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到了2000年6月。
這大半年,世界變了模樣。
納斯達克指數從三月份的最高點5132點,一路狂瀉,跌到了二千多點。
華爾街到處都是壞消息,公司倒閉、裁員潮、破產清算。
陳樂聽說有幾個炒股的跳了樓,不知道真假,但報紙上確實天天在報道。
陳樂的那些股票,早在去年年底就清倉了。
他看着新聞,喝着可樂,偶爾感慨一句“幸好跑得快”,然後繼續寫作業。
大三的生活比大二忙多了,專業課越來越多,作業越來越難,教授的要求也越來越高。
陳樂一邊應付學業,一邊開始籌備自己的第一個電影項目——《陽光小美女》。
這部片子,他前世看過,印象深刻。
一個小姑娘參加選美比賽,一家人開着破麪包車橫跨美國,一路雞飛狗跳,最後也沒贏,但每個人都變了。
低成本,小製作,溫情幽默,當年拿了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還提名了最佳影片。
陳樂覺得,這種片子適合練手。
劇本他自己寫的,當然,說是“寫”,不如說是“回憶”。
前世看了那麼多遍,情節早就刻在腦子裏了。
他花了兩個月時間,把故事完整地寫出來,又改了三四遍,然後開始找投資。
投資不難找,他手上還有兩千多萬美金,拿出四百萬拍個小成本電影,綽綽有餘。
他不想全自己出,喫獨食在這行沒朋友,而且以後不好操作。
他找了幾個在紐約認識的獨立製片人,聊了聊,有人感興趣,有人觀望,最後湊了一百萬美金,又找獅門化緣了五十萬,最後他自己出了一大半。
爲啥沒找華納,因爲華納沒看上。
導演他自己不打算上,這是他製片的試水之作。
他有前世的經驗,知道怎麼跟導演溝通,怎麼調度場面,怎麼把控節奏。
選角工作七月份就開始了,女主角是個七歲的小姑娘,最難找。
陳樂面試了幾十個孩子,都不太滿意;要麼太假,要麼太油,要麼根本不會演戲。
最後在紐約一個小劇團裏找到一個叫艾比的小女孩,七歲,金髮,圓臉,戴着一副圓框眼鏡,活脫脫就是電影裏那個小姑娘。
陳樂當時就拍板:就是她了。
其他角色也好辦,他找了幾個人老戲骨;演爸爸的,演爺爺的,演舅舅的,演哥哥的都是百老匯的演員,有經驗,有口碑,要價也不高。
八月份開始排練,計劃九月份開機,拍兩個月,然後剪輯、送金球獎。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
《哈利·波特》那邊,籌備工作也進入了尾聲。
七月份,陳樂專門飛了一趟洛杉磯,待了五天。
David帶着他參觀片場、見導演、見製片團隊。
Chris Columbus已經正式簽約,正在做分鏡頭腳本。
選角導演跑遍了英國的戲劇學校,找到了三個小演員,丹尼爾·雷德克裏夫演哈利,艾瑪·沃特森演赫敏,魯伯特·格林特演羅恩。
陳樂見到那三個孩子的時候,愣了一下。
尤其是那個叫艾瑪的小姑娘,棕色的頭髮,聰明的小眼神,活脫脫就是書裏走出來的赫敏。
陳樂當時就想,要是劉藝菲看見她,估計得嫉妒死。
“怎麼樣?”David在旁邊問,“還滿意嗎?”
“滿意。”
David笑了笑:“你這話說得,跟檢查作業的家長似的。”
陳樂也笑了:“本來就是。這項目我也有份。”
David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們會拍好的。”
七月底,陳樂回了紐約,繼續忙自己的項目。
David偶爾打電話過來,彙報進展,場景搭好了,服裝做好了,特效團隊進場了,預計十月份開機。
.........
8月25日,劉藝菲的生日。
她十三歲了,生日宴辦在家裏,劉小麗忙活了一整天,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劉藝菲請了七八個同學,都是學校裏的朋友,有華裔,有白人,有黑人,嘰嘰喳喳的,熱鬧得很。
陳樂作爲“哥哥”,被拉去當苦力;切蛋糕、倒飲料、陪玩遊戲。
劉藝菲那幾個同學看見他,都眼睛發亮,圍着他問東問西。
“Leo哥哥,你真的在拍電影嗎?”
“Leo哥哥,你認識明星嗎?”
“Leo哥哥,你有女朋友嗎?”
