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溫明深諳一個道理。
對弟子再如何抱有期盼,也不可急於求成。某些看似花費時間卻無功效的事情,對弟子的人生而言,可能是無比寶貴的經驗。倘若沒有這些經驗,未來就很可能踩進某個相對應的深坑裏。
葉溫明轉過身來,眸光溫和,道:
“修無情道很艱苦,趁着還沒觸碰無情道,多玩一玩吧。多交些年紀相近的朋友,對你而言也不算壞事。”
蒼黎怔愣片刻後,應聲道:
“好,我會好好玩的,多謝師尊。”
她本以爲葉溫明是一塊不融的堅冰,至少於修煉這方面,會對徒弟要求極高,十分嚴苛。可目前看來,他寬厚得很,甚至給她留出了去玩的時間。
走到允許飛行的地方後,葉溫明才召喚出飛行法器,帶着蒼黎上了天。
葉溫明沒送蒼黎回點星閣,而是直接去了他的主閣。
主屋側面的廚房裏,昨日還很靜謐空曠,連一根茶葉都找不到。今日,還未落地,蒼黎就聽見了熱鬧的聲響,也聞見了食物的香味。
葉溫明一邊停落飛舟,一邊對蒼黎解釋:
“我今日一早去景山城裏買了些食材,又覺得我做的喫食可能難以入口,就請了位廚娘上山。”
“師尊用心了。”
蒼黎行了個禮,問道,
“當年師尊對師兄也是如此嗎?”
葉永思真是個傻狗,竟然舍下葉溫明這樣的師父,去尋什麼紅塵情愛。
葉溫明遲滯片刻,心虛道:
“……他的飯菜是我親手做的。”
蒼黎:“……?”
蒼黎問:“做飯的時候沒嘗一下嗎?”
“沒有。”
葉溫明搖了搖頭,道,
“他喫完之後就開始學辟穀了,不到三天就練成了,我以爲他是想爲閣裏節省開支。”
蒼黎:“……”
對不起,葉永思,你不是傻狗。
“師尊進屋坐吧,我去幫忙看火。”
蒼黎把葉溫明推進主屋,就轉身朝着廚房走去,她拿起蒲扇,蹲在爐竈前煽火。
廚娘端着碗,用筷子將碗中的雞蛋攪散:
“小閣主,我一個人顧得來,您不用幫忙的,去屋裏等着吧,飯菜馬上就做好了。”
蒼黎連忙制止:“您別這麼叫我……”
在外人看來,蒼黎作爲葉溫明的徒弟,只要修煉順利,做人沒什麼瑕疵,遲早會成爲下一任天劍閣閣主。叫她一聲小閣主,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蒼黎可不敢受。
葉溫明就在主屋裏坐着呢,這麼點距離,他說不定能掌控到廚房裏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若是蒼黎應了這聲“小閣主”,被葉溫明聽見,恐怕要留下不好的印象——
回到天劍閣不到三日,她竟然已經開始覬覦閣主之位了!
廚娘在水燒得冒泡後,將碗中蛋液緩緩倒進鍋裏,她見蒼黎謙遜,笑着說:
“沒事的,尊上帶我來閣中時,我一直這麼喚您,他也沒否認。小閣主,您……”
蒼黎打斷道:“叫我離離就好。”
廚娘問:“您要用蛋花湯泡米飯喫嗎?要是打算泡米飯喫,我就多放點鹽。”
蒼黎煽着火,說:“泡。”
蒼黎與廚娘又聊了幾句。
廚娘是東境凡間之人。
大約三十年前,她家附近遭了疫病,大部分人都死了。
而她,可能是爲了腹中的孩子,對生存的執念比他人更強些,明明已經患了病,卻硬生生挺到了葉溫明和丹迭子到來。
經過一番醫治後,她的命保住了,腹中孩子的命也保住了。
葉溫明沒在她病癒、生產後將她與孩子送回凡間,而是默許他們留在景山城裏。
三十年過去,那生來就幸運地有着三靈根的孩子已經去往雲海仙門,廚娘則是留在景山,打算在此度過餘生。
“雲海仙門……弟子入內門之後,是可以將家眷帶進仙門安置的。”
蒼黎眼中倒映着竈火,問,
“如果你家孩子來接你,你不去嗎?”
“自我得知那孩子是三靈根時,我便預料到,將來有一日,我將和他陌路。”
廚娘平靜地說,
“我此生有三個家,一爲生身父母的家,二爲夫婿公婆的家,三爲這景山城。我既不願拖累孩子,也不願再背井離鄉。”
蒼黎沉默片刻,道:
“或許他不覺得是拖累。”
如果阿爹阿孃都活下來,能與她一起生活,她高興都來不及。
廚娘怔了一下。
菜很快就燒好了,飯也蒸好了。
蒼黎幫着廚娘將飯菜端進主屋裏,放在那一方不算大的紫檀木桌上,在桌邊坐下時,客氣地挽留道:
“王嬸,坐下一起喫吧。”
“我去洗鍋子。”
王嬸自嘲道,
“我這性子啊,急。只要有活要做,我就得馬上做完,不然心裏總掛記着,不安寧。”
說着,王嬸就轉頭走了。
蒼黎想叫住對方:“你……”
“罷了,喫吧。”
葉溫明對蒼黎說,
“你強留她,她反而可能會感覺不自在。”
也是,和葉溫明這等人物一起喫飯,若不是神經大條,誰又會覺得自在呢?別說王嬸,蒼黎都覺得緊張。
王嬸燒得一手好菜,桌上這兩素一葷加一碗蛋花湯,看着簡單,喫着卻很美味。
葉溫明拿着空碗去添飯。
“師尊……”蒼黎提醒道,“第五碗了。”
葉溫明後知後覺地放下碗,說:
“很好喫,一不小心就喫多了。”
蒼黎起身,伸手拿過葉溫明的碗,又給他添了一碗飯,說道:
“既然覺得好喫,就多喫點吧。以後我肯定要辟穀的,這樣好好喫飯的機會不多。”
喫完飯後,葉溫明送蒼黎回點星閣。
回去的路上,葉溫明問:
“在點星閣住得還舒服嗎?”
