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丹闕晨光照玉墀,佛心初遇聖儒姿。
昭陽斂意藏情愫,溪畔癡懷慕奇兒。
景和十一年孟冬,洛陽初降瑞雪,百裏京華裹上一層素白絨裝。大夏皇宮瓊樓玉宇連綿萬頃,飛檐鬥拱覆雪凝霜,琉璃瓦面映着破曉天光,碎金般灑在白玉階墀之上。比起江南煙雨的溫潤綿柔,帝都禁苑多了幾分皇權天威的肅穆森嚴,宮牆高聳,甲士林立,戟刃映雪,連寒風都裹着不容置喙的威儀。
蘇清玄奉景和帝密詔,清晨便離了御史臺,徒步入宮。他依舊身着洗得平整的青布儒衫,外罩御賜紫綾披風,腰懸紫金魚袋,懷中青銅古印溫養如常,周身三教氣韻內斂深藏,步履從容不迫,過承天門、入太極門,沿途禁軍甲士見之,皆躬身垂首,執禮甚恭。
這位年僅十六便執掌御史臺、以聖印鎮朝堂氣運、治績冠絕天下的少年中丞,早已成了大夏朝野上下既敬且畏的存在——無黨無派,不附權貴,一心爲民,連丞相、國舅、藩王三大勢力都奈何不得,更有百姓稱頌的聖名,無人敢輕慢。
宮門外,赤纓一身赤紅勁裝,立在風雪之中,如一株凌雪寒梅。她率四名江湖義士隱於宮牆側畔,眸含擔憂地望着蘇清玄的身影沒入禁苑,指尖緊緊攥着紅纓槍桿。
這些時日,除執行祕密任務,她都寸步不離守護蘇清玄,江南平匪、鄉野除害,跟蘇清玄朝夕相處,早已將一顆少女心繫在他身上。
少女心思單純,只覺得,入宮面聖奏對,危機四伏,稍有不慎,萬劫不復。聖上對蘇清玄的器重和信任,她不勝了了,眼中只有蘇清玄,如若蘇清玄有半分差池,她敢直接將皇上拉下馬。
周老根緊隨蘇清玄至宮門處,按律止步,只拱手低聲道:“公子保重,老奴在宮外候着。”
蘇清玄微微頷首,隨內侍沿長廊前行,廊外寒梅傲雪綻放,暗香浮動,沁人心脾。行至御書房外,內侍躬身稟道:“蘇中丞,陛下正在批閱北疆急報,令您先在偏殿稍候,片刻便傳見。”
偏殿陳設清雅,無半分奢靡之氣,案上擺着幾卷儒家典籍,牆角燃着一爐檀香,煙氣清和,滌盪塵心。蘇清玄靜坐蒲團之上,依《儒門心法》調息凝神,丹田內浩然之氣緩緩流轉,與懷中青銅古印遙相呼應,一縷溫潤靈氣散於周身,驅走冬日寒冽。他知曉今日入宮,絕非僅議朝政那般簡單——北疆狄蠻屯兵壓境,河洛王蕭璟暗通外敵,朝中三黨雖被壓制,卻依然暗流湧動,景和帝召他,必是託付家國重任,而這深宮之中,皇權糾葛,宗親牽絆,亦是他避不開的阻礙。
不多時,殿外傳來內侍尖細輕柔的通傳:“昭陽公主駕到——”
蘇清玄當即起身,斂衣而立,行儒門正禮。他早聞昭陽公主蕭靈玥乃是景和帝嫡妹,年方二八,自幼不戀宮闈繁華,厭棄珠翠綺羅,一直潛心禮佛,長居宮中靜心庵抄經祈福,爲大夏國運、天下蒼生祈願,性情祥和溫婉,心性澄澈如佛子,是皇室之中最與衆不同的存在。
殿門輕啓,一道月白身影緩步而入。
公主身着素色禪衣,面料清簡,無紋無繡,僅以一支羊脂玉簪束起烏黑長髮,耳間、頸間無半件珠翠環佩,身姿娉婷,步履輕緩,落雪不沾衣,塵囂不擾心。她手持一串菩提佛珠,指尖輕捻,眉目溫婉如畫,眼底藏着佛子獨有的清寧與通透,肌膚瑩白似雪,氣質端莊如古玉,周身縈繞着一股不染塵俗的禪意,與這深宮的權欲浮華格格不入。
“臣蘇清玄,見過昭陽公主,公主金安。”蘇清玄躬身行禮,聲線溫潤,禮數週全。
蕭靈玥回以佛禮,聲音清潤如寒泉漱石,無半分公主驕矜:“蘇中丞不必多禮,本宮奉皇兄之命,前來與中丞論三教融通之理,叨擾中丞了。”
