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筱瑜疼得齜牙咧嘴,“同學,就是同學。”
“是同學你下鄉寄信給他做什麼?還有,你回來後真找他了?”羅瑩瞭解自己女兒,別看她剛纔一點都不帶虛,可要是沒做她能更剛一些,怕是現在就拿着棍子找上胡說八道的伍家了。
“他欠我錢,我當然要找他。”
羅瑩“哈”了一聲,“你糊弄誰呢,兜裏有多少錢我不知道?你哪來的錢借給他?”
剛剛馬三婆有一點沒說錯,她家的條件確實不好。
最開始靠着老何一人掙錢養家餬口,家裏的錢都是緊着用,連她手裏都沒多少家底,老三怎麼可能還有錢借出去。
“……爸!”何筱玥這會像是看到了救星,對着進門的人連連眨眼。
然而何文碩笑微微地放下工包,進門的第一句話就是,“喲,又惹你媽生氣了?多大的人了,讓你媽省省心。”
羅瑩一把鬆開手,帶着嫌棄地拍了拍,“老何你是不知道,今天有人打上門了……”
嘰裏咕嚕一大堆,內容說得有些誇大。
何文碩其實在回來的路上就聽人說了,但這會也沒打斷孩子媽的話,時不時還跟着附和幾聲,都不會讓羅瑩的話落地。
一通說完,心裏的鬱氣消了不少,羅瑩這才道:“等明天去那個伍正青家附近打聽打聽,他家人真要在外胡說八道,可得好好收拾了。”
“行,明天我陪你一塊。”
羅瑩一把推開孩子爸,“你只管着去上工,讓老三兩姐妹陪我去,我就去打聽打聽,又不是去幹仗。”
要真幹仗,她準把老大帶上。
何筱玥還挺想去湊熱鬧,“我只有中午有空。”
“你不是輪班休息嗎?”
何筱玥沒太多解釋,只是道:“下午去廠子接了活,最近一兩個月會上全班。”
“好事啊!”羅瑩沒多問原因,只知道多上工就能多拿工資,“你只管好好上工,家裏的事不用操心。”
“明天再看看,要是中午時間夠就一塊去。”何筱玥還挺想去,中午歇息兩個小時,趕緊趕慢,應該也夠了?
……
隔天,王樹海就帶着何筱玥當衆說了教學的事,繞線的生產線暫停,十人爲一小組學習,剩下值班的人先暫時分到其他工位上做事。
對於這個決定,有驚訝有好奇,但沒人拒絕。
現在各個工位上的事都不多,再多分一個人過去,到手的活少得可憐,相當於幹最少的活還能拿當天的工資,誰不樂意?
不過當聽到何筱玥能上全勤,有人就急了,“我比她多幹了十幾年,想學幹嘛要她教,我也能教啊。”
王樹海沒好氣道:“在場除了小何誰不是幹了幾年十幾年,怎麼就輪到她來教,這難道還用我直說嗎?那當然是她會的你不會啊。”
李桂英梗着脖子不服氣,這小何就是來克她的,她沒來之前,一年總有四五次能排第一,她來了後,眼瞅着她的名字在最佳繞線工的表格上一路攀升到第一位,把其他人的名字都壓得死死的。
王樹海都不樂意搭理她了,何筱玥卻道:“說得再多不如動手讓大夥親眼看看,李嬸咱們兩一塊比比吧。”
“比就比,我也不比你差太多。”李桂英不比比不服氣,當下就問了怎麼比。
比得方式也簡單。
無非就是領取一樣的材料,用設備進行繞線的步驟。
一般情況下,一個繞線的主要材料是15米的漆包線,0.06mm的線圈,大概就一到三根頭髮的粗細,然後是配備的絕緣材料、特定的槽楔以及固定的材料。
這些都是其他車間製作分配好後可隨時領取的。
計劃完成多少個,就在組長那領取多少份材料,除非有損耗需要再次打申請,不然材料的數量都是正正好。
材料申請好後,便借用生產線的手搖繞線機,搭配着幾種手工工具製作。
製作的過程其實沒什麼稀奇,就像王樹海說得,在場的人幾乎都是幹了幾年甚至十幾年的工人,每一步閉着眼睛都能弄出來了。
無非是誰快誰慢而已。
“小何的手真穩當啊,你看看她用斜口鉗剪線都是一次就成,都沒反覆修。”
“不止手穩當,速度也快呢。”
“王組長說得是,你們發現沒,小何的手法和我們有些出入呢。”
“速度快了不少,咋滴,組長想讓我們提高效率?費這個勁做什麼,咱們做得再多不還是用不完?”
