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黎正在不管不顧地崩潰大哭。
少年鮫人越發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了,只能慌亂地對她說:
“你、你別哭啊——啊……我也沒有乾燥的布料給你擦眼淚,你自己用袖子擦擦行嗎?你已經很勇敢了,我的族人不會怪你的……”
蒼黎的哭聲這才小了些。
可是還沒等鮫人鬆一口氣,她的哭聲又變大了。
少年鮫人手足無措,問:
“我不是已經說了不會怪你了嗎?”
“可你要對千黛師姐不利啊!”
蒼黎擦掉眼淚,雙眼紅腫地看着鮫人,
“我已經失去一個朋友了,你還要奪走我的第二個朋友嗎?”
鮫人:“我、我……”
蒼黎問:“她跟你有仇嗎?你非要殺她嗎?”
鮫人少年張了張嘴。
但就在此時,有什麼東西自高處而降,攜着呼嘯肅殺的冷風,壓向這片大霧瀰漫的海。
鮫人少年驚恐地抬頭,下一秒,他就因爲趨利避害的本能,轉頭跳回海水之中。他遊水的速度極快,銀藍色的大尾巴只是擺動幾下,就立刻潛入了深海,不見蹤跡。
“咔嚓——”
“咔嚓咔嚓——”
“嘩啦——”
蒼黎聽見了宛若琉璃破碎掉落的聲音。
大霧瞬間消散,剛剛還漫過腳趾的海水已經消退,腳下重新變回尚未被漲起的潮水淹沒的乾燥沙灘。
鮫人的祕境破碎了。
絮如雪和莫千黛出現在不遠處,不過她們都躺着,蒼黎連忙跑過去看。
葉溫明揹着手,從高處緩緩落下。
他雙足落在黃沙上,朝着蒼黎走了幾步,他的腳步輕巧,不見腳印的痕跡。
他解釋自己爲什麼會過來:
“我見東海岸出現了海霧祕境,想起來你們似乎是去東海岸玩了,不太放心,便過來看一看。你們果然是遇到鮫人了。沒事的,別擔心,她們都安全,只是被迷了心神,睡醒了就好了。”
這就是鮫人的歹毒之處。
他們的歌曲猶如最濃烈的藥,哪怕絮如雪和莫千黛都已經抵達了元嬰期這種境界,也還能被鮫人的歌曲放倒。
蒼黎也就多虧了情根半毀……
不過情根半毀對鮫人來說也不是問題,她現在修爲境界也低,鮫人要是不由分說打上來,她現在已經成了海裏的浮屍碎塊了。
葉溫明摸了摸蒼黎的腦袋,說:
“看來你成功拖住了鮫人。”
蒼黎坐在絮如雪和莫千黛的旁邊,她稍稍歪了下身子,倚在葉溫明腿上,閉目道:
“是師尊來得及時。”
晚些時候,絮如雪和莫千黛就被帶回天劍閣,安置在絮如雪的尋芳閣。蒼黎也回到了點星閣,聚靈、玩靈鏡,等待着這兩位師姐從鮫人的蠱惑中清醒。
蒼黎在靈網上搜尋了鮫人的訊息。
主題:【我在東海遇到了鮫人。】
我是窮狗[樓主]:【我知道,鮫人淚能變成珍珠。我也知道,鮫人燭能燃燒數千年不滅,是求而不得的珍貴之物。但我還是不忍心,就把他放走了,嗚嗚嗚,我是不是蠢狗?】
合歡宗一枝花:【鮫人好看嗎?】
我是窮狗[樓主]:【美哭了!】
今天丹爐又炸了:【你抓住啊,抓來給我當丹材,我一定付你個好價錢。】
又打了一把廢鐵:【給我當煉器材料也行啊!我也不缺錢的!】
我是窮狗[樓主]:【我不忍心啊……】
祕境探尋中:【呃……那個……】
一花一世界:【唔……】
合歡宗一枝花:【樓上支支吾吾地幹什麼?】
祕境探尋中:【樓主什麼境界?】
我是窮狗[樓主]:【築基期大圓滿。】
我在天音閣拉二胡:【……啊?】
合歡宗一枝花:【=_=】
今天丹爐又炸了:【噎?】
我是窮狗[樓主]:【怎麼這副反應?看不起築基期啊?誰不是從築基期過來的?】
祕境探尋中:【大家是想說,就你這修爲,你不應該感慨自己善良地放過了鮫人。】
合歡宗一枝花:【是鮫人放過了你啊,樓主!鮫人超能打的好嗎?】
蒼黎翻到下一個帖子。
主題:【我是個無情道劍修,我有一個道侶,道侶揹着我養了個鮫人,那麼問題來了——】
無情道優秀學子[樓主]:【我想殺妻證道,但我不知道該殺道侶還是該殺鮫人。】
合歡宗一枝花:【貴圈真亂。】
路人甲:【樓上沒資格這麼說。】
小雞咕咕噠:【你更愛哪個就殺哪個。】
樓主的道侶:【大家好,我是樓主的道侶,我也在糾結,到底該先殺樓主還是先殺鮫人。】
變異吧我的靈根:【你也是無情道修士嗎?】
……
我來自大海:【樓主不會更新後續了,大家取關吧,因爲我已經把樓主和樓主的道侶都做掉了。】
蒼黎:“=口=”
這是個什麼發展?
