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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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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程雪不受控地心一提。

她張愣着嘴,望着他,正消化這句話。

紀維冬依舊是靠牆的姿勢。

別墅太大,往常陽光是照不進來的。此刻空中樓閣一樣的玻璃窗高高豎起,揉擦一合黃昏的金光,吝嗇地射進來。

恰好是他的睫毛。

她直直地和他對視,他的瞳孔在光底下變成透明的釉灰色。

猶如雪崩時壓迫的天空。

他正等她。等她的答案。

江程雪長久地失語,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愛的人在香港,她自然願意來香港定居。

可是她連喜歡是什麼感覺都不知道。

她茫然地望着他。

她的回答在她臉上顯而易見。

紀維冬紳士地彎了下腰,幅度很淺,注視她粉紅無措的臉頰,脣線尚有弧度,“抱歉。我多問。”

說這句話時,他沒有內疚的表情。彷彿在他身上多唐突別人都是應該。

江程雪偷偷觀察他矜貴鬆弛的面容,心跳太厲害,沒頭沒尾說了一句:“我、我突然有事。”

她腳尖踟躕幾秒,把掌心剩餘不多的零件一把扔回鍍銀托盤,匆忙忙地跑了。

她雨打海浪一樣噔噔噔跑上樓梯。跑回房間。撲到牀上。砰地一聲。

她關上門,把紀維冬一個人留在樓下。

紀維冬在她尾風裏滯留許久,抬指,慢條斯理擦亮火舌,呲地一聲,高挺的鼻樑抹上一束昏聵的火光,雪茄燃上,很快又暗下。

紀維冬緩緩往樓梯望瞭望,上面已沒任何人的蹤跡。

他眼底的柔情抹去了,低眉放浪地抽起來。

沒個答案。

-

每次想起那天對話的後半段,江程雪總感覺在走鋼絲。

她沒有告訴姐姐這個事情。

不是故意掩藏。

她每次起個頭,問姐姐在哪裏,姐姐一會兒在馬來,一會兒又到新加坡了。

在新加坡的時間多些。

總之很忙碌。

江程雪實在不想拿多餘的瑣事煩擾她,故意挑好的事講。

她分明鼻塞得要命,也說恢復得差不多了。不忍姐姐擔心。

短暫的週末過去,江程雪想出門散心。

阿嬤在看新聞,眼睛徑直看着電視屏,也不轉頭,問:“那天你和維冬說話了?”

江程雪:“說了。”

阿嬤放下針線,“說了多少句?”

江程雪忍不住咯咯笑,湊到老人家臉前:“阿嬤,你和人說話會掰着手指頭數嗎?一、二、三、四……這樣?”

“看來病真好了……”阿嬤佯裝擰她胳膊,實則一點力沒用,她繼續看新聞:“唉,你姐姐和維冬就說不了幾句。”

她又說:“我更喜歡你。”

江程雪對這句話過敏:“阿嬤!”

她有點生氣:“不好這樣說的。我和姐姐只是性格不一樣!她責任心強,又顧家,等時間久了你就知道了。 ”

“說更喜歡你還不願意呀。”阿嬤先是笑,後嘆嘆氣,“你在這裏也好,不知道你姐姐什麼時候過來看看你。”

阿嬤手肘杵杵她,終是鬆了口,“你要是爲你姐姐好,多在阿冬面前提提你姐姐。”

江程雪心一涼,情況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糟糕:“他們……他們感情很不好嗎?”

阿嬤先是看她,看了好一會兒,像揣摩什麼,才說:“兩個人都太忙了,不管誰都要喫虧。”

江程雪悶着沒說話。

阿嬤似看穿,“你就在這裏住着,房子夠多夠大,還容不下你,幫幫你姐姐纔要緊。”

新聞正報道“紀氏”的財經消息,即使紀維冬持有的集團另有名稱,媒體還是給他們統稱爲“紀氏”,好由此彰顯大家族的歷史分量。

報道說紀家另幾房想通過紀維冬進軍內地的機會分一杯羹,正準備“割地示好”。都是中環附近的好地段。但紀維冬還未表態。

新聞又提起紀氏喜事將近雲雲。有將紀氏繼承人的婚禮大告天下的味道。說完八卦,後面是正兒八經的股票、證券信息。

江程雪到香港就沒離開過香緹半島,有些宅不住,和祥興叔說要出門。

祥興叔是香緹半島大管家,偶爾到大廳來,和江程雪打過好幾次照面,每次他都很有禮貌地和她微笑。

祥興叔很快給她安排好安保人員。江程雪只要了司機。她不習慣人多。

司機是個小年輕,頭髮抹了髮膠,染成棕色,表情卻很老成。西裝上有工牌,姓鄭。 “江小姐去哪裏?”