隨着周邊人的交談聲,時間過去得很快。
一般情況下,一個繞線製作的平均時間在八分鐘,李桂英這次算是超常發揮,本身她製作的時間就快,這次的速度比原先還提升了不少,在接近六分鐘的時候就已經完成了百分之九十的步驟……
可就在這時,邊上的何筱玥放下了手中的東西,一個完成版的繞線擺放在檯面。
“還是小何快啊。”
“這才六分鐘出頭吧?小何同志的速度真快。”
“不止呢,我待在小何旁邊做過事,她平時的速度還要更快。”
“這……小何是不是哪裏弄錯了?”其中一個人不是很確定道,“小何,你怎麼還剩下這麼多材料?”
這個時候,李桂英也正好完成,在她的操作檯面上除了成品,只有修剪漆包線留下來的線頭,並沒有剩下其他材料。
而邊上何筱玥操作檯上就不同了,除了成品,她還剩下一小圈漆包線,大概有五米左右,還有兩個絕緣材料、三個固定的黃蠟管以及一小節綁紮帶。
在平日工作中,哪怕就是坐在邊上的工友也不會留意到她製作一個繞線需要多少材料,但現在都不用口頭上的解釋,只用和李桂英的操作檯一比較,對比就很顯而易見了。
這就是何筱玥爲什麼提出要比一比的原因。
解釋得再多,都沒有親眼驗證來得有效,她說着:“因爲製作的步驟經過改良,改良後的成品也能經過質檢組的檢驗。”
“看到了吧,這就是爲什麼讓小何教你們的原因。”王樹海擺出一副說教的樣子,別看他是組長,但有時候真應付不了這些老孃們,大多數都是靠扣績效嚇唬嚇唬人。
這會找到機會,他當然得擺擺官架子,“相同的零件一個就能省下這麼多材料,要是替換成小何的製作方式,你們想想可以爲廠子節省多少材料的開支?”
周邊人看不出這筆賬,但是王樹海昨天和段主任大致地算過了,他伸手比出三根手指,對着大夥激昂地高喊,“百分之三十!要全部替換成小何的製作方式,至少能節約百分之三十的材料開支!”
“這麼多啊?”
“那咱們趕緊學呀,我看小何製作的速度那麼快,應該也不難學吧?”
“還是年輕人腦子活,咱們幹了這麼多年都沒想到,小何這纔來幾個月就有了改良的法子!”
其實百分之三十的成本開支是多少他們心裏沒一個具體的數目,但是身爲電機廠的工人,這段日子他們是很明顯地感覺到廠子好像要沒錢了。
減少成本的開□□不就是少花錢嗎!
沒錢的時候少花錢,對廠子來說肯定是一件好事,但只要是好事兒他們都樂意幹!
李桂英彆彆扭扭地站起來,“學就學唄,我想不出來但總能學得會,二車間裏手速沒幾個人能比我快。”
“對對對,趕緊學了多練練,當不了第一還能當第二不是?”王樹海見大夥的積極性都起來了這才安心了些,其實他還挺擔心會不會有人不樂意。
還是小何的法子好,動個手的功夫十分鐘還不到就給搞定了,“那就該幹活的幹活、該學習的學習,爭取在過年前練成熟手!”
其實他還有一個好消息沒說,節約成本的這筆錢就算最後不能全部都落在這條生產線上,但也能給這條生產線上的工人申請一批福利,當然了,小何的那一份自然不會少。
該幹嘛就該幹嘛,何筱玥這邊先挑選了十個人,剩下的人都分配到其他工位上幹活去了,等安排好各自的位置後,她先推來了一個小黑板。
“我不知道你們剛剛有沒有發現,六分鐘的製作時間其實有接近三分之一的製作步驟和原先一致,所以我們先記下保留的那些步驟是哪些……”
何筱玥一邊講並沒有一邊在黑板上用字去寫。
而是動起手來,她先前見到王組長的時候就申請了幾個成品的材料,這會正用這些材料按着保留下來的步驟完成下去,緊跟着將這個步驟的完成前以及完成後的樣式用固定工具黏在了黑板上。
她繼續道:“完成前和完成後的步驟都是原先保留下來的,大家做了這麼多年,應該很清楚吧?”