陳樂被問得頭大,只能一個個敷衍過去。
劉藝菲在旁邊看着,笑得跟偷了雞的狐狸似的。
晚上九點,客人們都走了。
劉藝菲癱在沙發上,摸着肚子,一臉滿足。
“哥哥,我今天收了好多禮物!”
“都收了什麼?”
劉藝菲掰着手指數:“Lucy送了我一個娃娃,Amy送了我一本書,Jessica送了我一條手鍊,Mike送了我一盒巧克力……”
她數了十幾樣,然後看着陳樂,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你送我什麼?”
陳樂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盒子遞給她,劉藝菲接過來,打開一看,愣住了。
是一條項鍊,白金的鏈子,吊墜是一個小天使。
“哇……”她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好漂亮!”
“喜歡嗎?”
劉藝菲用力點頭,然後一把抱住他:“喜歡!哥哥你最好了!”
陳樂被她勒得喘不過氣,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鬆手。”
劉藝菲鬆開他,把項鍊戴上,跑到鏡子前照了又照,臭美得不行。
劉小麗在旁邊看着,笑着搖搖頭。
陳國力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報紙,眼睛一直看着這邊。
客人都走了,禮物也拆完了,劉藝菲終於安靜下來,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劉小麗收拾完廚房,也坐過來。陳國力放下報紙,端起茶杯。
一家人難得坐在一起,安安靜靜的。
陳樂看着他們,忽然開口。
“爸,阿姨,我有個事想跟你們說。”
劉小麗轉過頭看他:“什麼事?”
陳國力也放下茶杯,看着他。
陳樂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一個石破天驚的消息,“我想把國籍轉回去。”
客廳裏安靜了,劉藝菲手裏的遙控器掉在沙發上,她沒撿,就愣愣地看着陳樂。
劉小麗的嘴巴張了張,半天沒發出聲音,陳國力倒是最先反應過來的那個。
他看着陳樂眼神裏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轉回哪裏?”
“中國,準確的說是澳門。我已經諮詢過了,從美籍轉過去手續很快。”
劉小麗終於回過神來,“樂樂,你說什麼?轉回去?回中國?”
陳樂點點頭,劉小麗急了,身體往前傾。
“樂樂?好端端的美國不待,轉回去幹什麼?你知道多少人想出來都出不來嗎?”
“阿姨,我知道。我有我的考慮。”
劉小麗還想說什麼,陳國力抬手製止了她。
“讓他說完。”陳國力語氣平靜,他轉過頭看着陳樂,“你去年註冊那個水晶投資在澳門,就是爲了這個?”
陳樂點點頭,陳國力又問:“什麼時候開始想的?”
“去年年底。股票清倉之後。”
陳國力瞭然了,沉默了幾秒,“說說你的理由。”
陳樂坐直了身體,看着他們。
“第一個原因,是稅。”
“美國是全球徵稅。我在美國賺的錢要交稅,我在外面賺的錢也要交稅。現在我手上只有兩三千萬,還好說。如果以後賺得更多,稅會越來越高。”
他頓了頓,“我問過會計師了,如果我現在退籍,要交23%的退籍稅。聽起來很多,其實比以後每年交的稅要少。而且現在資產規模小,交得也少。等以後資產大了再退,稅更多,手續也更麻煩。”
劉小麗聽得一愣一愣的,顯然不太懂這些。
陳國力倒是聽明白了,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第二個原因,是資產安全。”
他看着陳國力,“爸,你是律師,你應該知道。美國的法律對有錢人越來越不友好。我現在不算什麼,但以後呢?萬一哪天出了什麼事,資產在美國,說凍結就凍結,說沒收就沒收。”
陳國力沉默了幾秒說:“你是怕以後有風險?”
“不是現在,是以後。防患於未然。”
劉小麗在旁邊聽着,眉頭皺得緊緊的。
“樂樂,你纔多大,想這麼遠幹嘛?”
“阿姨,我從小就想得遠。”
劉小麗被他這話堵得沒話說,只能嘆了口氣。
“還有呢?”陳國力接着問。
陳樂直視他的眼鏡,微笑着說,“第三個原因,是我看好中國。”
陳國力挑了挑眉,似乎還在消化這個理由;他一下子在腦子對比現在中美的情況。
陳樂沒有理會,繼續笑着說:“美國是發達國家,發展已經基本到頭了。中國不一樣,正在往上走。未來十年、二十年,中國的發展潛力比美國大得多。”
他頓了頓看了看劉藝菲,又看了看劉小麗。
“還有,阿姨,茜茜。”
劉小麗愣了一下:“我們?”