內侍輕手輕腳退下,殿內只剩二人,檀香嫋嫋,梅香暗度,靜謐安然。蕭靈玥抬眸望向蘇清玄,目光輕輕落在他青衫磊落的身影上,心頭微不可查地一顫。她久居深宮,讀遍佛經,見慣了朝堂百官的阿諛逢迎、宗親勳貴的驕奢浮躁,從未見過這般人物——年僅十六,身居高位,卻無半分驕狂,無半分塵俗氣,儒骨藏於青衫,道韻隱於眉間,佛性蘊於眼底,三教氣韻相融相生,宛如心懷蒼生的聖賢,又似遺世獨立的謫仙。
她自幼便潛心禮佛,早已勘破塵情,不動凡心,可此刻望着蘇清玄,卻覺心湖泛起微瀾,如靜潭投石,久久難平。這並非慾望的男女愛慕,而是佛心遇道心、靈犀相契的悸動——她懂他的濟世大道,懂他的三教歸一,懂他身處紅塵卻心向聖途的堅守,這份懂得,比世間任何情愫都更爲刻骨。
“本宮嘗讀《金剛經》,言‘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中丞兼修三道,以儒修身濟世,以道合順天地,以佛明心見性,敢問佛家‘空性’與儒家‘濟世’,是否相悖?”蕭靈玥指尖輕捻佛珠,溫聲發問,目光澄澈,直指儒佛核心。
蘇清玄眸中閃過一絲讚許,緩緩答道:“公主所言,乃三教歸一的根本玄關。佛家空性,非虛無斷滅,乃心無執念、不被塵縛;儒家濟世,非執着功利,乃心有蒼生、仁心爲本。儒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入世渡人;道曰‘利而不害,爲而不爭’,是順世養真;佛曰‘慈悲爲懷,普度衆生’,亦是以出世明心入世渡生。三者殊途同歸,皆修一顆澄澈本心——空爲體,濟爲用,體用合一,是爲大道。心空則不被權欲惑,心仁則願爲蒼生赴,空而濟世,濟而不執,便是臣所行的三教之路。”
一席話,字字珠璣,直抵佛心本源。
蕭靈玥渾身一震,眸中精光乍現,如醍醐灌頂。她潛修佛理十餘年,始終困於“空”與“執”的迷障——既向佛空寂,又念家國蒼生,既想守禪心,又難捨皇室責任,今日被蘇清玄一語點破,多年心結瞬間消解。她望着眼前少年,驚爲天人。而一股異樣的感覺卻瀰漫心頭,她彷彿與蘇清玄相識多年,這種親近感沒有來由,似乎與生俱來,讓她道心震顫。她自幼潛心佛道,自認道心堅固,皇城內外,她見過的年青俊彥可謂數不勝數,有貌比潘安的,有才高八鬥的,但她的心,從未有過對男子悸動,更加不可思議的是,此刻面對蘇清玄,她竟然不能自控,情不自禁地......芳心暗許。這對於同樣二八芳華的蕭靈玥來講,簡直是匪夷所思。她暗自搖了搖頭,按下心中那份悸動,她深知自己身爲皇室公主,身負家國牽絆,而蘇清玄則肩擔濟世大任,彼此都有重任與擔當,不能輕言兒女情愫。
當即斂去眼底所有波瀾,依舊以佛珠輕捻,面色平靜無波,溫聲道:“中丞一語,破本宮多年迷障。佛曰‘五百次回眸,換一次擦肩而過’,今日與中丞論道,便是本宮的佛緣。中丞前路道途艱險,本宮以佛心爲中丞祈福,願中丞道途順遂,願蒼生得安。”
她的情意,藏於佛語,斂於端莊,不形於色,不溢於言,只作默默守護,這是昭陽公主的隱忍,亦是佛心女子的深情。
便在此時,殿內屏風後傳來一聲細碎的輕響,似是裙襬拂過木格,又似是孩童憋笑的輕哼。
蘇清玄目光溫和,望向屏風方向,並未點破,蕭靈玥卻莞爾一笑,聲音輕柔:“靈溪,躲了這許久,還不出來?皇家郡主,躲躲藏藏,成何體統?”