“清楚清楚,再清楚不過了。”
“對對,就是繞幾個圈再卡兩個槽楔嘛,我們都曉得。”
“小何你這麼一掛上去,比寫得都更讓人明白。”楊大蓮這麼一說,邊上好幾個人連連點頭,先前看小何推着黑板過來,他們還生怕小何用寫的方式教他們。
他們其中有幾個年紀不小,比不上小何這樣的年輕人,有些識得幾個字、有些連字都不認識,也是多虧了進廠早,不然經營最好的那幾年連進廠的要求都不符合。
要是靠寫的,他們看都看不明白。
就說宣傳科的一些小幹事,每回拿些表格讓他們填表,看都看不懂還不能多問問,一多問人家就不耐煩。
很顯然何筱玥顧及到了這一點,所以在接下來製作新的步驟時,她除了手上親自演示一遍之外,還將重點的地方用簡易的圖樣繪製出來了。
又要講手上又要做,還得抽出工夫用粉筆畫,感覺還挺費事。
但現在費事意味着以後輕鬆,畢竟她要教得不是一批兩批,接下來的一兩個月都是重複的教學,現在繪製圖樣以後的她會輕鬆很多。
而且,這說不準以後還能當作她的榮譽一直襬放下去,示意着電機廠改革的第一步。
不過不着急,一切都得慢慢來。
何筱玥特意將教學的速度放得很慢,其實就剛剛她和李嬸對比,周邊人首先注意到的並不是成本的減少,而是在速度上。
對比下來,製作時間是很明顯地縮短了。
所以這次改良的優勢在於“效率”以及“減少成本”兩個方面上。
但不管是段主任還是王組長,他們全都忽略了前者,甚至沒將這個優勢考慮進去,說白了,廠子現在要的就不是效率,恨不得效率再低一些。
既然這樣,她不需要太過於急切,教學的速度慢一點,說不準還能被誇一聲慢工出細活。
一上午的時間,黑板上畫上了十來個圖樣,還拆分了兩個關鍵的絞邊,等中午放工的鈴聲響起,她便收拾東西回來。
只可惜,家裏連條狗都沒見着,就飯菜還熱在竈上。
看來,熱鬧是沒得看了。
獨自一人喫完午飯,將碗筷洗完放好後她就打算回屋歇歇。
家裏就三間屋,爸媽帶着兩個侄女住大屋,另外一間在二哥當上門女婿後就被一分爲二,大哥住半間另外半間收拾出來放桌椅,最後的小間就是她和三姐的屋。
屋子不大,但住兩個人也不算太擠。
何筱玥上輩子創業時沒少和人擠,豪華舒適的大套房自然是誰都喜歡,但有個好習慣的舍友同住簡陋的小間她也不會嫌。
三姐絕對算得上最佳舍友,不折騰不找事,相處起來還挺融洽。
尤其是入了凍很容易腳冷手冷,三姐卻不同,火氣旺和她一個被窩就沒冷到過,難怪時不時就上山下水,精神頭十足。
何筱玥解開棉衣的釦子,打算在牀上躺一會,休息一個小時就去供銷社一趟,還得……咦?
正掀開被褥,卻因爲太過用力掃到了牀邊堆放的包袱上,從上面掉下來一個紅色線頭的小玩意。
她走過去撿起看了看,巴掌大的菱角線球,幾個尖尖上還掛着小鈴鐺,何筱玥拿着搖了搖並沒有發出聲響,估計裏面沒有鐸舌,發不出響聲。
緊跟着她的視線落在右側堆着的包袱上,都是三姐回城帶着的行李,她沒太多探究,將線球放回原處,跟着就脫下外衣睡下了。
……
供銷社的櫃檯內鍾毛蘭時不時就往外面瞅一眼,連上門的客人都沒心思招待,隨意應付了幾句,“花色就這些沒得挑,你要多少就拿多少票和錢,我給你裁。”
“不是說來了一批小碎花的嗎?怎麼沒見着?”
“誰跟你說的你找誰,我們這可不興挑來挑去。”鍾毛蘭又往門口瞟了一眼,怪自己昨天沒和小何約好時間,越等越着急。
她男人的同事是廠子裏的小領導,一臺收音機對他來說不算事,都用了好些年頭壞了再買就是,但那臺收音機是領導當年考上大學,長輩特意贈送的。
現在長輩不在了,收音機就成了爲數不多的寄託之一。
尋了好些法子一直到現在都沒修好,正巧她先前打算當廢品賣掉的收音機被小何嘗試着修好了,這不,她心裏就有了想法。
其實她回家跟男人提起這件事時,她男人是不願意的,他領導路子多,找了不少維修的師傅,這都修不好,一個小年輕又怎麼可能?
可鍾毛蘭就是想試試,不試試她不甘心。
真要解決了領導的大難題,不說立馬升官加工資,但賣個人情也好啊,她男人在位置上待了好幾年,就差個人幫扶一把呢。
正想着,鍾毛蘭眼睛突然一亮,舉起手就朝外打着招呼,“小何,你可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