陳樂點點頭,語氣認真起來。
“阿姨,我有個建議,不知道你們聽不聽。”
劉小麗看着他,眼神裏帶着疑惑和警惕。
“你說。”
“等茜茜十八歲的時候,把她的國籍也轉回去;成年之時還可以再選擇一次。”
“我?”劉藝菲愣住了,她指着自己,眼睛瞪得溜圓,“哥哥,我也要轉?”
陳樂點點頭,劉藝菲的小臉垮了下來。
“爲什麼啊?我不想離開美國,我同學都在這裏……”
“茜茜,你以後想幹什麼?”
劉藝菲想了想,“想當演員。”
“那你覺得,你是當美國演員容易,還是當中國演員容易?”
劉藝菲愣了一下想了想說:“……美國?”
陳樂笑着搖搖頭:“不對。美國好萊塢,競爭激烈,亞裔演員機會很少。你就算是美籍再努力,能演的角色也有限。但中國不一樣,國內市場越來越大,需要的人才越來越多。你回去發展,機會比在這裏多得多。”
劉藝菲眨眨眼,似懂非懂。
陳樂喝了一口茶繼續說,“而且,你以後要是想回國發展,有個中國國籍,方便得多。不然每次拍戲都要辦簽證,麻煩死了。”
劉小麗在旁邊聽着,眉頭皺得更緊了。
“樂樂,你說得容易。但我們好不容易出來,再回去……”
“阿姨,我知道你不捨得。你可以想想,茜茜以後的路怎麼走。在美國,她就是個普通華裔演員女孩。即使有我的幫助,真正的主流市場還是不會認可的。”
劉小麗沉默了,陳國力看着陳樂沒說話,客廳裏安靜了很久。
“樂樂,你說的這些有道理。”陳國看着他眼神複雜,“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回去,等於放棄美國的一切。我們的人脈、資源,都在這裏。”
“我知道,我只是轉籍,現在工作還是在這邊,我會兩邊跑。只是身份換一下,以後方便。”
陳國力盯着他看了幾秒,“你想好了?”
陳樂眼神堅定的點點頭,“想好了。”
陳國力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着點欣慰,也帶着點無奈。
“你從小就這樣,主意正,認準了的事,誰也拉不回來。”
“爸,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陳國力沒回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想好了,就去做。需要幫忙,說一聲。”
陳樂心裏一暖點點頭,“好。”
劉藝菲從沙發上爬起來,湊到陳樂身邊小聲問:“哥哥,我真的也要轉嗎?”
陳樂看着她,揉了揉她的腦袋。
“不一定。你自己想清楚。還有五年呢,慢慢想。”
劉藝菲想了想又問:“那如果我轉了,還能回來看同學嗎?”
“當然能。又不是關起來。想回來隨時回來。”
劉藝菲鬆了口氣,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那就好。”
她想了想又問:“那如果我不轉呢?”
“那也可以。但以後可能會麻煩一點。”
劉藝菲歪着頭想了半天,“那我再想想。”
“行,慢慢想。”
.........
第二天早上,陳樂下樓喫早飯,發現劉藝菲已經坐在餐桌前了。
她今天起得格外早,頭髮還亂着,眼睛卻亮亮的。
看見陳樂她立刻招手:“哥哥快來,我有事跟你說!”
陳樂走過去坐下:“什麼事?”
劉藝菲看着他認真地說:“我想好了。”
陳樂愣了一下,“想好什麼?”
“國籍的事。”她表情認真得跟個小大人似的,“我轉。”
陳樂看着她,有點意外。
“這麼快就想好了?”
劉藝菲點點頭,掰着手指數:“第一,我相信哥哥。你說的肯定有道理。”
陳樂笑了:“第二呢?”
“第二,我想當明星。你說回去更容易,那我就回去。”
陳樂無奈的笑了笑,“第三呢?”
劉藝菲想了想,“第三,反正哥哥也回去,你不在美國,我一個人待着也沒意思。”
陳樂愣了一下,心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就因爲這個?”
劉藝菲理所當然地說:“對啊。哥哥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陳樂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把她剛梳好的頭髮揉得一團亂。
“行,那就一起。”
劉藝菲捂着腦袋,嘿嘿地笑了。