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西辭琅琊向塵寰,欲向禪林覓真詮。
道氣儒風初相融,枯榮深處悟本源。
話說蘇清玄辭別玄清道長,立在琅琊山腳下,望着雲霧漸散的層巒,心中雖有不捨,卻更知大道在前,不容駐足。十一歲的青衫少年,揹負行囊,身藏三祖物,儒門心法與道家玄理已在心底初成交融之勢,雖未臻圓滿無礙之境,卻已然踏出了儒道相契的關鍵一步。他此番西行,一爲繼續紅塵歷練,於世事中打磨道心;二爲尋訪傳聞中坐落於大夏西陲的千年古剎,系統修習佛法奧義。
自江南啓程,經淮泗,過北疆,入琅琊,蘇清玄於佛法一道,不過是偶聞老僧誦經、略知慈悲不執的皮毛,所謂“明心見性”“緣起性空”,皆是似是而非的模糊認知,如同盲人摸象,觸得一隅便以爲窺見全貌,實則與佛門真義相去甚遠。他深知,三教歸一之志,絕非淺嘗輒止便可達成,儒爲立身根基,道爲遠行羽翼,佛爲歸心彼岸,三者缺一不可。如今儒道已通門徑,唯有佛法尚未入門,若不尋高僧大德系統修習,終究難窺萬法歸心的全貌。是以他一路向西,不問遠近,只循鄉鄰口中“西陲古剎、高僧隱世”的零星傳言,邊走邊訪,步履沉穩,行過平原,越過高山,眼見風物漸異,中原的溫潤豐饒褪去,西陲的山川愈發雄奇蒼涼,草木亦帶幾分蒼勁之氣。
這日行至一處名爲玄樞道宮的所在,此宮坐落於西陲名山玄樞峯腰,乃道門正統支脈,世代鎮守山中鎖妖塔,以封印上古遺留的暴戾濁氣。此塔因歲月流轉,封印陣眼日漸鬆動,加之近日西陲地氣異動,塔中妖邪之氣悄然外泄,如一縷縷灰黑色的霧靄,纏繞道宮廊柱,浸染殿宇丹爐,更順着山風侵入道宮弟子心神。
蘇清玄剛至山腳下,便覺一股邪異暴戾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安陵鎮古井邪祟、陰潭陰寒之氣相似同源,此氣不蝕肉身,專擾心神,引動人心深處的惡念、偏狹、固執之念,讓人失了靜定,生起躁怒。山道之上,數名道宮弟子面色潮紅,雙目赤紅,手持木劍相互推搡,口中嘶吼不休,全然失了平日清修的沉穩,皆是被妖邪之氣侵心,執念被放大所致。殿外丹爐旁,幾名年長弟子盤膝打坐,眉頭緊蹙,以道門清心訣抵禦邪氣,卻依舊面色蒼白,氣息浮動,顯是難以支撐。
宮門前,一位身着玄色道袍、鬚髮半白的道長負手而立,面色凝重,正是玄樞道宮鎮守長老玄機子。他修爲深厚,尚能穩住心神,卻也只能自保,無力驅散瀰漫全宮的戾氣,眼見弟子們日漸癲狂,心中焦急萬分,卻無計可施——道門法術多以符籙、罡氣鎮壓邪祟,可此番外泄的並非有形妖物,而是積年的暴戾濁氣,專蝕人心執念,越是以剛猛道法鎮壓,濁氣反彈愈烈,反倒讓弟子心神受損更重。
蘇清玄見此情景,當即快步走上山道,朗聲開口,聲音因浩然內力灌注,清越沉穩,穿透喧囂:“諸位道長,此氣專擾心神,切莫以躁意相抗,只可守心靜定,方能不受其侵。”
玄機子轉頭望去,見一青衫少年孤身而來,年紀尚幼,卻周身氣韻中正平和,儒風與道韻交織,心中微訝。而那些被邪氣侵心的弟子,聞聲非但未靜,反而愈發暴戾,嘶吼着揮劍朝蘇清玄撲來,眼中滿是偏執與狂亂。