江程雪想了想:“帶我逛一逛香港吧。”

媽媽去世後,姐姐幾乎成了她母親。再有一段時間,姐姐也要離開她。

“江小姐,聽音樂嗎?”鄭師傅問。

“可以。”

江程雪忍不住:“是江,不是蔣。江河的江。”

鄭師傅到底年輕,被她說得臉紅,“明白,明白。”

“我國語不標準,對不住。”

江程雪好奇:“你蠻年輕。在這裏工作壓力很大嗎?”

鄭師傅放着老歌,臉頰不那麼紅了,“祥興叔很嚴格。不小心就會炒魷魚。”

他又說:“我不算什麼,做工的年輕人中,陳姐的孫子很厲害。”

陳是阿嬤的姓。

江程雪問:“是不是那個染了金髮的青年?”

她記得紀維冬喊他陳生。

鄭師傅瞥了眼後視鏡,笑了笑:“你見過他?很多人都崇拜他。”

江程雪又問:“怎麼說?”

鄭師傅開得很平穩,緩緩在柏油山路上駛着。

他停頓片刻,像在組織字句:“對於我們這些做工的人來說,能跟在老闆身邊本身就是一種本事。”

江程雪沒想到是這個角度。

一句話,劃出兩個階級。

紀家果然封建。

江程雪不贊同他剛纔說的,但沒有和他爭論的必要,換話題:“你和他很熟?他叫什麼名字?”

鄭師傅笑了聲:“我倒是想和他攀關係,但沒辦法,我連大管家都說不上話。

他叫陳元青。元寶的元,青草的青。”

江程雪看到車外一吊一吊的花,風鈴一樣吹開,要吹到她臉上,便把車窗開了。

“這是什麼花?”她問。

鄭師傅看了一眼後視鏡,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人面桃花相映紅。

這位江小姐,正是花一樣美麗的面容。

“吊鐘花。”他聲音沒再先前那麼生硬。

他有點想同她多搭一點話:“江小姐對陳先生很感興趣嗎?”

“他長得確實好看。”

江程雪整個腦袋探出去,看日頭下淺水灣的沙灘,眼波隨着海浪晃,有點興奮起來。她笑着折回身:“你說什麼?”

鄭師傅跟着笑:“沒什麼。”

-

當夜,香港氣象臺掛上八號風球的預警,降雨和降溫同時到來。

江程雪在車裏吹了一天風,當晚頭疼腦熱,又病倒了。

備用藥箱這幾天一直她在用。

她找退燒藥不小心驚醒了女傭,女傭去幫她,一陣忙活,阿嬤也起來了。

江程雪一直說睡一夜就好,可這次阿嬤不再說自己的土藥方,而是讓她穿好衣服。

等她收拾妥當,阿嬤又走到一旁打電話,又發消息。

大概是姐夫。

江程雪連夜被轉到私人醫院,診出來肺炎,醫生護士忙了幾個鍾,她的高熱才退下。

住院幾天,阿嬤和管家都來看過她。

週四下午,颱風退去,江程雪的病也好轉許多。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訪客。

她睡得迷迷糊糊,聽到有人在打電話,聲音隔着門,疏冷而陌生,帶有一絲抹不掉的港味。

“她同意的話,我沒問題。”

江程雪揉揉眼睛,被吵醒,打了個哈欠——

“婚紗照我本來也沒興趣,都是做樣子。”他輕笑兩三聲,像回應電話裏的人。

“陳生,你多問。”

他低磁的音色太好認。

江程雪一下清醒了,直直瞪着眼睛,不敢錯過一個字,心口一陣一陣地抽緊。

她似乎窺見了姐夫的祕密。

他對這樁婚姻的祕密。

——做樣子。

她責怪自己爲什麼在這個時候醒過來,不然就可以聽不見,可現在她不能裝聽不到了。

江程雪窩在柔軟的被子裏,摸着貼膚的絲織物,心口發堵,篤定姐夫這個人,某種程度難接觸。

門外人掛電話敲門,間隔三聲。

她像老鼠見貓,手機往被子底下一裹,抖起睫毛牢牢閉眼。

開始裝睡。

可是一個陌生男人此時此刻就在她門外,或許因爲姐姐的囑託,他有極大進房間的概率。

她篤定她要是不回應,門外的人會進來看她一眼再走。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她就緊張得要命,爲她偷聽到的那句話。

她被子遮着嘴巴,半張臉埋進去,悶聲說:“請進。”

江程雪面對的這個位置正好是窗戶,窗戶朝南,裝潢精緻,有一份天光。

他一推門,她半夾的眼縫裏,天光被踩住了,一道影子黑皮筋一樣抻長。

她再裝不住,起身往靠枕邊坐坐,含着睫,先眺到他昂貴的皮鞋和平整貴氣的西裝褲腿。

一眨眼,他白襯衫袖口富有現代機械美學的Breguet黑色錶盤略過她面前,因拎着一盒金箔芝士糕點,修長如白玉的手背暴起幾根青筋。

糕點盒放在桌上。

江程雪眼再一抬,和他隱晦直接的視線撞個正着。

他在觀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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