屏風被一雙小手猛地掀開,一道粉霞身影蹦蹦跳跳地竄了出來。
來者正是蕭靈溪,乃先皇嫡孫、靖王蕭景曜之女,年方十五,身着粉霞宮裝,裙襬繡着折枝海棠,頭戴赤金珠花,明眸皓齒,嬌俏靈動,眉眼間滿是天真爛漫,無半分深宮閨秀的拘謹。她久聞蘇清玄江南聖名,知曉這位少年中丞以八歲稚子立弘願,以三教仁風伏山寇,以聖印鎮朝堂,治績冠絕天下,好奇心大起,瞞着乳母和侍衛,偷偷溜到偏殿,躲在屏風後偷看,早已被蘇清玄的氣度才學驚豔得挪不開眼。
“皇姑母~”蕭靈溪吐了吐舌尖,嬌憨地拉着蕭靈玥的衣袖,轉而仰着小臉,眨着靈動的杏眼,上下打量蘇清玄,眼中滿是好奇與驚豔,脫口而出,“你就是江南來的蘇清玄?宮裏的人都說你是活聖人,果然和那些只會讀書、爭權的男子不一樣,真是……真是奇男子!”
一句“奇男子”,脫口而出,毫無修飾,是少女最純粹的讚歎。
蘇清玄溫然一笑,躬身行禮:“郡主過譽了,臣不過是一介儒生,略通三教皮毛,行濟世本分罷了,當不得‘奇男子’三字。”
“當得!當然當得!”蕭靈溪圍着他轉了一圈,小手攥着宮裝裙襬,靈動的杏眼亮晶晶的,滿是崇拜,“我聽皇上說,你在江南種靈木,退洪水,化山匪,在京城壓丞相、制國舅、鎮藩王,年紀才比我大一歲,卻做了這麼多大事,不是奇男子是什麼?”
她天真爛漫,心無城府,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從江南的煙雨清溪問到洛陽的宮闕雪梅,從上古聖印問到三教心法,從百姓安居問到朝堂治亂,毫無心機,全是少女的好奇與傾慕。蘇清玄耐心作答,語氣溫和,不炫神通,不誇功績,只以最淺顯的言語,講三教濟世的本心,講儒者弘毅的堅守,講蒼生爲念的大道。
蕭靈溪聽得愈發入迷,小臉上滿是崇拜,一顆懵懂的少女心,悄然系在了眼前的青衫少年身上。她不懂什麼是三教歸一,不懂什麼是凡聖同途,只覺得蘇清玄是世間最好、最厲害、最溫潤的男子,比皇宮裏所有的王孫公子都要好上千倍萬倍。自此以後,她心中最常唸的,便是“奇男子”三字,這份懵懂無知、純粹熾熱的傾心,也是沒有任何理由,來得自然而然。
蕭靈玥坐在一旁,靜靜看着二人,心中再起微瀾,自幼她便與這小郡主特別投緣,以她的聰慧當然能看出,這個毫無心機的小丫頭,也是對蘇清玄一見傾心,而她自己也不能自拔,三人間彷彿有某種默契、某種“緣份”、某種無形的“因果”所牽連。她自幼學佛,明白佛家講的因果機緣,只是眼前還看不透徹,有所感,卻道不明,眼前如雲霧繚繞,朦朦朧朧,似真似幻。她再次收斂心神,按下念頭,重新換做莊嚴溫婉的模樣,眼眸中帶着溫婉的笑意。她知曉蕭靈溪的傾心純粹無瑕,卻也深知這份懵懂情意,如她一般,未必能有所收穫,可她身爲皇姑母,身爲佛心女子,不忍點破,只默默捻珠祈福,願這份純真,能少受傷害。
殿外內侍再次通傳,聲音恭敬:“陛下傳召蘇中丞入御書房議事——”
蘇清玄當即起身,向昭陽公主、蕭靈溪躬身辭別:“臣奉旨入見,先行告退,改日再與公主論道,陪郡主解疑。”
“奇男子要早些回來!我還要聽你講江南的故事!”蕭靈溪揮着小手,嬌聲喊道,滿眼不捨。
蕭靈玥微微頷首,溫聲道:“中丞且去,國事爲重。”
蘇清玄聽“奇男子”三字,差點一個趔趄,忙穩住身形,隨內侍步入御書房,隨着房門關閉,也關閉了他心中蕩起的漣漪與門外的曖昧。
殿內景和帝正端坐龍椅之上,面色凝重,案頭堆積着北疆急報、河洛王暗通狄蠻的密信、洛河河工巡查卷宗、科舉新政推行疏議,龍顏之上滿是憂色。
“蘇愛卿來了,快坐!”景和帝抬手賜座,語氣急切,“朕今日召你入宮,實爲得到密報,有三件天大之事——其一,北疆狄蠻王庭集結十萬鐵騎,屯於雁門關外,磨刀霍霍,欲南下侵邊;其二,河洛王蕭璟暗中遣心腹與狄蠻勾結,願爲內應,許諾里應外合顛覆大夏,再平分天下;其三,洛河河工即將收官,鹽鐵官督商辦、科舉新政推行雖有成效,卻遭三黨暗中阻撓,稍有不慎,便會前功盡棄!”