蘇清玄不欲傷人,當即運轉儒門浩然正氣,周身泛起一層溫潤白光,欲以正氣驅散弟子身上的戾氣。可他剛將正氣覆於一名弟子身上,那弟子身上的暴戾之氣竟驟然暴漲,如遇烈火的乾柴,愈發狂躁,竟是正氣的剛猛之意,勾起了邪氣的對抗之心。蘇清玄心中一怔,旋即明瞭:此邪氣伴生於人心執念,與“理”之偏執相伴相生,儒家浩然正氣雖正,可若一味以“正”壓“邪”,以“理”制“亂”,便是執着於正邪之分,落入了偏狹之境,反倒成了邪氣可乘之機。
他連忙收了剛猛的正氣,轉而以道門陰陽平衡之心,緩緩散出溫潤的氣澤,試圖安撫弟子心神,可邪氣依舊糾纏不休,幾名弟子已然撲至身前,木劍揮落,勢帶狂亂。
便在這危急關頭,蘇清玄懷中驟然一熱,那捲蘇家祖傳的儒門心法殘卷,竟自行從懷中飄出,懸浮於半空。泛黃的書頁無風自動,那些殘損斑駁、往日難以辨認的上古篆字,此刻竟緩緩散發出一層柔和溫潤的光華,不似浩然正氣的剛正,亦無道門清光的凜冽,如春日暖陽,如溪泉潤物,帶着一股包容萬物、悲憫濟世的仁厚氣息,緩緩彌散開來。
光華所及之處,撲來的弟子動作驟然一滯,眼中的赤紅漸漸褪去,暴戾嘶吼聲戛然而止,周身纏繞的灰黑邪氣,竟如冰雪遇暖陽,緩緩消融,心神重歸靜定。玄機子周身的壓抑氣息亦爲之一鬆,原本躁動的道宮靈氣,漸漸平復,連鎖妖塔外泄的濁氣,都收斂了幾分兇戾,不再肆意侵蝕人心。
蘇清玄怔怔望着懸浮的殘卷,心中震撼不已。這捲心法殘卷,往日只助他養浩然之氣、修誠意正心,從未有過這般自動顯化、以仁化戾的異象。他此刻有些恍然,儒家所謂“正氣”,從不是一味剛猛的鎮壓、非此即彼的對立,而是藏於心底的仁心,是包容、教化、安扶的力量。以力鎮邪,邪終會反撲;以仁化戾,戾自會消解,恰好印證清虛觀一載所學,中庸仁正、陰陽平衡之道。
玄機子緩步上前,目光緊緊盯着那本殘卷,指尖微微顫抖,良久才輕嘆一聲,語聲滿是唏噓:“小友身懷之物,絕非尋常儒門典籍,此中義理,溫潤包容,近乎於......‘道’,似......藏有上古先聖的仁心本源。惜乎卷冊殘缺,恐有諸多要義散佚,若是完整無缺,以這上古仁心教化之力,非但無需鎮壓塔中邪氣,反倒能引其歸正,化暴戾爲平和,而非如今這般僅能稍安戾氣。”
道長之言,如暮鼓晨鐘,敲在蘇清玄心頭。他心中一凜:上古先賢?蘇家先祖?儒門心法?散落法器?......樁樁件件,有些重疊,還有些模糊。
他搖搖頭,暫時按下此念,於心底又生起另一番思索:他於清虛觀悟陰陽平衡、中庸中和,此時又經此一事,恰是印證了儒道的共通之處:道家講“順應自然、不妄爲”,儒家講“仁心教化、不偏執”,二者皆非以力壓人、以強凌弱,而是循本心、順天理,以包容化解紛爭,以平和安扶亂象。以往他一直以爲儒者守正,便是要斬邪除惡,如今慢慢知道,更高境界的守正,是以仁恕之心,化邪歸正,克己而不苛人,守正而不執邪。這是他自清虛觀學道以來,第一次將儒道相融之理付諸實踐,雖未盡善盡美,卻在潛移默化中,道心又進了一分。