蒼黎點點頭,說:
“昨夜我聚靈了,很是順暢,點星閣似乎很適合我修煉。師尊費心了。”
葉溫明對蒼黎說:
“我當年尚未成爲閣主時,就住在點星閣裏。點星閣是你師祖爲我安排的,很適合水屬性靈根修煉,所以我也將你安排在那裏。”
“你若是缺什麼,就與我說。我雖然有刻意去維護點星閣,但那裏到底是將近千年沒住人了,缺東少西的很正常。”
葉永思是火單靈根來着?
火靈根確實不太適合住在點星閣。
被放在點星閣後,蒼黎揮手與逐漸飛遠的葉溫明道別。
蒼黎喫得遠沒有葉溫明多,但也沒少喫。她決定在點星閣附近走走,消化一下肚子裏的食物,再去看那該死的《天劍閣戒律》。
走着走着,她便在後山看到了一羣身着天劍閣白色弟子服,但繫着黃腰帶的弟子。
執法閣?
許多門派的執法弟子都是繫着黃腰帶的,這幾乎已經成了修界的傳統。
而且點星閣如今已有主人,主人還是閣主的徒弟。能不打招呼就進點星閣後山的,也只有負責巡山,確認各處安全的執法弟子了。
其中一名執法弟子一抬腳,將地上模樣姣好的紅底白點蘑菇踹了個粉碎,道:
“這蘑菇怎麼在這點星閣長得到處都是?踩也踩不乾淨,火燒也沒用,過不了幾天又長一大片……”
嗯?
蒼黎眨了眨眼睛。
在執法弟子將要踹向下一朵蘑菇時,蒼黎已經衝了過去,高聲道:
“腳下留菇!!!”
執法弟子道:“小閣主?”
蒼黎沒有否認“小閣主”這個稱呼。
執法峯弟子齊刷刷地向她行了個禮。
其中腰帶最長,腰間玉簡形狀最爲繁瑣的那名弟子道:
“小閣主,這是毒蘑菇,雖然有人說味道不錯,但它的確不是好喫的。這蘑菇毒性很強,即便是修士,誤食了也要出人命的。”
蒼黎說:“我當然知道這是毒蘑菇!”
好人家的蘑菇哪能長這樣啊?
蒼黎抬頭,與這羣執法弟子們對視,問:
“你們對毒蘑菇的處理方式,就是毀掉?”
執法弟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然呢?”
敗家啊!
蒼黎在內心嚎叫。
怪不得你們天劍閣窮!
蒼黎忍住拍大腿的衝動,兩手往袖子裏一揣,端莊嚴肅地對執法弟子們道:
“你們可知道,毒這東西,只要處理得當,是可以入藥,治病救人的?而且,此世間,亦有人只尋求毒物的毒性。”
“知道的知道的,我認識一位藥王谷的道友,他說谷裏經常以蜈蚣毒入藥,能治筋骨病呢。”
“也聽說過提取蛇毒的。”
“據說,世間除了醫修、丹修外,還有一種常觸碰藥物的修士叫毒修,會踏遍修界,尋找奇毒。毒越是厲害、隱蔽、難解,在他們眼中就越是珍貴。”
“小閣主,您的意思是……”
蒼黎指着兩朵尚且完好的蘑菇,說:
“把它賣了。”
執法弟子臉色一凜,試探着問:
“不好吧?這不是助紂爲虐嗎?”
“誰讓你們賣給毒修了!賣給藥王谷啊!藥王谷又不做害好人的勾當,毒物再毒,他們也不會濫用的。”
爲首的那名執法弟子道:
“多謝小閣主點撥。此事我做不了主,我會彙報給執法閣長老,長老應當還要徵求閣主的意見……不過,閣主應當會同意的。”
執法弟子們將尚且完好的毒蘑菇連根剜了,包在布中,便離開了點星閣的後山。
蒼黎爬到樹上,坐下,深深嘆氣。
愚修啊!
一羣愚修!
地貧則忌修煉,物毒則忌醫修,財富則忌憨批。
一點致富頭腦都沒有!怪不得你天劍閣弟子,要過剛入閣就辟穀的苦日子!該!這門派能活到現在,都已經算是奇蹟了。
蒼黎摩挲着樹皮粗糙的裂痕。
她雖覺得天劍閣弟子窮得活該,但此時她也已經來了這天劍閣,要與他們一起受窮……哪怕是爲了自己以後的日子能好過點,她也得想想辦法——
搞錢!致富!
我會拯救你的!天劍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