龍言音聲焦慮,又暗含對蘇清玄的期許,御書房內氣氛驟然凝重。
蘇清玄躬身,神色肅穆,青衫之下,浩然之氣暗湧,青銅古印微微發燙。他早已暗查到藩王與北狄勾結,江南入京之時,灰袍守道人便暗中傳訊,警示河洛王有異心,加之他手中也有兵甲證據,今日景和帝所言,只不過是再次印證。沉凝片刻,蘇清玄理了理官服,對着景和帝躬身行禮,當即獻上三策,話音透着自信與堅定:
“臣有三策,可解國危:
一曰安內策:以御史臺監察京畿及中原諸藩,分化藩王勢力——對靖王等中立藩王施以恩寵,安撫拉攏;對河洛王叛逆勢力,派密探潛伏,暗中佈防,暫不打草驚蛇,待其有所動作,再一網打盡,斷絕後患;
二曰固邊策:微臣暗察,當朝軍機重臣,跟三黨多有牽連,爲穩妥起見,調各地鄉勇精銳北上,編入邊軍,重整北疆防務。臣另以儒門浩然之氣、道家天地靈氣滋養邊軍將士,提振軍心,再攜青銅聖印鎮守雁門關,穩固邊關氣運,以三教仁風化邊地蠻夷,爭取不戰而屈人之兵;
三曰固本策:加快洛河河工收官,臣親派可信御史全程巡查,嚴懲貪墨;全力推行科舉新政、鹽鐵官督商辦,充盈國庫,收攏民心,讓藩王與狄蠻無隙可乘,國本穩固,則外邪難侵!”
三策皆是蘇清玄深思熟慮,條理清晰,謀略深遠,既解眼前危局,又顧長遠國安。
景和帝撫掌大笑,龍顏大悅:“愛卿三策,策策珠璣,解朕心頭大患!朕準奏!即刻頒行聖旨,邊防、藩王、內政,盡皆託付於愛卿,愛卿可便宜行事,必要時,先斬後奏,無需請旨!”
君臣二人在御書房議事近兩個時辰,從邊防新軍佈防到藩王制衡,從民生固本到三教融政,詳議至日落西山。
殿外,梅雪依舊,蕭靈玥立在靜心庵前的梅樹下,手持佛珠,面朝御書房方向,默默誦經祈福。邊疆之事,她也有耳聞,知曉蘇清玄即將奔赴邊關,前路刀光劍影,兇險萬分,心中情意愈深,卻知更不能流露半分。身爲皇室公主,她的情意不能說,不能示,只能藏於心底,化作無聲的守護——這是她的宿命。她不能讓她的身份,她的情感,成爲蘇清玄道途上的障礙。
蕭靈溪則趴在御書房窗欞下,偷偷望着蘇清玄奏對時的從容氣度,滿眼都是崇拜,小嘴裏不停輕聲唸叨:“真是奇男子……天下第一奇男子……”她不懂國家大事,不懂邊關兇險,只覺得蘇清玄無論做什麼,都那般耀眼,那般令人傾心,這份懵懂的癡情,如種子般深種少女心田,不知日後在塵俗風雨中,能否開花結果?