次日,葉溫明召蒼黎去主閣。
蒼黎進了主閣最後一進院落,發現絮如雪和莫千黛也在。蒼黎並不意外,她昨日告知了葉溫明,那襲擊她們三人的鮫人的主要目標是莫千黛。所以,葉溫明一定會找莫千黛談一談。
葉溫明坐在靠牆的、旁邊有方桌的椅子上,他面前不遠處擺了三張圓凳,絮如雪和莫千黛各自佔據其一。
“師尊。”
蒼黎行了禮,在最後一張圓凳上坐下。
葉溫明輕輕掃了莫千黛一眼,說:
“雖然鮫人是針對你而來的,但你與鮫人族無仇,這針對的背後,必然另有原因。你有頭緒嗎?”
莫千黛在來主閣前就想過這個問題了,所以她回答得也格外順暢:
“尊上,想要鮫人爲難晚輩,首先要知道晚輩會涉足東海岸。直到晚輩會來天劍閣,會去東海岸的,也就那麼幾個人。”
“晚輩在雲海仙門的處境有些尷尬,這事您應當是清楚的。”
雲海仙門的掌門膝下有三個徒弟。
大徒弟與二徒弟年歲接近,關係不錯。而莫千黛入門晚上許多,是在大家都覺得掌門不可能再收徒的時候被帶回仙門的。
就像兒女會承接父母的衣鉢,在修界,師父會將自己的東西傳給徒弟——
地位、錢財、功法祕笈。
雲海仙門的下一任掌門,必然出在這一任掌門的三個徒弟之中。
大徒弟年紀最長,境界也最高,爲人穩重踏實,做得了掌門。
可是,莫千黛天賦更好,悟性也高,人又聰慧狡黠,若雲海仙門願意等一等,莫千黛說不定會成爲比她的大師兄更合適的人選。
因此,莫千黛和大師兄關係不太好。
爲了不和大師兄起糾紛,莫千黛要麼執行委託,要麼四處玩樂,幾乎不回雲海仙門。
莫千黛垂下頭,說:“定是我大師兄和鮫人做了交易,讓鮫人來害我。”
葉溫明神色淡漠,他沒有爲這師門相殘的醜事感到不快,他似乎根本就不在意,他只是問了莫千黛一句:
“需要我知會你師父一聲嗎?”
莫千黛搖了搖頭,說:
“請尊上不要這麼做。倘若您替我說了話,我師父會覺得,需要依靠他人的我,是個無能的人。屆時,我很可能會徹底失去爭奪掌門之位的機會。”
“您別看我總是待在外面,避着大師兄走,好像不想捲進風波一樣。但其實,我現在的躲避,是因爲我還不如我大師兄強。等我超過他的那一天,我就會正式地,爲了成爲下一任雲海仙門掌門,開始與他爭鬥。”
莫千黛的話語盡顯惡意:
“希望我師父不要在那之前暴斃了,等合適的時候,我自然會想辦法。”
蒼黎:“……”
想辦法幹啥?想辦法弄死你師父?
絮如雪並不喫驚,她與莫千黛是至交好友,早早地就清楚莫千黛是什麼樣的人。
蒼黎倒是感到驚豔——
心機和歹毒不算是好詞語,但對一個想要向上爬的人來說,這兩者都是非常優秀的品性。
莫千黛有這樣的心機,又具備着忍常人所不能忍的耐性。她只要活下去,只要她如同自己所說的這樣狠,一定等來光芒盛放的那一天。
蒼黎也是一樣的人。
莫千黛心裏還是稍稍有些愧疚的:
“不過,把阿雪和離離師妹捲進來,實在是抱歉。尊上向雲海仙門問罪,也是應當的。”
葉溫明道:“你不要再去東海岸了。”
莫千黛道:“是。”
“你們去做自己的事吧。”
葉溫明開始趕客,
“離離,你留下。”
絮如雪和莫千黛馬上就起身,對葉溫明行禮後,退出了主閣。
蒼黎坐在凳子上,兩手放在膝上,看着單獨將她留下來的葉溫明,問:
“師尊是有什麼話想單獨與我說嗎?”
葉溫明問:“你覺得委屈嗎?”
蒼黎:“……欸?爲什麼這麼問?”
葉溫明對蒼黎說:
“不必問爲什麼,直接回答就好。”
蒼黎嘆了口氣,說道:
“我身爲上下修界最強的劍尊的徒弟,內心怎麼能如此脆弱呢?”
“也不能這麼說。”
“離離,身爲你的師尊,保護你是我的義務——不僅僅是要保護身體、魂魄和性命,你的內心也是很重要的。”
葉溫明對蒼黎道:
“你才煉氣期,我也還活得好好的,發生什麼事都能爲你撐腰。所以,你可以脆弱一些。”
“而且,年少之人,擁有並展現了年少者的脆弱,這是什麼不對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