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月22日,星期六。
香港國際機場,陳樂走出到達大廳的時候,第一反應是,熱。
紐約這會兒零下五度,他穿着毛衣加外套,裹得跟糉子似的。
香港這會兒二十度,陽光明媚,溼度大得能擰出水來。
他站在到達口,整個人跟從冰箱裏拿出來的冰淇淋似的,開始往外冒汗。
“哥哥,好熱!”劉藝菲在旁邊已經開始脫外套了,脫完外套脫毛衣,脫完毛衣只剩一件薄薄的T恤,然後抬頭問陳樂,“這樣行嗎?”
陳樂看着她那件印着米老鼠的T恤點點頭,“行。”
劉藝菲又看了看自己,有點不放心,“會不會太隨便了?一會兒要見那個什麼銀行的叔叔……”
“沒事。你才十三歲,隨便點正常。”
劉藝菲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還是忍不住嘀咕,“那你也脫啊,你看你都出汗了。”
陳樂看了看自己那件厚外套,嘆了口氣,也開始脫。
劉小麗在旁邊看着這倆孩子跟剝洋蔥似的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一會兒上車再脫,別在這兒感冒了。”
正說着,陳樂四處張望找接機的人,沒看見舉牌子的,倒是看見一個穿着深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正朝他們走來。
那男人四十來歲,中等身材,戴着金絲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容職業而親切。
走到跟前他用帶着粵語口音的普通話問,“請問是陳樂先生嗎?”
陳樂笑着點點頭,“是我。”
男人伸出手,姿態熱情但不誇張,“你好你好,我是花旗銀行香港的客戶經理,李明。叫我Kevin就行。歡迎來到香港。”
陳樂握住他的手,“李經理客氣了,麻煩你來接機。”
“不麻煩不麻煩,應該的。”李明笑着看向劉小麗和劉藝菲,“這兩位是?”
陳樂微笑着介紹,“這是我阿姨,這是我妹妹。她們跟我一起過來,明天轉機回內地過年。”
李明連忙微微欠身,態度更熱情了幾分,“阿姨好,小妹妹好。歡迎來香港。第一次來嗎?”
劉小麗笑着點頭,“來過兩次。”
劉藝菲倒是大方得很,“李叔叔好!香港好熱啊!比紐約熱多了!”
李明被這小丫頭逗笑了,“是有點熱,香港就這樣,冬天也熱。一會兒上車就有空調了。走吧,車在外面。”
他說着,很自然地接過劉小麗手裏的小行李箱,做了個請的手勢。
..........
一行人走出機場,上了一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
車上冷氣開得很足,劉藝菲舒服得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嘆了口氣,“終於涼快了……”
陳樂看着她那副享受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李明坐在副駕駛回頭對陳樂說,“陳先生,酒店訂的是半島酒店,您看可以嗎?如果不滿意,可以換,希爾頓也有房間。”
“半島很好,辛苦了。”
李明笑着說,“應該的。您是我們銀行的貴賓,這點安排是應該的。”
他又看了看劉藝菲笑着說,“小妹妹第一次來香港,可以好好逛逛。維多利亞港、太平山頂、海洋公園,都挺好玩的。”
劉藝菲眼睛亮了,從椅背上彈起來,趴在前排座椅上問,“李叔叔,海洋公園有海豚嗎?”
李明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一愣,“有有有,海豚表演是招牌。”
劉藝菲立刻轉向陳樂,“哥哥,我們能去海洋公園嗎?”
陳樂想了想,“明天你們就走了,來不及。”
劉藝菲的小臉垮了下來,李明在旁邊笑着說,“沒事,下次再來。香港隨時歡迎你們。”
劉藝菲癟了癟嘴,從機場到市區,一路風景變換。
劉藝菲趴在車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
“哥哥你看,那個船好大!”
“那是貨輪。”
“那那個呢?那個小小的?”
“那是漁船。”
“那那個呢?那個白白的?”
陳樂看了一眼,“那是遊艇。等以後,我們也買一艘。”
劉藝菲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我要給船起名字,叫‘茜茜號’!”
“行,‘茜茜號’。”
劉小麗在旁邊看着這倆孩子,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
半島酒店,車停在門口的時候,劉藝菲的嘴巴就合不上了。
“哇……”她看着那棟白色的建築,看着門口停着的勞斯萊斯車隊,看着穿着白色制服的門童,眼睛瞪得溜圓,“哥哥,這是酒店?”