玄機子見蘇清玄若有所思,知其慧根卓絕,一點即透,也不多言,只拱手道謝:“今日多虧小友仁心化戾,解我道宮之危,此恩玄樞道宮銘記於心。小友儒道雙修,氣度非凡,日後必成大道。”
蘇清玄收起緩緩落回懷中的心法殘卷,躬身還禮:“道長過譽,晚輩不過是恰逢其會,略盡綿薄之力。此塔封印鬆動,還望道長早日修繕,護一方安寧。”
辭別玄機子,蘇清玄繼續西行,心中反覆琢磨心法殘卷的異象與玄機子的話語。上古仁心、教化而非鎮壓,這些字句在心底盤旋,他隱隱覺得,這本殘卷的完整形態,藏着遠超現世儒門修身的奧義,只是此刻機緣未到,義理殘缺,尚不能全然參悟。
一路行來,西陲的村落漸多,蘇清玄沿途尋訪千年古剎的蹤跡,偶有鄉人提及,西陲幽谷之中,有一位號“枯榮翁”的居士,以草木之理入道,隱居數十年,通曉天地生機循環之妙,雖非道宮玄門,卻也深悟自然大道。蘇清玄聞言,心生尋訪之意——草木枯榮,合於道家生死如一,亦契儒門生生之易,與自己修行之道暗合,若能與隱士論道,必能再增體悟。
他循着鄉人指點的零星線索,穿密林,越溪澗,行至一處人跡罕至的幽谷。谷中靈氣清和,草木蔥蘢,與谷外的蒼涼截然不同,一處竹籬茅舍坐落於谷心,舍外庭院之中,立着一株參天古樹,最是奇異——古樹一半枝幹枯槁如死木,樹皮皸裂,無半分生機;一半枝葉繁茂,翠綠欲滴,繁花點點,枯榮共生,涇渭分明,卻又渾然一體,在谷中清風裏,靜靜佇立,似已歷經千年歲月。
茅舍門開,只見庭院之中,一位身着粗布麻衣的老者盤膝而坐,童顏鶴髮,面色紅潤,雙目閉闔,指尖輕捻一片落葉,周身氣息與古樹相融,正是枯榮翁。
蘇清玄緩步走入庭院,躬身行禮,語聲謙和:“晚輩蘇清玄,途經此地,聞先生以草木入道,悟枯榮之理,特來拜謁,望老先生不吝賜教。”
枯榮翁緩緩睜眼,目光落在蘇清玄身上,上下打量,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含笑頷首:“小友不必多禮,老夫枯榮翁,隱居於此,不過與草木爲伴,悟天地生機而已。小友周身儒風醇厚,道韻暗藏,儒道相融,實屬罕見,想來也是一心向道之人,且入座一敘。”
二人相對而坐,於枯榮古樹之下,論及天地大道。枯榮翁以草木枯榮爲引,講道家“生死如一、循環往復”之理:“草木春生夏長,秋枯冬藏,枯非終,榮非始,枯榮交替,便是天地生機的循環。世人畏死喜生,執於榮,厭於枯,便是失了本心,困於表象。生亦自然,死亦自然,榮亦自然,枯亦自然。”
蘇清玄以儒門義理相和:“《易經》有言‘生生之謂易’,天地之大德曰生,草木枯榮,正是生生不息的體現。枯爲生機蟄伏,榮爲生機顯化,無枯則無榮,無藏則無生,儒者守中庸,便是不執於枯榮生死,順天地生生之理,行仁心濟世之事。”
一番論道,二人惺惺相惜,引爲知己。枯榮翁見蘇清玄年紀雖幼,卻道心通透,見解不凡,心中愈發讚許,指着院中古樹道:“此樹乃天地靈木,感天地靈機而生,枯榮循環已近千年,從未有過異變。小友既悟生生之道,不妨於樹下靜坐,體悟枯榮之間的生機本源,或許能有新得。”
