黎停止了聚靈。
她起身走出屋子，進入院落裏，想從井裏打點水喝。
而且她也真的該洗臉了，昨天就沒洗。
她用繩子拴住木桶，將桶拋進水井。待打滿水往上提的時候，繃緊的繩子乍然鬆了——
繩子斷了，桶掉井裏了。
蒼黎：“……？”
蒼黎在點星閣的幾間院子裏來來去去，愣是沒找到第二個桶。
她只好從後門出去，往後山走。她出門沒有多久就聽見了水聲，後山的流水瀑布，距離她的點星閣沒多麼遠。蒼黎決定在瀑布附近找點水，她加快了步伐。
只是，尚未到瀑布，她就聽見了人聲。
蒼黎立刻尋了個地方躲起來。
聽聲線應該是兩人，一男一女。
男的問：“此次基礎考覈，你仍打算不合格嗎？再不合格的話，看中你資質收你入門的掌教該心灰意冷，將你逐出門派了。”
女的說：“就算他不逐我，我也要離開天劍閣。太窮了，受不了了，還不如回去向仲淵投誠，他應當願意給我留個無權但不缺喫不缺喝的聖女之位。”
蒼黎：……
仲淵？魔君仲淵？
臥槽？
臥槽？？？
極樂宗聖女夢含香？
在外人眼裏，魔修之主，毫無疑問是魔君仲淵。
但其實，魔修內部有些複雜。
除了魔君主掌的、也是勢力最爲強盛的極樂宗外，還有諸多亂七八糟的宗，有大有小，有已經向魔君低頭的，還有在頑抗的。
極樂宗本身也不完全被仲淵掌握——
仲淵當年只是個魔兵，逆流而上奪了權才成了魔君。極樂宗另有正統，正統一脈被稱之爲聖脈，聖脈後人被稱爲聖子或聖女，統領着聖脈的追隨者，代代都意圖從從仲淵的手中奪回權力。
極樂宗現在就有一位聖女，名爲夢含香。她雖然是聖女，但她和她的列祖列宗們不一樣，她不起眼。蒼黎曾經經常出入極樂宗，但很少聽魔修們提及夢含香，更沒見過。
簡單點說，夢含香沒存在感。
……原來是在天劍閣臥底呢？
也對，臥底嘛，要以另一個身份生活的人，哪來的什麼存在感？
女的又說話了：
“你呢？少宗主，長老已經對你下了‘再不合格就滾’的死命令，你是要合格還是要和我一起滾？”
男的語氣很無奈：
“這次得‘拼命’合格，我還要爲了赤霞宗打拼，再苦再窮也得受着。且天劍閣外門我已經摸索得差不多了，該往前再走一步，進內門了。”
蒼黎：“……？”
等等？
赤霞宗？
赤霞宗少宗主荊子時？
正如先前所說，在魔修那邊，除了仲淵主掌的極樂宗，還有許多亂七八糟的宗。
這赤霞宗就是亂七八糟的七八之一，還算比較強盛，但和仲淵關係不和，一直妄想着“搞個大的”，取代極樂宗和仲淵，成爲魔修之主。
不過近些年來，赤霞宗還算比較低調，蒼黎還以爲他們放棄奪權了。
……原來是在悶聲搞大事啊。
……嘶。
女的說：“你聽說了嗎？劍尊新收了個徒弟，就安置在點星閣裏。劍尊爲了徒弟，必然經常來往於點星閣。以後不能來這裏說悄悄話了，容易被逮到。”
男的說：“來這裏和我說悄悄話的只有你，你都要回極樂宗了，我當然不會再來。”
蒼黎躲在樹後，屏息凝神，防止被這兩個混進天劍閣的魔修發現。
按照夢含香和荊子時的修爲，蒼黎這樣挺容易被逮的。但不知道爲什麼，他倆對她的存在毫無察覺。
天亮後，他們就走後山的小道離開了。
蒼黎又躲了一會兒，纔出來喝水洗臉。
她回到點星閣裏。
沒過多久，一個留着長鬍子的白髮老頭就御劍落在她的院子裏，他看起來比葉溫明年邁很多，但見到蒼黎後，拱手一拜，道：
“師叔。”
蒼黎：“？”
老頭恭恭敬敬地說道：
“小輩名叫葉文石，受絮師叔所託，來捎穆師叔去書堂上課。”
葉文石……那不是天劍閣掌教嗎？
在天劍閣，閣主之下，就是掌教了。有很多時候，天劍閣的各種事務，都是由葉文石幫忙打理的。
葉文石的師祖是葉溫明的師伯，因此他喚葉溫明一聲師叔。葉文石這一脈所傳承的是驚鴻劍，與問心劍不同的是，驚鴻劍不需要修習無情道，但修煉條件也十分苛刻，大部分修士都沒有資格。
蒼黎後知後覺，自己的輩分好像有點大。
葉溫明都一千多歲了，不管放在哪個門派裏，都該是老祖級別的。他的徒弟，輩分能不大嗎？
葉文石覺得御劍帶師叔去上課不像個樣子，特地將劍收起，喚出飛舟，道：
“請隨我來吧，穆師叔。”
蒼黎乘上飛舟。
飛舟在葉文石的控制下起飛，飛到高空時，突然一個首尾相調的大轉身，隨即“嗖”一下彈射出去。
蒼黎抓緊了飛舟的船舷。
飛舟一個急剎。
蒼黎差點被甩飛出去。
葉文石淡淡道：“到書堂了。”
蒼黎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下一刻，飛舟就猛然墜落下去，在蒼黎即將發出咆哮的時候穩穩地停在了書堂門口，蒼黎哆嗦着下船，低下頭看了看。
她不常御器飛行，但她沒少搭過船。以她這些年搭飛舟的經驗來看，此舟底部離地面最多一寸，以剛剛那個速度但凡再往下落一點，都得船毀人亡。
蒼黎暈暈乎乎地跟着葉文石進了書堂。
葉文石安排她在第一排中間坐下。
蒼黎坐下後，開始環顧人還未到齊的書堂。
按照她在後山偷聽到的那些話，那兩個魔修臥底應該還沒通過基礎課考覈，有可能就潛伏在這教基礎課的書堂裏……
“哎，這座位原本是我的。”
隔着過道、坐在左邊的女修說，
“師父知道你要來，特地叫我爲你騰出來了。”
她五官明豔，完全不見被奪了絕佳好位置的不滿，樂呵呵地和蒼黎搭話，道：
“我叫孟含香。”
蒼黎：“？”
隔着過道、坐在右邊的男修說：
“你別當回事，就她這樣的，坐哪裏都是不合格，沒區別。我叫景子時，你有什麼事可以問我。”
蒼黎：“？？”
夢含香？荊子時？
不是，你倆能演一演嗎？
實名臥底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