“對。”
“這也太豪華了吧?”
陳樂笑了笑沒說話,門童拉開車門,恭恭敬敬地說,“歡迎光臨半島酒店。”
劉藝菲下車的時候,動作都小心翼翼的。
辦理入住的時候,劉藝菲站在大堂裏,四處張望。
大堂很高,有巨大的水晶吊燈,有穿着考究的客人走來走去,還有人在喝下午茶,三層點心架、銀質茶壺,看着就很高級。
她湊到陳樂耳邊小聲說,“哥哥,這裏好高級啊。”
“嗯,還行吧。”
“住一晚多少錢?”
“不知道,沒問。”
劉藝菲想了想,“比咱們紐約的家貴嗎?”
“那不能這麼比。家裏是家,酒店是酒店。”
劉藝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我能在這裏喝下午茶嗎?就那個,三層的那種?”
陳樂看了看那個下午茶區域點點頭,“行,有時間的話,帶你來。”
劉藝菲立刻笑成了一朵花,辦完入住,有行李員幫忙把行李送到房間。
陳樂訂的是兩間房,他自己一間,劉小麗和劉藝菲一間。
都在同一層,挨着。
進房間之前,劉藝菲拉着陳樂說,“哥哥,一會兒我們出門逛街,你陪我們嗎?”
“陪。”
劉藝菲滿意地笑了,拉着劉小麗進了房間。
.........
下午三點,陳樂被敲門聲叫醒。
他剛倒了一會兒時差,睡得迷迷糊糊的。
開門一看,劉藝菲已經換了一身衣服,白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馬尾,整個人精神抖擻。
“哥哥!走啦!逛街去!”
陳樂看了看手錶,揉了揉眼睛,“五點?”
“對啊!下午五點!正好逛街!媽媽說香港的商場開到很晚的,現在去正好!”
陳樂嘆了口氣,回去換了身衣服,跟着她們出門。
劉小麗也換了身輕便的衣服,看着陳樂那副沒睡醒的樣子,“要不你再睡會兒?我們自己去也行。”
“沒事,一起吧。”
劉藝菲立刻挽住他的胳膊,仰頭看着他,“哥哥最好!”
半島酒店的位置很好,就在尖沙咀,出門就是海港城。
劉藝菲一進商場就跟脫繮的野馬似的,東跑西跑,看見什麼都想進去看看。
一會兒鑽進一家玩具店,抱着毛絨玩具不撒手;一會兒又跑到一家飾品店,拿着髮卡往頭上比劃。
劉小麗在後面追着,嘴裏喊着“慢點慢點”,但臉上是笑着的。
陳樂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偶爾被劉藝菲拉進去當參謀。
“哥哥,這件好看嗎?”
劉藝菲拿着一件粉色的衛衣,在身上比劃着。
陳樂看了一眼,確實很適合,“好看。”
“這件呢?”她又拿起一件黃色的。
“也好看。”
“那這件呢?”這次是一件印着卡通圖案的T恤。
“都好看。”
劉藝菲眨眨眼,狐疑地看着他,“哥哥,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陳樂被發現了也不尷尬,笑了笑,“沒有。你穿什麼都好看。”
劉藝菲愣了一下,然後臉微微紅了,小聲嘟囔了一句“就會說好聽的”,然後拿着那件粉色的衛衣,“那我買這件!”
最後挑了一件粉色的衛衣,上面印着“Hong Kong”的字樣,說是紀念品。
逛了一會兒,劉藝菲喊餓。
劉小麗說找地方喫飯,陳樂看了看四周,“前面有家茶餐廳,去不去?”
劉藝菲歪着頭問,“茶餐廳是什麼?”
“香港特色,可以喫菠蘿包、奶茶、雲吞麪。”
劉藝菲眼睛亮了,“去!”
茶餐廳不大,座位擠擠的,很有煙火氣。
牆上貼着繁體字的菜單,櫃檯上擺着各種點心,服務員操着粵語來回穿梭,熱鬧得很。
劉藝菲看着菜單,一臉茫然。菜單上全是繁體字,有些菜名她看不太懂。
“哥哥,這個‘絲襪奶茶’是什麼?用絲襪泡的奶茶?”