蘇清玄欣然應諾,當即盤膝坐於枯榮古樹之下,雙目微闔,依儒道相融之法調息凝神。他放下心中雜念,心神與古樹相連,感受枯木的蟄伏、綠葉的勃發,體悟生死循環、枯榮交替的天地自然之理。道家的生死如一,與儒家的生生不息,在心底悄然共鳴,原本似是而非的儒道相融義理,更加清晰通透。
便在此時,蘇清玄懷中貼身收藏的那截上古枯木,忽然微微顫動起來。這截枯木自隨他遠行,多數時間沉靜無波,唯有遇陰陽潭陰寒邪氣時主動顯化,此刻竟也自發散出一縷極淡、極純的瑩白氣息,順着衣衫縫隙飄出,緩緩纏上院中的枯榮古樹。
奇異之事,轉瞬即生。
古樹那半側枯槁的枝幹上,一道極細的裂痕緩緩舒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綻出一絲嫩綠的新芽,芽尖晶瑩,帶着勃勃生機,在枯槁的枝幹上,顯得格外醒目。百年枯榮循環的古樹,竟在這一刻,因一縷氣息交感,枯木生芽,打破了往日的平衡,顯露出超越枯榮的生機。
枯榮翁猛地站起身,瞪大雙眼,望着古樹枯枝上的新芽,又看向蘇清玄懷中,滿臉駭然與震驚,良久才失聲嘆道:“奇哉!怪哉!小友身懷之物,絕非尋常靈木,竟含一縷生生不息、超越枯榮、超越生死的本源之氣!此氣非草木之靈,非天地之精,似乎是……‘心’氣’,或曰......‘佛性’!是本心本源的生機,是不隨外物枯榮、不循生死循環的永恆之理!”
蘇清玄緩緩睜眼,望着古樹新芽,又輕撫懷中微微平復的枯木,心中翻江倒海。他一直知道這截枯木是先祖遺留的靈物,父親曾經模糊說過,可能暗藏佛門氣息。此刻才知,其內核並非草木之性,而是一縷本心的生機,是超越生死枯榮的本源力量,道家講生死循環,是順應自然的流轉;儒家講生生不息,是本心仁善的延續,而佛性能超越生死,儒道佛三者在此刻,藉着靈木與古樹的交感,已悄然化作他道心的一部分。
他體悟到,天地間的生死枯榮,皆是表象,唯有本心的生機,永恆不滅。枯非亡,榮非盛,生死如一,而生生不息的本源,便在一顆澄澈本心之中。這是他又一次儒道相融,兼有佛性的初步實踐,比之鎖妖臺前的仁心化戾,更進一層,似乎觸及到一絲大道本源。
枯榮翁望着蘇清玄,眸中滿是期許:“小友身負天緣,身懷異寶,道心純粹,日後必能貫通萬法,成曠古未有的大道。老夫隱居半生,今日得見此等異象、異寶、異人,也算不枉此生。”
蘇清玄躬身道謝,知此番悟道,已是圓滿,不宜久留。他辭別枯榮翁,走出幽谷,再度踏上西行之路。
夕陽西下,西陲的羣山被染成金紅色,青衫少年的身影漸行漸遠。懷中的心法殘卷、上古枯木,與青銅小印彼此呼應,三祖物的隱祕,在一次次悟道中,漸漸顯露端倪;三教歸一的大道,在儒道佛相融的實踐中,慢慢清晰。他心中愈發篤定,待尋得千年古剎,習得佛法真義,便能真正叩開三教歸一的大門。
正是:
儒卷不仗鎮妖鋒,靈木潛萌造化功。
枯榮悟透生生意,始向禪門問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