議事畢,景和帝留蘇清玄在御花園梅亭用午膳,令昭陽公主、蕭靈溪作陪,以示恩寵。
梅亭之內,雪落梅開,芬芳滿園,御膳精緻素雅,無半分奢靡。景和帝居上座,蘇清玄坐客位,蕭靈玥、蕭靈溪分坐兩側。席間,景和帝與蘇清玄談民生疾苦、論治世大道,言語間滿是倚重;蕭靈玥端坐一側,爲二人斟茶佈菜,溫婉得體,只偶爾以佛理附和蘇清玄的濟世之言,眼底的情意深藏,化作默默的關注,連指尖佛珠的捻動,都藏着爲他祈福的心意;蕭靈溪坐在蘇清玄身側,不停爲他夾菜,問東問西,從江南的桂花香問到洛陽的雪梅香,從三教心法問到市井煙火,滿眼都是傾慕,口中唸叨最多的,依舊是“奇男子”三字,逗得在座三人都忍俊不禁。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景和帝忽然撫須笑道:“昭陽自幼潛心禮佛,不願沾染紅塵婚配,靈溪也已十五,到了議親之年,朕身爲皇兄、皇叔,至今未爲二人尋得良人,心中甚是愧疚啊。”
此言一出,御書房內氣氛微滯。
蕭靈玥指尖佛珠猛地一頓,面色依舊平靜,心底暗自思籌——皇兄此言,暗藏聯姻之意,皇室欲將她或靈溪許配給蘇清玄,拉攏這位手握重權、民心所向的少年中丞,將他綁上皇室戰車。而蘇清玄無黨無派,一心濟世,若應下聯姻,便會捲入權鬥紛爭,違背初心;若不應,便是拂逆聖意,得罪皇家。這是一道無解的難題。
蕭靈溪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偷偷抬眸望向蘇清玄,眼中滿是少女的期許與羞澀,一顆心怦怦直跳。她懵懂不知聯姻的深意,只覺得若能嫁給這個奇男子,便是世間最幸福的事,這是份純粹的期許。她卻不知道,宮鬥水深,因她的宗親身份,註定會被人利用,反而成爲算計掣肘蘇清玄的利器。蘇清玄一旦束手束腳,還如何施展抱負?
蘇清玄心中瞭然,卻面色平靜,起身躬身行禮,語氣溫和卻堅定:“陛下聖明!公主佛心澄澈,郡主天真純善,她們自有天定良緣。臣一心修三教大道,以濟世安民爲己任,不敢誤公主、郡主終身,只願盡儒生本分,報陛下知遇之恩,安大夏天下蒼生。”
一語既出,不卑不亢,既謝皇恩,又拒聯姻,堅守無黨無派的本心。
景和帝聞言,心中微訝,又暗自嘆惜:雖被當面駁金言,但蘇清玄畢竟是肱骨之臣,又是他的倚仗,只能作罷。他更知蘇清玄心志堅定,不可強求,索性便不再提及此事,轉而繼續談論朝政。蕭靈玥鬆了一口氣,心底卻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失落,隨即又以佛心消解,只更堅定了默默守護的心意;蕭靈溪雖不懂其中深意,卻也聽出蘇清玄拒了婚配,小臉上滿是失落,卻依舊倔強地想着:沒關係,清玄大哥是奇男子,我便一直陪着他,總有一天他會跟我在一起的。
膳後,蘇清玄辭駕出宮。
御花園門口,雪落愈大,寒梅傲雪。蕭靈玥合十作禮,聲音清潤,藏盡深情:“蘇中丞此去,無論朝堂邊關,皆多兇險,本宮日日在靜心庵抄經祈福,願中丞平安順遂,濟世功成。”語罷,轉身離去,月白身影隱於雪梅之間,再不回頭,將所有情意,深藏於佛心深處。
蕭靈溪追至宮門口,揮着小手,嬌聲喊道:“清玄大哥,你要常入宮來!我還要聽你講江南的故事!你永遠是我的奇男子!”少女的聲音清脆,帶着懵懂的癡纏,在風雪中久久迴盪。
蘇清玄微微一頓,躬身辭別,轉身走出宮門。赤纓、周老根早已等候在外。紅衣映雪,青衫披風覆雪,一行人踏雪而行,返回御史臺。
風雪之中,洛陽京華的權欲暗流、深宮少女的兩份情愫、藩王狄蠻的兇險陰謀,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蘇清玄籠罩其中。他立於宮門之外,青衫磊落,懷中青銅古印溫養如常。他現在的境界,應是這片天地的最頂層,以他的功夫和道心,今日入宮的境遇和啓示,已能通曉八九分。他知道,冥冥中又有情緣到來,而如同林婉清、赤纓那般,他雖然不能給她們什麼承諾,但也不能傷害她們。他從不曾刻意爲之,但世間的緣分與因果,不是想避則能避。這些情緣對他是好是壞,他不做多想,只是現今天下,局勢萬變,風雲詭譎,大夏朝內憂外患,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而他蘇清玄必將是那個身處漩渦中心的人,他不想把這幾個女子捲入其中,包括赤纓......
蘇清玄思緒萬千,三教歸一,凡聖同途的大道,本就是兇險波折,稍有不慎,將萬劫不復。
可前路越是充滿挑戰,他越要初心不改,弘毅之志如寒梅傲雪,愈發堅定。
蘇清玄暗下決心:儒心濟世,道心養真,佛心明性,三教歸一,凡聖同途,縱使前路塵劫萬千,亦將一往無前。
正是:
瑞雪宮梅映玉姿,佛心癡意兩相知。
塵途未料前世因,已種玄根待劫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