她指着菜單上的“絲襪奶茶”,表情認真得跟做學問似的。
陳樂差點笑出聲,“不是。是因爲過濾的時候用的網袋像絲襪,所以叫絲襪奶茶。”
劉藝菲恍然大悟,然後又指着另一個,“那這個‘菠蘿油’呢?菠蘿做的油?”
“菠蘿包裏面夾一塊黃油,就叫菠蘿油。”
劉藝菲點點頭又問,“那‘鴛鴦’是什麼?兩隻鳥?”
“……奶茶和咖啡混在一起。”
劉藝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我都要!”
陳樂笑着搖頭,幫她點了絲襪奶茶、菠蘿油、雲吞麪,還有一份西多士。
等餐的時候,劉藝菲四處張望小聲說,“哥哥,這裏好熱鬧啊。”
陳樂轉頭掃視了一眼,“香港都這樣,人多,節奏快。”
“比紐約還快?”
“差不多。”
劉藝菲想了想,“那我以後還是住紐約吧,這裏太快了,我跟不上。”
“你?你一天到晚嘰嘰喳喳的,還跟不上?”
劉藝菲瞪他一眼,“我那是活潑,不是快!”
劉小麗在旁邊笑得直搖頭;餐上來了,劉藝菲看着那一桌子東西,眼睛都亮了。
她先喝了一口絲襪奶茶,咂咂嘴,“嗯,好喝!比美國的奶茶甜一點。”
然後咬了一口菠蘿油,外皮酥脆,黃油融化在麪包裏,她眯起眼睛,一臉享受。
“這個好喫!這個好好喫!”
她又喫了一口雲吞麪,嚼了嚼,“這個也好喫!”
陳樂看着她那副滿足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好喫就多喫點。”
劉藝菲用力點頭,然後埋頭苦喫,顧不上說話了。
........
喫完飯,天已經黑了。
劉藝菲拉着陳樂去海邊看夜景,維多利亞港兩岸的燈光亮起來,高樓大廈倒映在水面上,五顏六色的,確實很漂亮。
劉藝菲站在欄杆邊,看了很久,“哥哥,這裏好漂亮。”
陳樂點點頭,劉藝菲又說,“感覺比紐約還漂亮。”
陳樂想了想,“不一樣的美。紐約是繁華,這裏是璀璨。”
劉藝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等我長大了,我要把所有漂亮的地方都看一遍。”
“好,到時候哥陪你。”
劉藝菲轉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劉藝菲滿意地笑了,又轉頭去看夜景。
風吹過來,帶着海水的味道。
.........
第二天一早,陳樂送劉小麗和劉藝菲去機場。
劉藝菲一路上都很興奮,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哥哥,我給外婆買了禮物,你猜是什麼?”
“喫的?”
“不是!”
“用的?”
“也不是!”
“那是什麼?”
劉藝菲得意洋洋地從包裏掏出一條絲巾,“你看!香港買的!上面有鳳凰圖案的!外婆肯定喜歡!”
陳樂看了看絲巾確實挺好看,“嗯,有眼光。”
劉藝菲更得意了,把絲巾收好又說,“我還給自己買了好多東西!那個衛衣,還有那個髮卡,還有那個……”
她一樣一樣地數,數了十幾樣還沒數完。
劉小麗在旁邊笑着說,“行了行了,別顯擺了。”
劉藝菲吐了吐舌頭,但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到了機場,辦完登機手續,劉小麗拉着陳樂的手,叮囑了幾句。
“樂樂,自己一個人在這邊,注意安全。談事情的時候,多聽少說,彆着急。”
“阿姨,我知道。”
劉小麗又看了看那個保鏢,一個三十多歲的華人,沉默寡言,看着很可靠。還有那位律師,陳國力公司的,姓周,四十來歲,經驗豐富。
“有他們在,我放心。”
劉藝菲在旁邊拉着陳樂的袖子,說,“哥哥,你談完事情就回紐約嗎?”
“對。”
“那我們紐約見?”
“紐約見。”
劉藝菲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然後笑嘻嘻地說,“這是給你的好運!”
陳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謝謝。”
劉小麗也抱了抱他,然後帶着劉藝菲往裏走。
劉藝菲走了幾步,又回頭,用力揮手。
“哥哥!拜拜!”
陳樂看着她們消失在安檢口,他才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